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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东圃诗会 裴熠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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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熠和四哥裴琅一起进了园子。裴琅一进门便看见了赵明远——赵明远站在假山旁边,正朝他拼命招手,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。
“母亲,我去找明远了。”
“去吧。别跑太远,一会儿还要去给王爷请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裴琅大步朝赵明远走去。两个人碰了面,赵明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可算来了!我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我们家离得远。”
“走走走,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赵明远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的,“恭王府的牡丹园子后面,有一处水榭,建在湖心岛上。那儿人少,风景好,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恭王爷藏的好酒。我去年无意中发现的,藏在水榭的暗格里。大约是王爷自己留着喝的,忘了收。”
裴琅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
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。
裴熠目送四哥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,嘴角动了动。四哥这个人,走到哪里都能找到朋友,找到乐子。这是天赋,他学不来。
他没有跟着去。倒不是对恭王爷的藏酒不好奇——是母亲还在亭中,他若也跑得没影,便太不像话了。
他沿着□□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看牡丹。
园子里的牡丹确实开得好。他不是懂花的人,但好看的东西,不需要懂也能感受到。那株“魏紫”紫得发黑,花瓣边缘镶着一线若有若无的金边,日光一照,便像墨玉镶了金丝。那株“赵粉”粉得极正,不是轻佻的粉,是温润的粉,像上好的桃花笺被水洇开后的颜色。还有那株“白雪塔”,花瓣层层叠叠向上堆着,真像一座雪砌的小塔。
他看得很认真。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看,是停下来,安安静静地看。看花瓣的层次,看颜色的深浅,看花蕊里那几根嫩黄的蕊丝如何在日光下微微颤动。
卢氏看着不远处赏花的儿子,对小厮吩咐道“你让五公子自己去赏花吧,不必拘束了”。
一旁的夫人打趣道“五郎真是孝顺心细”。
东圃的诗会已经开始了。
一张长案摆在姚黄魏紫之间,案上铺着宣纸,摆着笔墨。恭王坐在案后,面前放着一壶酒、一只杯。他已经喝了不少,脸色微红,眼睛却亮得很。恭王点评诗作有一个特点——喝了酒之后点评得格外好。清醒时他还会顾及几分情面,喝了酒便只认诗不认人。有一年他把一位郡王的诗批了四个字“不知所云”,郡王的脸色青了三天。恭王事后说自己喝多了不记得,可所有人都知道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来来来,还有谁?”恭王环顾四周,“今年来的年轻人多,怎么没人上来了?”
人群里,裴瑄被几位翰林院的同僚推了出来。
“裴三!上啊!”
“你去年在翰林院作的那首咏梅,刘学士都夸了!”
裴瑄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形,整了整衣襟。他今天没有带扇子,两只手便有些不知往哪儿放。可他走到案前时,步伐已经稳了。
“晚辈裴瑄,献丑。”
他提起笔,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然后落笔。
「不与众芳争春色,自将国色奉东君。」
第一句写完,旁边有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裴瑄没有抬头,继续写。
「姚黄漫卷金丝缕,魏紫深藏碧玉纹。露重犹疑妃子泪,风来恍若洛神裙。人间何必寻仙迹,一朵倾城已是君。」
搁笔。
恭王拿起诗笺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到最后两句时,他的眉毛微微扬起。
“‘人间何必寻仙迹,一朵倾城已是君。’”他念出声来,然后笑了,“好一个‘一朵倾城已是君’。年轻人,你叫什么?”
“晚辈裴瑄。”
“裴家的?裴正的儿子?”
“是。家父裴正,排行第三。”
恭王点了点头,在诗笺上批了一个字——“上”。然后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“裴家老三,你的诗做得不错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的字,还得再练。你父亲像你这个年纪,字已经比这好多了。”
裴瑄的脸微微泛红。
“晚辈谨记。”
他退下来,被同僚们围住,七嘴八舌地夸。裴瑄应付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飘。那位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正站在一株姚黄旁边,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着。不知道是在看花,还是在笑什么。
裴瑄的目光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可他的耳尖,悄悄红了。
接下来又有几位公子上前作诗。有写得好的,有写得一般的。恭王的点评越来越简短——酒喝得越多,他越懒得废话。有一位公子写了一首七律,用了十几个典故,堆砌得密密麻麻。恭王看了,批了两个字:“辞费。”
那位公子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“还有没有人?”恭王又倒了一杯酒,“没人本王可就收摊了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身影走上前。
是裴熠。
他走到案前,朝恭王行了一礼。
“晚辈裴熠,献丑。”
恭王放下酒杯,打量着他。玄色袍子,墨玉腰带,眉眼清冷。恭王见过无数年轻人,但眼前这个,让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四十年前的裴衍。不是长相,是那种安静。裴衍年轻时也是这样,站在人群里不说话,可你就是会注意到他。不是他想要被注意,是他的安静太有分量了。
“裴熠?裴家老五?”
“是。”
“太子伴读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文武双全?”
裴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提起笔,蘸墨。
东圃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。他站在案前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动不动。不像在构思,像是在等什么。
然后他落笔了。
「十年深苑土,一寸牡丹芽。」
第一句写完,旁边便有人吸了口气。牡丹诗,通常的写法是咏其富贵、咏其娇艳、咏其国色天香。可这个开头,写的是土。是埋在土里、看不见的那一部分。
裴熠继续写。
「不向人前开,谁知是国华。」
搁笔。
只有四句。二十个字。
恭王拿起诗笺,看了很久。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了。他放下诗笺,抬头看着裴熠。
“你今年十六?”
“是。”
“这首诗,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恭王沉默了一瞬,然后端起酒杯,一口饮尽。
“十年深苑土,一寸牡丹芽。”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“不向人前开,谁知是国华。”
他放下酒杯,提起笔,在诗笺上批了一个字——“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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