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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赠玉佩   冠礼那 ...

  •   冠礼那日,裴府中门大开。
      天还没亮透,全府上下便忙碌起来。周嬷嬷带着丫鬟们把正厅擦得一尘不染,花梨木的桌椅擦出了包浆的光泽。廊下的灯笼全换了新的,大红的绸布上写着金色的“福”字。厨房里热气蒸腾,蒸糕、点心、羹汤流水价往外端。裴府门前的崇仁坊大街,小贩们早早便占了位置——裴府办喜事,街坊邻里都来沾光,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。
      辰时三刻,宾客陆续登门。
      最先到的是大理寺周少卿。他今日做正宾,穿得格外隆重——玄端深衣,头戴爵弁,手捧一只锦盒,盒中是一支白玉簪。簪身温润如脂,簪首雕着一朵祥云。周少卿和裴正同榜进士,相交二十余年,裴家五子的冠礼,他做了三回正宾。
      紧接着是裴正的同僚故旧、裴家在京中的世交、裴瑄翰林院的同僚、裴琅国子监的同窗。赵明远跟着他爹赵侍郎一起来的,一进门便四处张望,找到裴琅便蹿过去。
      “你五弟呢?”
      “在后头准备呢。”裴琅压低声音,“今天他才是主角,你别去闹他。”
      “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吗?”赵明远一脸正气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我给五弟带了蟹黄包。上回他说好吃,我记着呢。等礼成了再给他,空着肚子行礼多难受。”
      裴琅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      巳时初刻,门外传来一声高唱——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福星公主殿下驾到——”
      满堂宾客齐刷刷起身。裴正率裴府众人迎至府门口。太子唐明礼今日穿一身月白色常服,腰系玉带,头戴金冠。二十六岁的太子,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,但笑起来时,依稀还是当年上书房里那个拽着裴熠袖子说“陪本宫去御花园”的少年。
      福星公主走在他身侧。十四岁的唐明德,身量已经长开了。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,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,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。头发没有梳成公主惯常的高髻,而是半挽半放,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花。十四岁,正是一个女孩从孩童变成少女的年纪。她的脸蛋还留着些许婴儿肥,可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显现出日后那个美人的轮廓。眉眼间依然是那双亮亮的眼睛——又黑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——可看人的时候,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。不是羞涩,是更深的什么。
      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,落在正厅中央那个穿朱红深衣的青年身上。
      裴熠跪在正厅中央的蒲团上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朱红色的深衣衬得他面如冠玉,赤金束发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垂着眼,没有看她。可她知道他知道了——他的耳尖,红了一分。
      福星公主的嘴角弯了一下。极淡的弧度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端端正正站在太子身侧,目不斜视。
      “殿下驾临,蓬荜生辉。”裴正躬身行礼。
      太子双手扶住他:“裴相不必多礼。本宫今日是来观礼的,不是来摆架子的。”他走到裴熠面前。裴熠起身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臣裴熠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      太子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从五岁到二十岁,从垂髫稚童到弱冠成人。他记得裴熠第一天入东宫时的样子——小小的一个人,穿着簇新的伴读袍服,背脊挺得笔直,站在一群比他大许多的伴读中间,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小树苗。那时候他想,这个小孩,不知道能撑多久。如今那棵小树苗,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      “裴熠。”太子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十五年了。”
      “……是。十五年了。”
      “本宫今日来观礼,送你一把宝剑。”太子从袖中取出一物,是一把短剑。剑鞘是墨玉镶金,剑柄缠着鲛皮。太子双手将短剑递过去。
      裴熠低头看着手中的剑。墨玉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,东珠剑穗微微晃动。他握紧剑柄,端端正正跪下去。“臣,拜谢殿下。”
      巳时三刻,冠礼正式开始。周少卿净手焚香,向天地祖宗行三跪九叩之礼。裴熠跪于厅中,长发披散,素白的中单衬得他面如清霜。周少卿走到他面前,将他的长发一缕一缕束起,用白玉簪固定,然后双手捧起那顶赤金束发冠,郑重地戴在他头上。
      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弃尔幼志,顺尔成德。寿考惟祺,介尔景福。”
      周少卿的声音沉稳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裴熠的骨血里。
      裴衍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七十六岁的裴衍,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大袖衫,白发以木簪束起。他走到孙儿面前,从周少卿手中接过酒爵。他的手有些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年纪大了。可当他握住酒爵时,那抖便停了。
      “执爵。”裴衍说。
      裴熠双手接过酒爵。
      “祭酒。”
      裴熠将酒洒在地上,酒液渗入青砖缝隙,洇出深色的水痕。
      “啐酒。”
      裴熠举爵至唇边,轻轻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微辣,微甜。
      裴衍看着他,目光穿过二十年的光阴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裴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孩走到他面前,说“父亲,这是孙儿”。他接过襁褓,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裴正问,叫什么名字。他说,叫熠吧。玉之光也。
      “熠儿,你出生时,你父亲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我说,叫熠。玉之光。”裴衍的声音不大,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玉的光,不是太阳那种光,不是月亮那种光。玉的光是温润的,不刺眼,不灼人,但经得住千百年。”
      满堂寂静。风穿过厅堂,吹动廊下的梅花,细碎的花瓣从窗口飘进来,落在裴熠的肩头,落在裴衍的白发上。
      “二十年了。你担住了。”裴衍伸手,轻轻拂去孙儿肩头的梅花瓣,“以后,也要担住。”
      裴熠跪在祖父面前,额头触地。“孙儿,记住了。”
      冠礼的最后一项,是来宾赠礼。太子赠了短剑,周少卿赠了一套《十三经注疏》,裴正的同僚们各有馈赠。轮到福星公主时,她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     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公主赠臣子冠礼,本朝从未有过先例。可她站起来的姿态那样自然,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、理所应当。
      她走到裴熠面前。十四岁的女孩,个子已经到他肩头了。她仰起脸看他,朱红深衣衬得他眉目清隽如画,赤金冠上的槐花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。她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在恭王府的牡丹花宴上,她趴在他背上,把脸埋进他后颈。那时候他的肩膀还没有这么宽。那时候她还能假装自己的心跳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。
      “裴熠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物。是一块玉佩。玉佩不大,约莫拇指宽、两指节长,通体温润如脂,是上好的和田白玉。玉佩一面雕着一枝海棠,另一面只刻了一个字——“福”。
      “这块玉,是本宫出生时,母后赐的。钦天监说,本宫是福星。母后便把这块玉挂在本宫的襁褓上。”她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,“如今它养了十四年了。本宫把它送给你。”
      满堂寂静。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      裴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。玉是温热的——她的体温,从掌心渗进玉里,又从玉里渗进他的皮肤。海棠。安。她把她的福气,养了十四年的福气,放在了他的手心里。
      “殿下,臣——”
      “你不要就算了。”她迅速把目光移开,声音还是公主的脆生生的调子,可尾音微微往下坠了半拍,“本宫只是觉得,你冠礼,本宫空手来不好看。不是什么值钱的——”
      “臣收下。”
      裴熠握紧玉佩,单膝跪地。不是君臣之礼的跪,是更深的什么。“臣,拜谢殿下。”
      福星公主站在原地,看着他跪在面前。朱红深衣,赤金发冠,掌心里是她养了十四年的玉。她的眼眶忽然发酸,忍住了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发冠上那朵梅花。
      “裴熠,你的字,比七岁时好看了。”
      她说完,转身走回座位。鹅黄色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。裴熠跪在原地,握着那块玉,很久没有站起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赠玉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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