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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夜话   及笄礼 ...

  •   及笄礼散后,坤宁宫恢复了宁静。
      青萝带着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撤去茶盏果碟,将正殿的烛火一盏盏调暗。福星公主已经回寝殿歇下了——今日从天不亮便起身梳妆,行笄礼、受贺、陪宴,整整忙了一日,便是铁打的人也乏了。
      皇帝没有回御书房。
      他坐在坤宁宫西暖阁的临窗大炕上,手里端着皇后亲手沏的雀舌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皇后坐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一把玉梳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。夫妻二十余年,这般安安静静对坐的时刻,反倒比任何话语都来得自在。
      窗外,月光落在坤宁宫的青石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——亥时三刻了。
      “明明今日,真好看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      皇后弯了弯嘴角。“陛下今日说了不下三遍了。”
      “有吗?”
      “有。笄礼上说了一遍,赐公主府时说了一遍,宴上敬酒时说了一遍,宴散后拉着明明的手又说了一遍,方才坐下时又说了一遍。”皇后把玉梳放下,伸手从皇帝手中取过那盏凉透的茶,换了一盏热的递回去,“妾身替陛下数着呢。”
      皇帝接过热茶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雀舌,御茶房的总管亲手炒的,火候恰到好处。可他喝在嘴里,总觉得没什么滋味。
      “皇后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明十五了。”
     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继续梳发。“是。今日及笄,陛下亲自赐的公主府。”
      “及笄了,便可以出嫁了。”
     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烛火在纱灯里轻轻跳动,发出极轻极轻的噼啪声。
      皇帝把茶盏放在炕几上,没有看皇后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银白的月光上。“朕还记得她出生那夜。燕云十六州收复的捷报,和她第一声啼哭,同时传到朕耳朵里。朕抱着她,她那么小,躺在襁褓里,伸出小小的手来抓朕的衣领。朕当时想,朕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,批过那么多折子,见过那么多人。从来没有一样东西,让朕觉得这么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词,“这么满。”
      皇后静静听着。
      “十五年了。她长大了。长成了今日那个穿着雨过天青色礼服、绾着羊脂白玉桃花簪的姑娘。她走进殿来的时候,朕忽然觉得,那个躺在襁褓里抓朕衣领的小娃娃,好像还是昨天的事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朕舍不得。”
      皇后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放在炕几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温热,他的手凉凉的——批了一整日折子,又在及笄礼上端坐半日,手指的关节微微发僵。
      “陛下舍不得明明,明明也舍不得陛下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月光落在窗纸上,“今日行礼之前,明明悄悄问妾身,及笄了是不是便要搬出皇宫。妾身说不是,及笄只是长大了,搬出宫是出嫁以后的事。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像小时候追蝴蝶追累了,扑进妾身怀里歇一歇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皇后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觉得裴家那个老五,怎么样?”
     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自己那盏茶,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雀舌的回甘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她想起今日及笄礼上,殿门敞开,廊下站着的那个青年。青色的官服,身量颀长,腰背挺得很直。他站在廊下,隔着敞开的殿门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明明身上。那目光很安静,不灼热,不躲闪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只是静静地照着。她活了四十二年,见过太多人看她的女儿。有巴结的,有敬畏的,有贪慕的,有远远仰望不敢靠近的。裴璟的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看她女儿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珍惜的东西——不是占有,是接住。
      “裴熠这孩子,”皇后放下茶盏,斟酌着字句,“妾身是从他五岁入宫伴读时便留了心的。太子说他‘深不可测’,太傅说他‘天资颖异’,裴相提起这个幼子时从不夸他,可裴相不夸的人,往往是他最看重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这些年,妾身冷眼瞧着,他待明明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怎么不一样?”
      “别人待明明好,是把她当福星公主。他待明明好——”皇后弯了弯嘴角,“是把她当唐明德。”
      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      唐明德。他给女儿取的名字。明德,光明之德。他给她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她做一个心地光明的人。不是福星,不是祥瑞,不是那些钦天监卦辞里高深莫测的辞藻。只是唐明德。满京城的人,都叫她福星公主。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名字,更少的人记得她的名字。裴熠记得。皇帝知道裴熠记得——他看过裴熠写的策论,写到“明德”二字时,笔画比别的字更端正些,像是怕写潦草了会亵渎什么。
      “皇后觉得,明明对他呢?”
      皇后笑了。“陛下这是考妾身?”
      “朕是认真问的。”
      皇后收敛了笑容,认真想了想。“明明对他,从四岁起便不一样。四岁那年,她在御花园追蝴蝶,追到墙根下,遇见了他。回来之后便缠着妾身问,‘母后,裴熠的名字怎么写’。五岁上元节,他送了她第一盏花灯,她抱着灯睡了一整夜,第二天醒来灯压扁了,她哭了一场。九岁学骑射,她拉不开弓,回宫之后练了一整个晚上,妾身问她为什么这么用功,她说‘裴熠拉得开,明明也要拉得开’。”
      皇后的声音轻柔,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,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“十岁生辰,万国来朝,珍宝如山。他送了她一盏拳头大的花灯,松木匣子,自己刻的桃花。她把那匣子放在枕头旁边,放到今天。十一岁,四公主大婚,她从喜房出来,在凉亭遇见他,回来之后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。妾身问她怎么了,她说,‘母后,明明好像喜欢一个人’。妾身问她是谁,她不说。但妾身知道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地听着。
      “十五岁,今日。她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的礼服走进殿来,目光第一个落的地方,不是妾身这里,不是陛下那里。是廊下。”皇后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她在找他。找到了,她的嘴角便弯了一下。很轻很轻,若不是妾身一直看着她,根本不会注意。”
     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。烛火跳了跳,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      “裴熠这孩子,朕也看了他许多年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读书好,字好,骑射好。这些都好。但最好的是——他从来不说。做了什么事,从不拿到明明面前表功。朕最烦那种做了三分事、说出十分话的人。裴熠不。他做了十分事,一分都不说。只是做。一直做。”
      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又凉了,他没有在意。
      “明明四岁那年,他给她念《桃夭》。朕知道。五岁送花灯,朕知道。七岁祈雨那日,他在东宫抄了一整夜的《河渠书》,朕知道。十岁送那盏小桃花灯,刻了两个月,朕知道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朕是皇帝。朕的女儿身边发生的事,朕没有不知道的。”
      皇后看着他。烛光里,皇帝的侧脸线条分明,鬓边已经有了几茎白发。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他还是皇子时,第一次见她,耳尖红红的,说了一句“沈姑娘好”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。那时候他也不是什么深沉的人,只是把心事都藏在心里,藏久了,便成了习惯。
      “陛下既然都知道,那陛下觉得,裴熠配得上明明吗?”
     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月光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配得上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但朕不想这么早就认了。”
      皇后弯了弯嘴角。“陛下想怎样?”
      “朕不能让他觉得,朕的女儿非他不嫁。”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叩了第二下,“他裴熠是优秀,可全天下优秀的男儿不止他一个。明明才十五岁,见的人还太少。她该多看看,多选选。若看来看去,还是觉得裴熠最好——那才是真的好。”
      皇后忍不住笑了。“陛下这是要替明明选驸马?”
      “不是选驸马。”皇帝纠正她,“是让明明看看,这世上除了裴熠,还有没有别的人能入她的眼。”
      “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
      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叩了第三下。“三日后,朕要在校场办一场马球大赛。让京城所有勋贵家族中未婚的年轻子弟都来参加。骑术好的、箭术好的、人品端正的,不拘门第,皆可报名。表现好的,拔得头筹的,朕钦赏。”
      皇后眉梢微扬。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朕要让明明看看,这京城的年轻儿郎,不止他裴熠一个会骑马、会射箭、会打马球。也让裴熠看看,朕的女儿,有的是人想娶。”皇帝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、孩子气的赌气,“他若真心想娶明明,便该凭本事站到最前面来。让所有人都看见,让明明也看见。”
      皇后看着皇帝。四十余岁的天子,鬓边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纹路。可说这话时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帝王的光,是一个父亲的光。他的小公主长大了,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。他舍不得,便想方设法地把这个日子往后推一推。不是阻拦,是舍不得。想让女儿再多看看这个世界,多选一选,确认那个人真的是她最想要的。想让那个想娶他女儿的人,多吃些苦头,多费些心思,知道这份福气来之不易。
      “陛下这个主意好。”皇后笑着说,“只是陛下,万一明明看了,还是只看裴熠一个人呢?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一瞬,然后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。
      “那便算他裴熠有福气。朕认了。”
     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,端起茶壶,又给皇帝斟了一杯热茶。茶水注入杯中,热气升腾。她放下茶壶,轻轻覆住皇帝的手。
      “陛下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明今日戴的那支白玉桃花簪,是裴熠送的。”
     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纱灯里轻轻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      “……这个臭小子。”他最终说,语气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复杂的温柔,“朕的女儿,他说求便求了。朕还没答应呢。”
      皇后弯了弯嘴角。“所以陛下要办马球赛。”
      “对。朕要让他知道,想娶朕的女儿,没那么容易。”
      皇后没有再说话。她握着皇帝的手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落在坤宁宫的青石地面上,落在廊下那丛湘妃竹上,落在远处公主寝殿的窗棂上。窗棂里透出极淡极淡的烛光——明明还没睡。大约是抱着那只松木匣子,在月光下看那盏小小的桃花灯。
      十五年了。那个躺在襁褓里伸出小手抓父皇衣领的小娃娃,长成了今日绾着白玉桃花簪的少女。她会骑马,会射箭,会画梅花,会写一手漂亮的字。她的手上有茧,心里有一个人。她会在上元节把那个人送的花灯全部点亮,一盏一盏,点亮整间寝殿。她会把那个人送的玉簪戴在发间,穿过整座皇宫,走到他面前。
      她长大了。
      皇帝握紧皇后的手。
      “皇后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朕的明明,真的长大了。”
      皇后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窗外,月亮缓缓西移,把坤宁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夜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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