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3、冠礼 这时的芽 ...
-
近思居那棵祖父在他五岁时亲手种下的槐树,二月的槐树,它不像梅花那样急着报春,也不像杨柳那样早早泛青。它只是守着古老的节奏——等三月风再软一些,等四月雨再密一些,才肯把那满树的碧绿和洁白,连同那甜丝丝的香气,一并交给春天。
但倘若你足够细心,会发现枝梢的顶端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。它们紧裹着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,颜色是暗红的,尖端带一点绒毛。这时的芽还看不出叶的形状,只是沉默地积蓄着,等待某个温暖的信号。
裴熠站在窗前,看着槐书,想起祖父当年说的话——“槐树长得慢,但活得久。三公九卿的府邸里都种槐树,不是因为它名贵,是因为它稳当。”
十五年了。他从五岁的稚童长成了二十岁的青年。槐树从一株幼苗长成了亭亭如盖的大树。他用了十五年来“稳”,如今,树开花了。
“五公子,夫人请您去知止堂。”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。
“知道了。”
裴熠整了整衣襟。铜镜里映出一张青年的脸——眉骨高而平直,鼻梁挺而利落,下颌线条分明。十五岁时的那几分少年稚气已经褪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清冷。不是拒人千里的冷,是深水无波的静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没有停留,转身推门而出。
知止堂里,裴正和卢氏端坐上首。裴正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,鬓边几根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。他今年五十有四,做宰相做了十八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可他坐在那里,依然像一杆秤——不偏不倚,稳稳当当。卢氏坐在他身侧,穿着一件藏青色织锦褙子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簪着那根白玉兰花簪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包袱皮是藏青色的绸缎,隐隐透出里面的朱红色。
裴熠端端正正跪下:“儿子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
卢氏看着跪在面前的幼子,目光从他的眉骨看到下颌,从肩膀看到指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二十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把东西给熠儿。”卢氏对裴正说。
裴正从卢氏手中接过包袱,放在裴熠面前。包袱打开,里面是一套冠礼的礼服。朱红色的深衣,玄色的腰带,素白的中单,还有一顶赤金束发冠。冠是卢氏亲手设计的——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样式,是她画了图样,请京城最好的金匠打的。冠身是赤金,正面錾着一枝槐花,花枝从冠脚蜿蜒而上,枝叶疏疏落落,花朵细碎如米。花枝旁錾着一个极小的“熠”字,用的是裴熠自己的笔迹——卢氏从他小时候写的字帖里拓下来的。
裴熠看着那个“熠”字,喉咙动了动。那是他七岁时写的。七岁的裴熠,字还没有形成后来的骨架,横竖之间带着稚气。“熠”字笔画多,他写得格外用力,最后一笔竖微微歪了,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。母亲把他七岁的字,刻在了他二十岁的冠上。
“试试。”卢氏说。
裴熠起身,将朱红深衣套在身上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,卢氏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,在箱底压了整整三年。她说,好料子要等好时候。朱红色极正,不是轻佻的红,是沉沉的、暖暖的红,像日落前最后一抹霞光。腰间的玄色腰带一束,整个人便像一柄入了鞘的剑——不露锋芒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卢氏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幼子面前。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又把他腰间玉佩戴正,然后退后一步,上下端详了一番。
“……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可裴熠看见,母亲的眼眶红了。那点红极淡,被她迅速眨了回去。她转身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盏,茶盖碰着茶碗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“后日便是冠礼。”裴正开口了,声音和平时一样平,“为父请了大理寺周少卿做你的正宾,你祖父做你的赞者。太子殿下昨日差人来说,冠礼当日,他会来观礼。”
裴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太子来观礼。他五岁入东宫伴读,和太子一同读书、一同习字、一同听太傅讲学,整整十五年。太子于他,不只是君主,也是半个兄长。
“还有。”裴正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太子殿下说,福星公主也会来。”
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很短的一瞬,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。可他袖中的手指,慢慢收紧了。她也会来。他垂下眼,声音和平时一样平:“儿子知道了。”
裴正看着幼子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这个儿子,从五岁起就比别的孩子安静。别的孩子哭闹着要糖吃的时候,他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。别的孩子被太傅骂了委屈大哭的时候,他安安静静把写错的字重写一遍。别的孩子在宫里得了赏赐兴高采烈回来炫耀的时候,他安安静静把赏赐收进匣子里,从不拿出来给人看。裴正有时候觉得,这个儿子像一口深井。水面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多深。
“熠儿。”裴正的声音缓了下来,“冠礼之后,你便是成人了。成人意味着什么,你知道吗?”
裴熠沉默了一瞬。“……意味着,儿子要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。”
裴正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呢?”
裴熠想了很久。“意味着,儿子可以娶妻了。”
裴熠想了很久。“意味着,儿子可以娶妻了。”
???你小子真的是…居心叵测很久了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