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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裴三哥的春天 三公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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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公子裴瑄跟着母亲进了园子,和几位长辈见过礼,便寻了个由头走开了。他不讨厌这种场合,但也谈不上喜欢。满园子的人,认识的没几个,认识的那几个也谈不上多熟。他沿着花道慢慢走,边走边看牡丹。
说实在的,牡丹确实开得好。尤其是那株“姚黄”,花瓣嫩黄嫩黄的,黄得像初春的柳芽,偏又层层叠叠开出富丽堂皇的气势。裴瑄站在花前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冒出一句“国色朝酣酒,天香夜染衣”,又觉得太俗,换了一句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”,还是俗。他摇摇头,不打算再想了。
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听见花丛那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“这一株是‘二乔’。同一朵花上开两种颜色,半红半粉的。你瞧这朵——左边是胭脂红,右边是粉白,像不像两个人穿了不同颜色的衣裳站在一块儿?”
声音不高,软软的,像春风拂过水面。裴瑄不由停住了脚步。
花丛那边,一个女子正蹲在牡丹花前,指着那株“二乔”给身边的小丫鬟讲解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料子寻常,颜色却极衬她。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,不是什么值钱的首饰,但配她那张脸,便觉得再贵重的首饰都是多余。
她的眉眼生得温柔。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温柔,是让人安心的温柔。像冬日炉火边的一盏热茶,像夏日午后的一缕凉风。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,日光落在她脸上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,一颤一颤的。
裴瑄站在原地,忘了迈步。
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呀?”小丫鬟仰着脸问。
“我祖父教我的。他老人家在太医院当了一辈子差,除了诊脉开方,就爱养花。家里的院子种满了,牡丹、芍药、月季、菊花……什么都有。我从小跟着他认,便记住了。”
太医院。裴瑄心里一动。太医院姓孙的太医只有一位——孙鹤龄,太医院院判,专攻妇科,京中贵妇人生病都请他。眼前这位,莫不是孙太医家的孙女?
“这一株是‘豆绿’。”那女子又走到另一株牡丹前,蹲下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,“我祖父说,绿色的牡丹最难得。这株‘豆绿’初开时是豆绿色,越开越淡,到最后几乎变成白色。你们看这朵——刚开了一半,正是颜色最好的时候。”
裴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。她蹲在花前,裙摆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朵倒扣的鹅黄色牡丹。她伸手轻轻托起一朵“豆绿”,把花心转向小丫鬟的方向,指尖和花瓣几乎是一样的颜色——都是淡淡的,透着光的。
“真好看。”小丫鬟说。
“是呀。我每年都盼着看牡丹。可我祖父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,不能带我来。今年是恭王妃特意给我祖父下了帖子,说园子里的牡丹开了,请他来赏。我祖父来不了,便让我替他来。他说,看过了,回去讲给他听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眉眼弯弯的,没有半分委屈,反而带着一种“能替祖父来看花真好”的欢喜。
裴瑄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见过许多女子。京中闺秀,有端庄的,有明艳的,有才情横溢的,有八面玲珑的。可没有一个,像眼前这位一样——说起祖父时不自觉弯起的眉眼,托起花时极轻极柔的指尖,把“替祖父来看花”当成一件幸事的小小欢喜。
他忽然很想和她说一句话。随便什么话。
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他这个人,平日里嘴巴不饶人,和同僚斗嘴从不落下风,在翰林院能把那些老学究噎得说不出话来。可此刻,他站在牡丹花丛这边,隔着几株“二乔”和“豆绿”,隔着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,隔着她轻轻托起花朵的那只手——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小姐,那边还有好多牡丹呢,咱们去那边看看!”小丫鬟拽着女子的袖子。
“慢些走。这园子里的牡丹都是恭王爷的心血,咱们看归看,别碰坏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鹅黄色的身影从花丛后移出来,转过弯——
正正撞上站在□□中间的裴瑄。
四目相对。
裴瑄看见她的眼睛。不是黑色的,是深褐色的,像浓茶,像琥珀,像秋日林间的落叶。她的睫毛很长,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长,是天生的。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她也看见了他。竹青色的袍子,白玉佩,高高的个子。站在牡丹花丛间,像一竿修竹落在了花园里。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——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这位公子……”她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,“可是在赏花?”
裴瑄回过神来。
“是。在下……在赏这株‘姚黄’。”
他指了指身边那株嫩黄色的牡丹。话刚出口便后悔了——他站的位置离“姚黄”还有好几步远,赏花哪有隔这么远赏的。
女子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“姚黄”,又看了看他。嘴角弯了一下,极淡的弧度。
“公子的眼光真好。这株‘姚黄’是园中开得最好的一株。”
“……姑娘认得牡丹?”
“略知一二。我祖父爱养花,跟着认了一些。”
裴瑄明知故问:“姑娘的祖父是?”
“祖父姓孙,在太医院当差。”
“可是孙鹤龄孙院判?”
“公子认识我祖父?”
“久仰。”裴瑄说,“孙院判的医术,京中无人不知。家母前些年身子不适,便是请孙院判看的。几剂药下去,便好了。”
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,不是因为被人夸赞的虚荣,是因为听到祖父的名字被人尊重时的骄傲。
“祖父若知道公子记得他,一定很高兴。”
小丫鬟在旁边看看自家小姐,又看看裴瑄,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插嘴:“公子,您一个人来的吗?”
“明月。”女子轻轻拉了拉小丫鬟的袖子,“不得无礼。”
明月吐了吐舌头,不说话了。
裴瑄却笑了。他这一笑,整个人便活泛了起来,不再是方才那个愣在花丛间说不出话的呆子。
“在下确实是一个人。家母在亭中与王妃说话,舍弟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园子太大,赏着赏着便走散了。”
“那公子慢慢赏。我和明月去那边看看。”女子微微一礼,便要告辞。
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
话出口,裴瑄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不合规矩。初次见面,哪有直接问闺名的。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女子也愣了一下。脸颊微微泛了红,却没有恼。
“我姓孙,单名一个芷字。芷草的芷。”
芷草。香草名。屈原《楚辞》里写“沅有芷兮澧有兰”。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,是希望她如香草般芬芳吧。
“好名字。”裴瑄说。
孙芷低下头,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分。她没有再说话,微微一礼,便带着明月往□□深处去了。鹅黄色的身影在牡丹花丛间时隐时现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。
裴瑄站在原地,目送那片鹅黄色走远,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才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身边那株“姚黄”。嫩黄的花瓣层层叠叠,开得富丽堂皇。可他觉得,没有刚才那朵“豆绿”好看。

裴三哥也要有媳妇儿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