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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翡翠手镯   福星公 ...

  •   福星公主及笄礼后第三日,宫中又出了一桩大事。
      马球赛。
      皇帝下旨,十月初十在皇城校场举办马球大赛,邀请京城所有勋贵家族中未婚的年轻子弟参加。旨意里写得冠冕堂皇——“与民同乐,遴选俊才”。但满京城的人都闻出了味儿。福星公主刚及笄,陛下便急吼吼地办马球赛,还特意注明“未婚男子”。这不是选驸马是什么?
      一时之间,京城沸腾了。
      最先动起来的是各大勋贵府上的绣娘。公子们打马球要穿的骑装,那是脸面。蜀锦、云锦、妆花缎,什么料子贵便用什么。绣纹更是花样百出——有绣猛虎下山的,有绣雄鹰展翅的,有绣麒麟踏云的。安远侯府的小侯爷让人在骑装背后绣了一只金线蟠龙,被他爹安远侯一巴掌扇了回去。“你是去打马球还是去谋反?”小侯爷委屈地换成了豹子。
      然后是各大马场。京城的马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。北境骏马、西域大宛马、漠北草原马,只要跑得快、耐力好,便有人抢着要。裴府的马厩里原本养着十几匹好马,裴正发话了——马球赛期间,府里的马紧着五公子用。
      马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击中皮球。皮球在沙地上滚出去,撞在靶子上,弹回来。他策马追上去,俯身,挥杆,再击。一击,两击,三击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极准。每一杆都击在球的同一个位置,球飞出去的弧线便几乎一模一样。练了两个时辰,他的后背被汗浸透了,青色的骑装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的线条。二十岁的裴熠,身量已经完全长开——肩宽腰窄,手臂修长有力,握杆时小臂的肌肉线条分明。他的眉眼比少年时更深沉了些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、下颌的棱角,都像是被岁月这把刀细细修过,去掉了所有的冗余,只留下最干净利落的轮廓。他骑在石头背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沙地上,像一棵被风吹动的青松。
      四哥裴琅站在场边,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。裴琅今年二十三了,去年成的亲,娶的是工部侍郎赵大人家的小女儿——赵明远的妹妹。这桩亲事是赵明远的线。裴琅成亲那日,福星公主来喝了喜酒,送了新婚贺礼——一幅她亲手画的双鹤图,两只仙鹤站在松树上,一只昂首,一只回眸。裴琅把画挂在知乐轩的书房里,每天看一遍。
      “五弟,歇一歇。”
      裴熠收了杆,策马走到场边,翻身下马。他从四哥手里接过酸梅汤,一口气喝了半碗。裴琅看着他脖子上的汗,又看看他手掌上缠着的布条——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痕,是握杆磨的。
      “你今日练了多久了?”
      “两个时辰。”
      “昨日呢?”
      “两个时辰。”
      “前日呢?”
      裴熠没有回答。
      裴琅叹了口气。他这个五弟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的,一做起事来便不要命。读书是这样,骑射是这样,练马球也是这样。他从不向人诉苦,从不跟人解释。他只是做。一直做。做到满意为止。可裴琅知道,他这一次不是“满意”便能停的。马球赛是什么场合?全京城的勋贵子弟都盯着那个“头筹”,盯着福星公主。五弟若想赢,便要赢过所有人。不是赢过大多数人,是赢过所有人。
      “五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心里有数吗?”
      裴熠把碗里剩下的酸梅汤喝完,放下碗。他看着夕阳下的马场,沙地上散落着皮球击出的痕迹,深深浅浅,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。马儿在旁边低头啃着草皮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。
      “四哥,我五岁入宫伴读。从那时起,我做的每一件事,心里都有数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“喜欢一个人——也有数。”
      他翻身上马,策马回到场中。马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夕阳把杆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      马球赛前一日,裴熠去了公主府。
      公主府在崇仁坊东首,与裴府隔着一条巷子。府邸修缮了整整一年,工部的人日夜赶工,终于在及笄礼前完工。府门朝南,门前是两棵新移栽的梧桐树——不是老槐树,是梧桐。福星公主说,她喜欢梧桐。梧桐叶子大,夏天能遮出好大一片荫凉。秋天叶子黄了,落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
      裴熠站在公主府门口。守门的侍卫认得他——裴相家的五公子,翰林院的庶吉士,太子殿下的伴读。侍卫进去通报,不多时便出来,说公主请裴大人进去。
      公主府的花园比裴府的大,曲水流觞。工部的人知道福星公主喜欢桃花,便在园中种了十几株碧桃。三月正是花期,粉的、白的、红的,开得云蒸霞蔚。桃花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凉亭,六角形,檐角挂着风铃。亭边种着一丛湘妃竹。
      福星公主坐在凉亭里。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,头发没有绾成髻,只是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,余下的发丝垂在肩上。春衫的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桃花——和她及笄礼服上的桃花一模一样。她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盘桂花糕、一壶茶、两只杯子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      晨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在光里格外亮。
      “裴熠,你来啦。”
      裴熠在凉亭外停步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“臣裴熠,见过殿下。”
      “进来坐。明明给你沏了茶。”
      裴熠走进凉亭,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石凳上铺着鹅黄色的软垫,和她春衫的颜色一样。她提起茶壶,给他斟了一杯茶。茶水注入杯中时发出极轻极轻的水声,热气升上来,在春日的晨光里像一缕淡淡的雾。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      “臣备了一份薄礼。”
      福星公主低头看着那只紫檀木匣。匣子不大,正好能被她两只手捧着。紫檀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泽,像深潭的水面。匣盖上刻着一枝桃花——五瓣桃花,枝干斜斜伸出。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花瓣边缘的刻痕。刻痕深浅合宜,转折处刀锋微微停顿过,留下一道极细的顿痕。和十年前那只松木匣子上的桃花一模一样。只是更沉稳了,更内敛了。像十年前那枝桃花的回声。
      她没有打开匣盖,而是先看见了匣盖上的那两行字。
      「愿殿下岁岁常安。」
      「臣愿殿下,如云中白鹤,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。」
      她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打开匣盖。
      匣盖掀开的那一刻,她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      匣子里卧着一支手镯。
      翡翠的。不是羊脂白玉那种温润如脂的白,是另一种——更清、更透、更冷,像冬天的月光冻在了玉里。上面雕着一枝桃花。五瓣桃花,花瓣边缘微微翻卷,像是在风中轻轻颤动。花蕊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一点剔出来的,对着光看,能看见花粉般细密的纹理。
      她拿出手镯,举到晨光里。白玉透光,上头的桃花在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,花瓣边缘那微微翻卷的弧度格外清晰。每一片花瓣的翻卷方向都不同——朝左的、朝右的、朝上的、朝下的,像真有一阵风从不同的方向吹过来。
      她把手镯翻过来。手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。她凑近了,眯起眼睛细看。
      「臣有一愿。愿殿下岁岁常安,年年见臣。」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2章 翡翠手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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