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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如果那个人是裴熠 如果那个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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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可如果将来一定要成亲……如果一定要搬出皇宫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。然后她说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月光落在竹叶上。
“如果那个人是裴熠,明明好像……也不那么难过了。”
夜风穿过湘妃竹,竹叶沙沙作响。凉亭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,发出一串细碎的清响。裴熠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能动。他的耳尖红透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。脖子上的兔毛围领雪白雪白的,衬得那片红格外醒目。
她说“如果那个人是裴熠”。她说“也不那么难过了”。她说这话时的语气,和说“桂花糕好吃”、说“祥云真好看”、说“惠姐姐笑起来真好看”一模一样。平平常常的,认认真真的。不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,只是在告诉他她刚刚发现的一件事。
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。“殿下……”
小公主从石凳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十四岁的福星公主穿着鹅黄色的小袄,领口的兔毛围领没有了,露出一小截白净净的脖子。她的眼睛又黑又亮,理直气壮的,安安静静的。“明明是告诉你一件事,不是问你一件事。你不用回答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就像明明告诉祥云‘明明喜欢你’,祥云也不用回答。它甩甩尾巴,明明就知道了。”
裴熠看着她。她站在月光下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。她不是要他回应什么。她只是把她心里的话告诉他。像春天把花开在枝头,不是为了让人夸,只是因为花该开了。
他的喉咙动了动。他想说“臣也喜欢殿下”,想说“从五岁起就喜欢了”,想说“臣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——殿下喜欢吃甜的,百花糕要芝麻馅,银耳羹要多加冰糖,蜜枣要吃金丝蜜枣。臣知道殿下睡前读什么书——殿下睡前读《诗经》,读《桃夭》那一篇,读到‘灼灼其华’时会轻轻念出声。臣知道殿下笑起来是什么样子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淡的酒窝,比右边深一点点。”
可他不敢。她说了“你不用回答”。如果他回答了,便是在向她要什么。他不能要。她是福星公主,她应该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,不应该被任何人的心意绊住。包括他的。
他垂下眼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
小公主歪着脑袋看了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睫毛轻轻颤动,像蝴蝶试图起飞前翅膀的震颤。他的耳尖红红的,围着她雪白的兔毛围领,衬得那片红格外好看。她忽然笑了,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,塞进他手心。
“今天的。”
裴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蜜枣。金丝蜜枣,琥珀色的果肉在月光下透出温润的光。她在上元节那晚之后,便时不时塞给他一颗。不是除夕,不是生辰,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。只是“陪明明说话辛苦了”,只是“今天风大你站了很久”,只是“明明多带了一颗”。她的袖子里似乎永远装着几颗金丝蜜枣,随时随地便能掏出来,像一个小小的、甜味的魔法。
“殿下,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。”
“不是特殊的日子就不能给你吗?”她歪着脑袋,用他听过许多遍的话回答他,“明明想给就给了呀。”
她把双手背在身后,转身往凉亭外走了几步。鹅黄色的小袄在月光下像一朵会移动的迎春花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裴熠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笑起来的样子,明明也记住了。”
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笑的时候,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。眼睛会比平时亮一些,像古井里投进一颗石子,水面上有光在晃。你很少笑。但明明每次看见,都记住了。”
她说完,转过身,背着手,一跳一跳地走远了。鹅黄色的小袄在月光下越来越小,渐渐融进竹影里。辫梢的金铃铛叮铃铃地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熠站在凉亭边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。夜风穿过湘妃竹,竹叶沙沙作响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颗金丝蜜枣。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。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。眼睛里有光在晃。
他把蜜枣收进贴身的暗袋里。脖子上的兔毛围领还带着她的温度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围领的边缘,指尖触到柔软的兔毛,像触到一片温热的云。
回到近思居时,已经很晚了。
裴熠点上灯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朝小暮小在鱼缸里醒了,摆着尾巴游上来,嘴巴一张一合。他在鱼缸边蹲下,从瓷碟里拈了两粒鱼食投进去。朝小飞快地游过来一口吞掉,暮小慢了一步,在水里转了个圈。他又拈了一粒,等暮小游近了才投下去。暮小吃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里取出那只小匣子。他铺开新的一页纸。
「今日二公主大婚。殿下从喜房出来,在凉亭遇见臣。殿下解下自己的兔毛围领给臣系上,说‘这样就不冷了’。殿下的手指碰着臣的下颌,凉凉的,像一片雪花,立刻就化了。」
他停笔,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圈兔毛围领。她系得很紧,怕风灌进去。围领上还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桂花香。
他提起笔,继续写。
「殿下说,她将来一定要和她喜欢的人成亲。她说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。她说如果一定要成亲,如果一定要搬出皇宫,如果那个人是臣,她好像也不那么难过了。臣站在月光下,听着这些话,一动也不能动。」
他的笔尖微微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笔稳住。
「臣想说很多话。想说臣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——殿下喜欢吃甜的,桂花糕要芝麻馅,银耳羹要多加冰糖,蜜枣要吃金丝蜜枣。想说臣知道殿下睡前读什么书——殿下睡前读《诗经》,读《桃夭》那一篇,读到“灼灼其华”时会轻轻念出声。想说臣知道殿下笑起来是什么样子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酒窝,比右边深一点点。想说臣也知道殿下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——不是不高兴,是在认真地看一样东西。殿下认真看一样东西时,嘴唇会微微抿着,眉头会微微皱着,眼睛会一眨不眨,像要把那样东西的样子刻进心里去。臣被殿下这样看过许多次。殿下看臣的花灯时,是这样的眼神。殿下看臣的字时,是这样的眼神。殿下看臣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臣每一次被殿下这样看着,都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捧起来了。」
他停笔,把今日那颗金丝蜜枣取出来,放进嘴里。他又提起笔。
「但臣什么都没有说。殿下说“你不用回答”。殿下说这话时的语气,和说“百花糕好吃”一模一样。她不是在向臣要什么。她只是把她心里的话告诉臣。臣便接住了。好好地、稳稳地接住了。臣会一直接住。殿下什么时候想给,臣什么时候接。给一辈子,臣便接一辈子。」
他把纸页放进小匣子,合上盖子。脖子上的兔毛围领还没有解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围领的边缘,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月光涌进来。东方那颗星亮着,和十年前一样亮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窗台上的朝小暮小听得见。
“殿下,臣也记住了。殿下笑的时候,眼睛弯成月牙,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酒窝,比右边深一点点。殿下不笑的时候,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微微皱着,眼睛一眨不眨,像要把臣的样子刻进心里去。臣每一次被殿下这样看着,都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捧起来了。”
夜风穿过裴府的檐角,知止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。
我们福星公主直球出击~
喜欢就要说出来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