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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牡丹花宴 恭王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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恭王府的牡丹花宴,是京城每年春日最盛大的一场热闹。
恭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,当今圣上的亲叔父。论辈分,皇帝要叫他一声“皇叔”。论实权,他手上没有一兵一卒、一官一职。但京城里没有人敢小觑恭王府——不是怕,是敬。恭王今年五十有七,从先帝在位时便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不问朝政,只管风月。他府里的牡丹园,养了四十年,集天下名品于一圃。每年谷雨前后,牡丹盛开,恭王府便大开中门,遍邀京城勋贵官员携家眷入园赏花。
说是赏花,其实是京城最体面的相亲宴。
未出阁的姑娘们由长辈带着,在花丛间走走停停。未婚的公子们三三两两,假装赏花赋诗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花深处飘。谁家的姑娘绣的帕子好看,谁家的公子作的诗清雅,哪两家的长辈凑在一起说话说了小半个时辰——这些都是信号。一场牡丹花宴下来,媒人们能收集到够用一整年的谈资。
今年的牡丹花宴定在四月初八。
帖子是三天前送到裴府的。卢氏收到帖子时,正在知止堂的小厨房里腌酱瓜。她把帖子看了一遍,晚饭后让周嬷嬷去把老三、老四、老五都叫来。
裴瑄来得最快。听说母亲召唤,三步并作两步便来了。
“母亲,您找儿子?”
“嗯。恭王府的牡丹花宴,三日后。你跟我去。”
裴瑄愣了一下。牡丹花宴他是知道的。
“儿子去合适吗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。你二十了,也该出去走动走动。”
裴瑄听出了母亲的言外之意。“走动走动”不是指腿,是指他的终身大事。他二十岁了,大哥像他这个年纪已经成婚两载,二哥也成了亲。唯独他,至今连个意向都没有。不是没人提——卢氏这些年明里暗里替他张罗过不少,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女、大理寺卿家的外甥女、江南织造家的千金……他一个都没应。不是人家不好,是他自己不上心。
“行。儿子陪母亲去。”
裴琅和裴熠是一起来的。裴琅走在前面,步伐轻快,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:“母亲,您找我们?”
裴熠跟在四哥身后,步伐不疾不徐,进了门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卢氏把牡丹花宴的事说了。裴琅一听便笑了:“巧了。赵明远昨儿还跟我说,他爹收到了恭王府的帖子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我们府里还没收到,怕是今年不请了。没想到今天就来了。”
“你和明远约好了?”
“倒也没约。他说如果我去,他便也去。他爹不大爱凑这种热闹,每回都是他替赵侍郎去。”
卢氏点点头。赵家那孩子她是见过的,活泼爽朗,和老四投缘。
“熠儿呢?”
裴熠站在四哥身侧,面色如常。
“儿子听母亲安排。”
卢氏看着幼子。十六岁的裴熠身量已近成人,眉宇间的清冷也愈发分明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柄入了鞘的剑——不露锋芒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她有时觉得这个儿子太安静了。不是闷,是安静。像深潭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多深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瑄儿、琅儿、熠儿,三日后随我去恭王府。”
“是。”
三日后,晨光初透。
裴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。卢氏带着周嬷嬷坐第一辆,裴瑄和裴琅坐第二辆,裴熠独自坐第三辆。不是排场大,是卢氏周到——三个儿子年岁不同,性子不同,硬挤在一辆车里反倒拘束。
裴熠上了车,车帘放下,外面的喧闹便被隔成了隐隐约约的背景。他没有看书,也没有闭目养神,只是安安静静坐着。车窗外,崇仁坊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——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,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果;豆浆铺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,围裙上沾着豆渣;两个小儿蹲在墙根下弹石子,其中一个弹飞了,石子蹦到另一个的脑门上,挨了打,却还在笑。
裴熠看着这些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他在东宫伴读十年,每日走的都是宫墙内的路。朱墙黄瓦,肃穆庄严。好看是好看,但少了这些——少了糖葫芦的红,豆浆的热气,小儿弹石子时毫无顾忌的笑声。
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,在恭王府门前停下。
恭王府的府门今日大开,门前车马如织。卢氏下了车,整了整衣襟。她今日穿一身藏青色织锦褙子,料子不算新,剪裁却极合身。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簪了一根白玉兰花簪——是裴正去年送她的生辰礼。她不常戴,今日特意翻出来戴上了。
裴瑄、裴琅、裴熠依次下了车,在母亲身后站成一排。三兄弟身量都高,样貌各有各的好——裴瑄清朗,裴琅温润,裴熠冷隽。站在恭王府门口,像三竿修竹,惹得来往的宾客不由多看几眼。
门口迎客的是恭王府的大管家崔年,五十来岁,圆脸圆眼睛,天生一副笑模样。他远远看见卢氏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。
“裴夫人来了!快请快请!王妃一早就念叨呢,说裴夫人今年可算来了。”
卢氏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。崔年亲自引着裴家一行人往园子里走,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年牡丹开得如何如何好,那株“姚黄”开了十二朵,朵大如盘;那株“魏紫”今年不知怎的,颜色比往年深了好些,紫得发黑,王爷说是“墨里藏金”。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恭王府的牡丹园子,占地数十亩。此时正值花期最盛时,三千株牡丹竞相绽放,红如火,白如雪,粉如霞,紫如烟。花瓣层层叠叠,大者如盘,小者如盏。晨露未干,花瓣上缀着细密的水珠,日光一照,整座园子便像撒了一层碎钻。
卢氏饶是见惯了世面,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。
“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崔年笑呵呵的,“王爷说,今年的牡丹像是知道有贵客来,铆足了劲儿开。”
园中已有不少宾客。三三两两散在花道间,有赏花的,有品茶的,有寒暄的。女眷们聚在牡丹亭里,亭中摆着长案,案上茶点琳琅满目。恭王妃坐在上首,正和几位夫人说话。她今日穿一身绛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,雍容华贵却不失亲和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是常年笑出来的。
“裴夫人来了!”恭王妃一眼看见卢氏,笑着招手,“快过来坐。本妃方才还和孙夫人说,裴夫人今年若不来,这牡丹花宴便少了一半的热闹。”
卢氏上前见了礼,在恭王妃下首落座。几位相熟的夫人纷纷和她打招呼——户部王侍郎的夫人、礼部钱郎中的夫人、大理寺周少卿的夫人,都是老熟人。卢氏一一寒暄过,目光扫过亭中,发现今年来的年轻闺秀格外多。三三两两坐在一处,有的赏花,有的品茶,有的低声说着话,目光却时不时往花道那边飘。
花道那边,是年轻男子们走动的地方。
卢氏心里有了数。恭王妃今年特意多请了未婚的公子闺秀,这牡丹花宴,赏花是名头,相看才是正题。
“你家老三今年二十了吧?”王侍郎的夫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定了没有?”
“还没呢。”
“我家外甥女,今年十八,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。她爹是江南盐运使,家底殷实。裴夫人要不要见见?”
卢氏还没来得及回答,钱郎中的夫人也插进来:“我家小姑子,去年刚及笄。知书达理,女红也好。裴夫人若有意,我回头让人送画像来。”
周少卿的夫人不甘落后:“我家侄女——”
卢氏被几位夫人围在中间,哭笑不得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疾不徐地说:“孩子们的缘分,急不得。让他们自己处处看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几位夫人便知趣地不再追问了,转而聊起别的话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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