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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请殿下等着臣。   “裴熠 ...

  •   “裴熠。”小公主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十五岁的裴熠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      “你在等明明吗?”
      裴熠的耳尖慢慢红了。
      “是。臣……臣有一物,想亲手呈与殿下。”他双手奉上木匣。那只木匣只有巴掌大小,松木原色,匣盖上刻着一枝桃花。五瓣桃花,枝干斜斜伸出,线条简洁而有力。
      小公主接过木匣,捧在掌心里看了看。“这是你自己刻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刻了多久?”
      裴熠沉默了一瞬。“……臣手艺生疏,费了些时日。”
      小公主没有追问。她轻轻打开匣盖。
      匣子里卧着一盏花灯。拳头大小,竹篾骨架,桃花笺灯面。灯面上画着御花园那道墙——她四岁时追蝴蝶追丢了自己的那道墙。墙上探出一枝桃花,墙下站着一个青衫少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少年身旁坐在一棵桃树下。
      “这是你。”
      “是臣。”
      “你画的是明明四岁那年。”
      裴熠的耳尖红透了。“……是。”
      小公主没有再说话。她把花灯从匣中轻轻取出来,举到眼前细看。灯面上,青衫少年手中的书翻开着一页,那一页上写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。她把花灯凑近灯笼的光,眯起眼睛。
      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」
      她四岁那年,他第一次念给她听的诗。她那时候连“新娘子”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明白,却记住了这首诗。因为是他念的。
     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然后她把花灯放回木匣,合上盖子。盖子合拢的那一刻,她看见了匣盖里侧的那行字。刻在松木上,笔画深浅合宜,筋骨分明。
      「愿殿下岁岁常安。」
      她认得这五个字。她四岁那年收到的第一盏花灯,灯底写的就是这五个字。此后每年上元节,她都会收到一盏花灯,灯底永远写着这五个字。六年了。他送了六年。
      小公主把木匣抱在怀里,抬起头看着裴熠。裴熠垂着眼,不敢看她。他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,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曲着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——眉骨高挺,鼻梁直而利落,嘴唇微微抿着。十五岁的裴熠,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少年。
      “裴熠。”
      “臣在。”
      “明明收到了。”
      裴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      “这是明明今天收到的,最好的礼物。”
      裴熠的喉咙动了动。他想说“臣手艺粗陋”,想说“殿下过誉了”,想说很多很多。可话到嘴边,只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——
      “……臣荣幸之至。”
      小公主抱着木匣,朝他笑了一下。不是大典上那种“端庄的笑”,是她真正的笑。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      “裴熠,明年的上元节,你还会送明明花灯吗?”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“后年呢?”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“大后年呢?”
      “每年都会。”
      小公主满意了。她把木匣抱得更紧了些,转身朝梅林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      “裴熠,你的手怎么了?”
      裴熠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     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说:“回去记得上药。司书说,伤口不上药会留疤的。”
      然后她抱着木匣,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青萝和抱琴连忙跟上去。海棠红的裙摆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一尾红色的鱼游进了夜色深处。
      裴熠站在原地,目送那抹海棠红消失在梅林的转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里那道刀痕已经结痂了,微微凸起,像一条极细的蚕卧在掌纹里。
     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淡,像月光落在白海棠花瓣上。她注意到了他的手。她让他回去上药。
      他把右手握紧,贴在心口。掌心的刀痕有一点疼。但心里是满的。

      那天夜里,裴熠回到裴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      他没有直接回近思居,而是去了静思堂。裴衍坐在白海棠树下,石桌上放着一壶茶、两只杯子。祖父似乎在等他。
      “坐。”
      裴熠在祖父对面坐下。白海棠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。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疏疏密密的影子。
      “今日在宫里,做什么了?”
      “送了殿下一盏花灯。”
      “亲手做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裴衍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她喜欢吗?”
      裴熠沉默了一瞬,然后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      “她说,这是她今天收到的,最好的礼物。”
      裴衍放下茶杯,看着幼孙。月光下,十五岁的裴熠眉眼低垂,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红。他的手指交叠在膝上,指节上有握笔的茧、拉弓的茧,还有一道新结的刀痕。
      “你手上那道口子,是为刻木匣划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疼吗?”
      “不疼。”
      裴衍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壶,给裴璟斟了一杯茶。茶水注入杯中时发出极轻极轻的水声,像白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的声音。
      “熠儿,祖父问你。你送她花灯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      裴熠握着茶杯,没有立刻回答。茶水很烫,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里。那道刀痕被热气一蒸,微微发痒。
      “臣想让她记住臣。”
      “记住你什么?”
      “记住臣是裴璟。不是裴相的第五子,不是太子伴读。是裴熠。”
      裴衍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裴熠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移过白海棠的枝丫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睫毛在阴影里微微颤动。
      “祖父,臣想娶她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他自己都惊了一下。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——没有对祖父说过,没有对父母说过,没有对哥哥们说过,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。这是第一次。第一次把这个念头从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挖出来,放在月光底下,说给另一个人听。
      说出来之后,他没有觉得轻松。反而觉得更重了。
      裴衍放下茶杯,看着幼孙。他的目光没有惊讶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近乎慈悯的郑重。

      裴衍忽然笑了。七十一岁的老太爷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白海棠的纹理一样舒展开。他伸手拍了拍幼孙的肩膀,拍的力道不轻不重。
      “好。不愧是我裴衍的孙子。”
      裴熠抬起头。
      “祖父不觉得臣……狂妄?”
      “狂妄?”裴衍收敛了笑容,认真地看着他,“熠儿,你祖父活了七十一岁,见过两种人。一种人心里想着一座山,却对别人说‘我只是想想’。另一种人心里想着那座山,便默默地开始铺路。第一种人活了一辈子,山还是山,他还是他。第二种人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到山脚下,但他每走一步,就离山近一步。你是第二种人。第二种人不叫狂妄。叫有志气。”
      裴熠的喉咙动了动。
      “可是祖父,她的身份……”
      “她的身份比你高,这是事实。”裴衍的声音很平,“但身份是会变的。今日你是伴读,明日你可以是进士、是翰林、是学士、是阁臣。裴家没有爵位可以世袭,你父亲的位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你能走到哪一步,看你自己。”
      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      “身份可以变,心意不能变。你今日说想娶她,祖父不问你有几分把握。祖父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想娶她,是因为她是福星公主,还是因为她是唐明德?”
      裴熠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福星公主和唐明德,是同一个人。可在祖父口中,这两个名字似乎代表着两种不同的东西。福星公主是那个出生时燕云收复、三岁时漠北称臣、七岁时祈雨解旱、十岁时万国来朝的祥瑞。唐明德是那个追蝴蝶追到墙根下、趴在墙头听他念《桃夭》、每年除夕塞给他一颗金丝蜜枣、掌心磨破了也不肯放下弓的小女孩。
      他喜欢的是哪一个?
      他想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开口了。
      “臣喜欢的是唐明德。臣五岁那年在偏殿第一次见到她,她躺在襁褓里,伸出手来抓什么。臣不知道她是福星公主。臣只是想握住那只手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      “后来臣知道了。知道她是福星公主,知道她身上有那么多祥瑞。可臣喜欢她的,从来不是那些祥瑞。臣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喜欢她认真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。喜欢她掌心磨破了也不哭,只说‘高兴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’。喜欢她喂马豆饼时说‘祥云真好看’。喜欢她给六公主系斗笠的绳子,系好了还要拉一拉确认紧不紧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臣喜欢她,不是因为她是谁。是因为她是她。”
      裴衍看着幼孙,目光里有光。
      “记住你今日说的话。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,都不要忘了。”
      “臣记住了。”
      那天夜里,裴璟回到近思居,打开小匣子。里面的纸页已经有厚厚一叠了。他铺开新的一页纸。
      「今日殿下十岁生辰。万国来朝,珍宝如山。臣送了一盏花灯。臣自己做的。殿下说,这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臣知道殿下不是客气。殿下从来不对臣客气。殿下说好,便是真的觉得好。」
      他停笔,把今日在太和殿上的一切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。她穿着正红色宫装走进来的样子。她听到“你不是福星,你是朕的福气”时微微红了眼眶的样子。她打开木匣看到花灯时眼睛瞪圆了的样子。她认出他的那个瞬间。她把木匣抱在怀里说“这是明明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”时的语气。
      然后他在纸的末尾加了一句话。
      「臣今日对祖父说,臣想娶殿下。这是臣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说出来之后,臣没有觉得轻松。臣觉得肩上沉甸甸的。不是负担的沉,是麦穗灌浆时的那种沉。祖父说,第二种人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到山脚下,但每走一步就离山近一步。臣不知道臣能不能走到山脚下。臣只知道,从今日起,臣走的每一步,都是朝着殿下的方向。」
      他放下笔,把那张纸举到烛光前。墨迹未干,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。他把纸轻轻放在匣中,和前面的纸叠在一起。不知不觉从五岁到十五岁,他写了十年。
      他把匣子合上,放回暗格里。然后推开窗。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。白海棠的叶子落了大半,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倾泻而下,把近思居的小院照得雪亮。朝小和暮小在鱼缸里摆了一下尾巴。远处,守拙堂的石榴树落下了最后一颗熟透的果子,轻轻落在泥土里。
      裴熠站在窗前,抬头看着东方那颗星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窗台上的朝小和暮小听得见。
      “殿下,臣会走到山脚下的。请殿下等着臣。”
      夜风穿过裴府的檐角,知止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请殿下等着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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