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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臣,必不负殿下   冠礼成 ...

  •   冠礼成。宴席开。
      裴府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——八宝鸭、蟹黄豆腐、清蒸鲈鱼、桂花糯米藕……冷盘热菜流水价端上来,绍兴黄酒开了一坛又一坛。
      “来咱俩喝一杯,恭喜啊。”
      “……多谢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。咱俩谁跟谁。”赵明远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    裴琅从旁边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酱牛肉。“大人也要吃饭。五弟,尝尝这个,厨房新做的。”
      裴瑄也过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。“先喝羹,暖暖胃。”
      三哥四哥把裴熠围在中间,一个递牛肉,一个递银耳羹。
      “……三哥,四哥,我只有两只手。”
      “那就一样一样吃。”裴瑄理所当然地说,“先喝羹,再吃肉,最后吃包子。”
      裴熠看着三哥振振有词的样子,嘴角动了动。他低头,先喝了一口银耳羹。温热的甜从舌尖漫开,暖了一路到胃里。然后是酱牛肉,咸香酥烂。最后是蟹黄包,一口咬下去,蟹黄的鲜和面皮的软混在一起,确实是好东西。
      裴熠吃着牛肉,忽然觉得,成人这件事,好像也没有那么重。
      宴席的另一边,女眷席上,福星公主端端正正坐在卢氏身侧。卢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织锦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——是裴正去年送她的生辰礼,平日里舍不得戴,今日特意翻出来戴上了。
      “殿下,菜可还合口味?”卢氏温声问。
      “合。比宫里的好吃。”福星公主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,咬了一口,眼睛弯起来,“这个藕,甜而不腻,桂花的香气也正好。”
      卢氏笑了。“殿下若喜欢,臣妇让厨房把方子写下来,殿下带回宫里。”
      “那明明就不客气了。”她吃完一片藕,又夹了一片。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筷子,端端正正转向卢氏,“夫人,裴熠小时候,爱吃什么?”
      卢氏怔了一下。公主问一个臣子小时候爱吃什么。她看着福星公主——十四岁的女孩,眼睛亮亮的,问得坦坦荡荡,没有任何旁敲侧击的意思。她是真的想知道。
      “他呀,小时候最爱吃酱瓜。不是什么金贵东西,就是我亲手腌的。每年秋天腌一坛,后来进了宫伴读,休沐回来,第一件事不是来给我请安,是去厨房偷酱瓜。”卢氏说着,眼角笑出了细纹,“有一回被他爹抓个正着。他爹问他干什么,他手里攥着半根酱瓜,嘴角还沾着酱汁,一本正经地说‘回父亲,儿子在检查酱瓜是否腌透’。他爹当场没绷住,笑了。”
      福星公主听得入了神。“然后呢?”
      “然后他爹说,检查完了吗。他说检查完了,腌透了。他爹说,那就回屋吃吧。他便攥着那半根酱瓜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回近思居去了。”
      福星公主噗嗤笑了。她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小小的裴熠,攥着半根酱瓜,一本正经地说“回父亲,儿子在检查酱瓜是否腌透”。她想笑,可笑着笑着,心里有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。原来他小时候也会偷东西吃。原来他也会被父亲抓个正着。
      “夫人,裴熠他——从小就不爱说话吗?”
      卢氏想了想。“也不是不爱说。是不知道怎么说。他心里装着千言万语,嘴上却只有三两个字。小时候他祖父教他识字,他学得比谁都快,可从不显摆。有一回他大哥考他《论语》,他对答如流。他大哥说,你明明都会,为什么太傅提问时从不举手。他说——”卢氏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‘举手的人太多了,不差我一个。’”
      福星公主沉默了。举手的人太多了,不差我一个。她想起御花园的墙根下,那个青衫少年念《桃夭》给她听。想起江南大旱时,他在东宫抄了二十一遍《河渠书》。想起校场中,他骑着骏马远远跟在队伍最后面。想起牡丹花宴上,他说“只收殿下一人的”。他从来不是不争。他只是在所有人都在争的时候,选择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      “夫人。”福星公主的声音轻了下来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裴熠他——小时候有没有开心的时候?”
      卢氏看着她。十四岁的公主,问这句话时,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柔。
      “有。”卢氏说,“他八岁那年,从宫里回来,跑到静思堂,对他祖父说——祖父,我今天看见福星了。”
      福星公主的筷子顿住了。
      “他祖父问,什么福星。他说,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女孩。她冲我笑了。”
      满桌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。福星公主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片咬了一半的桂花藕。藕孔里嵌着糯米,糯米里藏着桂花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,甜丝丝的。
      宴席散时,已是申时。
      宾客陆续告辞。太子先行回宫,临走时拍了拍裴熠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裴正率全家送至府门口。
      福星公主走在最后。经过裴熠身边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裴熠。”
      “臣在。”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
      裴熠跟着她走到廊下无人处。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,细碎的花瓣从枝头飘落,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,落在他朱红色的肩头。
     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。是一根红色的发带。不是她头上戴的那根——头上那根是新的,鲜红如霞。这一根颜色旧了,像是被洗过。
      “这是本宫十三岁那年,在恭王府牡丹花宴上戴的。后来不知怎么找不到了。”她把发带放在他手心里,“今天来之前,本宫忽然想起来了——那天你背本宫的时候,本宫带的就是这根发带。”
      裴熠的呼吸停了。
      “本宫找了好几天,终于从箱底翻出来了。”她仰起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,脸颊微微泛红,不知道是槐花映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“本宫把它送给你。”
      “殿下——”
      “不是白送的。”她迅速打断他,“本宫的香囊,你收了五年了。本宫的玉,你收了。本宫的发带,你也要收。收了本宫的东西,就要答应本宫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……什么事?”
      “很快就要春闱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好好考,本公主提前祝你金榜题名。”
      满树梅花被风吹动,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。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,落在他朱红色的肩头,落在他们之间三步远的青砖地面上。裴熠站在梅花雨里,手里握着那根旧了的红色发带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得像五年前牡丹花宴上,她站在□□那头喊他的名字。像十年前校场的雨中,她举着弓说“明明明天要中六箭”。像更久更久以前,御花园的桃花树下,她歪着脑袋说“裴熠,你笑起来好看”。
      原来从头到尾,她都没有变过。
      他单膝跪地。不是君臣之礼的跪,是更深的什么。
      “臣,必不负殿下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臣,必不负殿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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