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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 春闱   天下举 ...

  •   天下举子瞩目的“春闱”。三年一度,全国数千举子齐聚京城,争夺那三百个贡士名额。三百人,听起来不少。可全国举子何止三千?每科会试,录取率不过百中取一、二。万绪年间有一科,录取率仅百分之一有九。这意味着,一百个举子里,只有不到两个人能成为贡士。而成了贡士,才算拿到了殿试的入场券——才算有了“天子门生”的资格。
      会试定在三月初九。
      从正月起,京城便开始热闹了。各省举子陆续抵京,有骑驴的,有坐船的,有徒步千里的。京城的客栈价钱翻了三倍,依然一房难求。有钱的举子住在城南的会馆——湖广会馆、江南会馆、福建会馆,各省都有自己的地盘。没钱的便挤在大通铺里,十几个人一间屋,鼾声此起彼伏,磨墨声、翻书声、叹气声彻夜不息。裴熠不必住客栈,可他从裴府去国子监温书,经过城南时,总会看见那些举子——有人蹲在墙根下啃冷馒头,有人抱着书在茶馆门口蹭光,有人在路灯下踱步背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们的脸上有同一种表情:不是焦虑,是比焦虑更深的什么。是押上了一切、只等一个结果的那种沉默。
      裴府上下,从正月起便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。三哥裴瑄从翰林院回来,不再拉着人下棋斗嘴,而是安安静静把自己这些年应试的心得整理成册,放在裴熠书案上。
      祖父裴衍每日清晨在白海棠树下坐一会儿,然后起身,走到近思居院门口。不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一站。站一会儿,便走了。祖母周氏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天往近思居送一碟桂花糕。桂花是去年秋天收了晒干的,米浆是当天清晨现磨的。糕体雪白,桂花金黄,咬一口,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
      母亲卢氏开始缝一件新袍子。料子是藏青色的云锦,去年从江南托人带回来的,一直压在箱底。她不说给谁缝的,只是每天傍晚坐在知止堂廊下,一针一线地缝。针脚细密如蚁,一线不乱。父亲裴正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。只是每天下朝回来,经过近思居时,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。有时站一会儿,有时不站。站与不站,裴熠都不知道——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书,窗外是那棵槐树。
      三月初八,会试前一日。
      傍晚时分,裴府来了一个人。赵明远拎着一只食盒,站在裴府门口。门房认识他,不用通报便让他进去了。他穿过垂花门,穿过游廊,走到近思居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
      裴琅正从里面出来。“明远?你怎么——”
      赵明远把食盒塞进他手里。“蟹黄包。
      “你不进去?”
      “不进去了。”赵明远头也不回,“他明天要考三天。我今天进去,他还要分神陪我说话。你跟他说——等考完了,我请他去清风楼吃烧鹅。”
      裴琅拎着食盒,看着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二十三岁的赵明远,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沉了些。他也要考。赵侍郎的次子,今年头一回下场。他不说,裴琅也不问。
      那天夜里,裴府异常安静。省身斋的灯早早熄了,守拙堂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作响,日新斋的枣花落了一地,知乐轩的黄鹂鸟安安静静蹲在笼子里,没有叫。知止堂的灯亮着,卢氏坐在灯下缝那件袍子,裴正坐在她旁边看书。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。
      静思堂的灯也亮着。裴衍和周氏坐在白海棠树下。海棠花期未至,满树绿叶。周氏手里缝着一双鞋——是裴熠的尺寸。裴衍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不在书上。
      “明天进场了。”裴衍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三天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给他缝的鞋,底子纳厚些。贡院的号舍,地上凉。”
      周氏白了他一眼。“我哪年不纳厚?他从小穿的鞋,哪双不是我亲手纳的底?”
      裴衍便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又说了一句。“中了,就是贡士了。”
      周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“中不了呢?”
      “中不了,就三年后再来。”裴衍的声音很平,“槐树长得慢。但只要根扎稳了,早晚开花。”
      近思居的灯亮了一夜。裴熠没有温书。该读的书,十五年里都读完了。该做的文章,十五年里都做遍了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那棵开花的槐树。槐花在夜色里变成了细细碎碎的暗影,香气却比白日更浓。他把那只小匣子打开。厚厚一叠信纸。一根红色发带。一块白玉佩——一面雕梅花,一面刻“福”。他取出那块玉,握在掌心里。玉是温的。她的体温好像还在里面。
      窗外的槐树轻轻摇动枝叶。
      三月初九,寅时三刻。天还是浓墨般的黑。
      贡院门前的长街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三千举子,每人提着一盏灯笼,灯影在晨雾中连成一片浮动的光海。没有人说话。三千人的沉默压在一起,比任何声音都重。
      贡院的大门紧闭着。灰墙高约三丈,墙头插着碎瓷片,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光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黑底金字——“天开文运”。门两侧的对联是“场列东西,两道文光齐射斗;帘分内外,一毫关节不通风”。关节不通风。这五个字,像五颗钉子,钉在每一个举子的心口上。
      裴熠站在人群里,提着一盏素纱灯笼。灯笼是祖父给的——裴衍年轻时参加会试提的那盏。五十多年的老物件,纱已经泛黄了,竹骨却还结实。灯笼上贴着一个“裴”字,是祖父的笔迹。他身旁站着几个同科的举子,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认识的拱手致意,不认识的互相打量。没有人交谈。该说的话,三年里都说完了。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各自乡里的尖子。举人,在地方上是了不得的功名。可在这贡院门前,三千个举人站在一起,每个人便都成了普通人。
      卯时初刻,贡院大门轰然洞开。
      开门的是礼部派来的司务官,穿青色官袍,腰系素银带,面色如铁。他身后站着两排兵丁,手按刀柄,目光如炬。
      “奉旨——庚辰科会试,开科——”
      声音拖得很长,在晨雾中荡开。
      三千举子鱼贯而入。没有推搡,没有喧哗。每一个人都沉默着往前走,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汇入一道沉默的门。
      第一关,搜检。
      贡院的东西两侧各设一座搜检房。举子们被分成两列,依次入内。所谓“搜检”,便是检查夹带。科场舞弊,历朝都是重罪。顺治年间有举子把经文抄在袜底上,被搜出来,杖责四十,枷号三月,终身禁考。乾隆年间有考官受贿泄题,斩立决,家人流放。这些事,每一个举子都知道。可每科依然有人铤而走险。
      裴熠排在西侧队列里。前面的举子一个接一个进入搜检房,出来时衣襟散乱,面色如土。轮到裴熠时,他走上前。搜检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消瘦,目光如鹰。他上下打量了裴熠一眼。
      “袍子解开。”
      裴熠解开外袍。中单。鞋袜。发髻。考篮。笔、墨、砚、吃食。搜检官一样一样看过。他的手很粗糙,翻检的动作却很利落,显然是做了多年的老手。砚台被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底部,放下。干粮被掰开,碎了,碎屑落在考篮里。裴熠没有动。
      搜检官看了他一眼。大多数举子被搜检时,脸上或多或少会露出屈辱的神色。秀才、举人,在地方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何曾被人这般翻检过?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面色如常。不是忍耐的如常,是真正的如常。像一潭深水,扔什么进去,都激不起波澜。
      “过。”
      裴熠整好衣襟,系好袍带,提篮入场。
      贡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。东西两条主巷,南北各数十排号舍。号舍是真正的“舍”——每人一间,三尺见方。一桌一凳一榻,砖墙瓦顶,三面封闭,一面对着巷道。巷道宽约六尺,对面是另一排号舍的背面。没有窗,只有门。门是一块木板,白天翻下来当桌案,夜里翻上去当门板。
      裴熠找到自己的号舍——西巷第十七号。他走进去,把考篮放在榻上。号舍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,墙壁上留着历届举子的笔迹。有人写“某年某月某日,某某在此”,有人写“十年寒窗,在此一举”,有人只写了一个“忍”字。那个“忍”字写得很用力,墨迹渗进了砖缝里,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      裴熠看了那个“忍”字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。他把笔墨摆好,干粮收进榻头的暗格里。卯时三刻,第一通鼓响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春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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