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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裴府日常-上 裴府日常 ...

  •   裴府建在崇仁坊东首,占地百余亩,论气派比不过城北的勋贵宅邸,论精巧比不过城南的富商园林。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,这座门楣上挂着“清慎”二字的宅子,是大雍朝最有分量的地方。
      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挂了十四年,金漆褪了补,补了褪,像老树的年轮,一层叠着一层。裴正每天出门上朝前,都会在匾额下站一站。不是看字,是看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的样子。
      与此,裴府各处院落次第亮起了灯。
      第一盏灯亮在裴府东侧的静思堂。
      周氏醒了,不是因为天亮,是因为裴衍又在摸黑起床。老头子今年七十有一,眼神大不如前,可性子比年轻时还倔——不肯让人服侍,穿衣洗漱都要自己来。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半天,忽然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嗓门的“哎哟”。
      周氏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又撞哪儿了?”
     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……脚趾。”
      “第几次了?”
      “这月第三次。”
      周氏伸手摸到床头的火折子,吹亮了,点起床边的小烛。昏黄的烛光漫开来,照见裴衍单脚站在地上,抱着另一只脚的脚趾,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。
      “过来。”
      裴衍单脚跳过去,在床沿坐下。周氏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趾——大拇趾撞红了一片,倒是没破皮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盒药膏——她枕头底下什么都有,药膏、蜜饯、剪刀、线团,活像一个小杂货铺——挖了一点涂在红肿处,用拇指慢慢揉开。
      “七十岁的人了,还跟七岁一样。”
      “它自己撞上来的。”裴衍理直气壮,“那椅子腿,我明明记得在那儿。”
      “你昨天就说它在那儿,前天也说它在那儿。它在那儿待了二十年了。”
      裴衍张了张嘴,没找到反驳的话,便不反驳了。他低头看着老妻的手——七十一岁的手,皮肤皱了,指节凸了,可揉药膏的力道还是刚刚好。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,和五十年前嫁进裴家时一样。
      “看什么?”
      “看你的手。”
      “一双老手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      “好看。”裴衍说,“比白海棠好看。”
      周氏白了他一眼,把药膏塞回枕头底下,起身去拿衣裳。裴衍坐在床沿,看着老妻踮起脚尖去够衣架上的外袍——她也七十了,背脊却还挺得很直。年轻时在娘家做姑娘练出来的,到老也没丢。
      “今天穿哪件?”周氏翻着衣架。
      “藏青的。”
      “藏青的昨日穿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灰的。”
      “灰的袖口磨破了,我还没补。”
      “那就……你挑。”
      周氏便挑了。她给裴衍配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,配深褐色的腰带。裴衍穿上身后对着铜镜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他的衣裳永远是周氏搭配的——不是他不会,是她不让他自己来。五十年前新婚时她说过一句话:“以后你的衣裳我来管。”裴衍问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我管了,你就不用管了。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够多了,衣裳这种事,交给我。”
      五十年了,她说到做到。
      裴衍穿戴整齐,推开窗。晨光漫进来,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。文竹是周氏养的,养了十来年,从一小株分成了三大盆。裴府各院的文竹,都是这盆的子孙。
      “今天天气好。”裴衍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去院子里走走?”
      “等会儿。你先洗脸。”
      老两口收拾停当,推开静思堂的门。
      院子里,白海棠开了满树。
      裴衍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树下,从枝头摘下一朵半开的海棠。他转过身,周氏正站在廊下看他。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髻上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      他走过去,把那朵海棠别在她鬓边。
      “五十年前你戴海棠最好看。”
      周氏伸手摸了摸鬓边的花,嘴角弯了一下。极淡的弧度,若不是裴衍看了她五十年,根本看不出来。
      “五十年前是海棠好看,不是我好看。”
      “都对。”裴衍说,“海棠好看,你也好看。”
      周氏没有接话,转身往小厨房走。走了几步,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今天做桂花糕。昨晚浸的米,该磨浆了。”
      裴衍跟在老妻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。
      “你上次说熠儿爱吃桂花糕?”
      “嗯。那孩子,每回休沐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来静思堂。嘴上说来给祖父请安,眼睛却往桌上瞟。”
      裴衍笑了:“那叫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      “在乎桂花糕也。”周氏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秋日湖面的涟漪,“这孩子,打小就这样。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,只是安安静静看着。等你发现了,他就把目光移开,假装没看过。”
      “像谁?”
      周氏想了想:“像他爹。裴正小时候也这样。想吃糖,不开口,就站在糖铺子门口,一站半个时辰。他爹——你——还以为他在看街景。”
      裴衍哈哈大笑。笑声惊动了海棠树上的麻雀,扑棱棱飞起来,落了两片花瓣。
      第二盏灯亮在知止堂。
      卢氏起得比裴正还早。三十多年的习惯,改不了。她先在祠堂给祖宗上了三炷香,然后去小厨房看早膳。裴府的厨房分大小——大厨房管全府的饭食,小厨房是各院自己用的。知止堂的小厨房由卢氏亲自打理,不许旁人插手。
      “夫人的手又糙了。”贴身嬷嬷周嬷嬷接过她手中的菜刀,语气里带着心疼。
      卢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上有薄薄的茧,裴正有一回握着她的手,握了很久,然后让人去太医院配了护手的药膏。她用了,但该干活还是干活。
      “糙就糙了。又不靠这双手吃饭。”
      “您是宰相夫人。”
      “宰相夫人就不是人了?”卢氏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,“裴正做他的宰相,我做我的饭。分工不同,都是干活。”
      周嬷嬷知道劝不动,便不劝了。她跟了卢氏三十多年,从卢氏嫁进裴府第一天就跟在身边。三十多年来,卢氏没有一天不干活。不是裴府缺人手——裴府的丫鬟仆妇加起来几十号人。是卢氏自己闲不住。
      她说,人闲着,心就乱了。心乱了,家就乱了。
     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。裴府五房,加上老太爷老太太,平日里各吃各的,但知止堂的厨房每日都会给各院送一两样菜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——一碟酱菜、一碗蒸蛋、几块新做的糕点。卢氏说,这是“信号”。
      “什么信号?”裴正有一回问。
      “告诉他们,知止堂的厨房今天开火了。爹娘今天也好好的。”
      裴正沉默了一瞬,然后端起那碗蒸蛋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      那天的蒸蛋,他吃得格外慢。
      此刻天还没亮透,各院的丫鬟便陆续来知止堂取菜了。
      省身斋的丫鬟来得最早。大哥裴珩的院子,规矩最大。大嫂崔氏定的——每日卯时二刻,各房丫鬟来知止堂取早膳添菜,不得早到,不得迟到。早到了打扰夫人休息,迟到了耽误各房开饭。
      丫鬟翠儿端着一碟酱瓜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
      “夫人,大奶奶让我问您,今日的酱瓜能不能多给一碟。大哥儿昨儿晚饭没怎么吃,今早起来倒有了胃口,点名要吃祖母做的酱瓜。”
      卢氏听了,二话不说,又夹了一碟,比第一碟还多些。
      “够不够?”
      “够了够了。多谢夫人。”
      翠儿端着两碟酱瓜走了。卢氏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崔氏过门五年,生了一儿一女——大哥儿裴承今年四岁,大姐儿裴安两岁。两个孩子都爱吃卢氏做的酱瓜。不是宫里的酱瓜不好吃,是卢氏的酱瓜有一种宫里的酱瓜没有的味道。
      裴正说,那是“家”的味道。
      第三盏灯亮在守拙堂。
      二哥裴瑾的院子里,起得最早的不是丫鬟,是裴瑾自己。
      他的长女裴宁今年三岁,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姑娘。每天卯时不到便醒了,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,赤着脚跑到父母床边,手脚并用地爬上去,然后——
      “爹爹!起床!”
      裴瑾被女儿一屁股坐在胸口上,闷哼一声,睁开了眼。三岁的裴宁坐在他胸口,圆嘟嘟的脸蛋凑到他眼前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。
      “爹爹,天亮了。”
      “……还早。”
      “不早了!鸟儿都叫了!”
      裴瑾侧耳听了听。窗外确实有鸟叫声——不是黄鹂,是麻雀。守拙堂的屋檐下住了一窝麻雀,每年春天都来。裴宁出生那年来的,三年了,年年回来。
      “那是麻雀。”
      “麻雀也是鸟儿呀。”
      裴瑾被女儿的逻辑说服了。他坐起身,把女儿抱在怀里,看了一眼旁边。妻子沈氏已经醒了,侧躺着看他们父女俩,嘴角含着笑。
      “吵醒你了?”
      “早醒了。”沈氏的声音还带着睡意,软软的,“她每天这个时候准醒。比更漏还准。”
      裴宁从爹爹怀里探出头来:“娘!起床!”
      沈氏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:“娘早起了。是你赖在爹爹身上不起来。”
      裴宁咯咯笑起来。笑声清脆,像廊下那串风铃。
      守拙堂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。是沈氏嫁进裴府那年亲手种的。她说不为吃石榴,就为看个喜庆。石榴多籽,寓意多子多福。裴瑾当时笑她迷信,她白了他一眼,说“那你自己种”。裴瑾便不说话了。
      后来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。结了果子沈氏也不让人摘,就让它们挂在枝头,熟透了裂开口,露出里面殷红的籽实。她说这样好看。裴瑾便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,天好的时候和沈氏坐在树下喝茶。她喝龙井,他喝白水——不是不爱喝茶,是户部的账目看多了,喝茶反而睡不着。
      次女裴宜是去年冬天出生的,还不满周岁。此刻睡在里间的摇篮里,被姐姐的笑声吵醒了,也不哭,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摇篮上方悬着的布老虎。
      沈氏起身去抱小女儿。经过裴瑾身边时,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今天休沐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可以在家待一天。”
      沈氏看着他。成婚六年,裴瑾在户部的时间越来越长,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。他从来不提衙门里的事,她从来不问。只是每晚他回来时,守拙堂的灯一定亮着。有时他回来得太晚,她便靠在榻上和衣而睡。他推门进来,她便醒了。两个人对看一眼,什么都不说。
      不是无话可说。是不需要说。
      “那今天你带宁儿。”沈氏把小女儿抱起来,放进裴瑾怀里,“我去给母亲请安。”
      裴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。裴宜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没有声音,只是嘴角弯弯的,露出粉嫩嫩的牙床。
      裴瑾的心软成了一汪水。
      “宜儿笑了。”
      “她每天都笑。是你每天回来太晚,错过了。”
      裴瑾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低下头,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      “爹爹以后早些回来。”
      裴宁从床上跳下来,拽着他的衣摆:“爹爹说话要算话!”
      “算话。”
      “拉钩!”
      裴瑾伸出小指,和女儿拉了钩。三岁的裴宁拉钩拉得郑重其事,小指紧紧勾着爹爹的小指,晃了三下。
      “好了!爹爹赖不掉了!”
      裴瑾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女儿勾过的小指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。
      沈氏抱着小女儿,看着父女俩,嘴角也弯了。
      守拙堂的院子里,石榴树的影子被晨光投在窗纸上,枝影横斜。树梢上挂着几颗去年的老石榴,皮都干枯了,却还牢牢挂在枝头。沈氏不让摘,说留着给鸟儿吃。裴瑾便让人留了。
      麻雀在枝头啄食干石榴籽,叽叽喳喳。晨光落在石榴树上,落在麻雀的翅膀上,落在地上斑驳的影子里。
      第四盏灯亮在日新斋。
      三哥裴瑄时年二十,他的院子里,灯亮得最晚,人起得却不算最晚。
      裴瑄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他醒了有一会儿了,只是不想动。翰林院今日休沐,他不必去抄书。不用抄书的日子,他反而不知道做什么好。
      “公子,您醒了?”贴身小厮四宝探进头来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……那您说话的是谁?”
      “是你的错觉。”
      四宝跟了他六年,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说话风格。他走进来,把窗帘拉开,晨光哗地涌进来。裴瑄眯了眯眼,翻了个身,把后背对着窗户。
      “公子,夫人让厨房送了蒸糕。新做的,还热着。”
      裴瑄不动。
      “桂花馅的。”
      裴瑄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老太爷那边的白海棠今早开了,老太爷摘了一朵别在老太太鬓边。老太太骂他老不正经,骂完又去给他做桂花糕了。”
      裴瑄翻过身来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翠儿姐说的。她去知止堂取菜时亲眼看见的。”
      裴瑄坐起来,靠在床头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      “祖父这个人,越老越有意思。”
     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趿着鞋走到窗边。日新斋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,是他中进士那年父亲让人种的。裴正说,枣树长得慢,但活得久。做人如种树,不求速成,但求长久。
      枣树今年第一次开花,细细碎碎的小花藏在叶子间,不注意根本看不见。裴瑄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。
      “开了花就会结果吧。”
      四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枣花太小了,小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结出那么大的枣子。
      “公子,您说这枣花能结枣吗?”
      “能。”裴瑄说,“小归小,它也是花。”
      他伸手推开窗户,晨风带着枣花的香气涌进来。香气很淡,淡得若有若无。可裴瑄闻到了。
      “四宝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今天天气好。去把弓箭拿出来,我要练箭。”
      四宝愣了一下。公子练箭从来是三分钟热度,上回练箭还是半个月前的事。那天他射了十箭,脱靶七箭,然后把弓一扔,说“此物与吾无缘”,便回屋吟诗去了。
      “公子,您确定?”
      “确定。快去。”
      四宝便去了。裴瑄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开花的枣树,忽然想起太傅当年说的话——“三公子机敏,但心不定。”心不定。这三个字,太傅说得客气。裴瑄自己知道,他不是心不定,是没找到值得定下来的东西。
      如今呢?
      他也不知道。但今天天气确实好,练练箭,总比躺在床上发呆强。
      第五盏灯亮在知乐轩。
      四哥裴琅今年十七,他的院子里,灯亮得最热闹。
      不是一盏灯,是好几盏。知乐轩的丫鬟小厮起得都早,不是因为规矩大,是因为四公子醒了就喜欢热闹。他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,是去院子里喂鸟。
      黄鹂鸟住在廊下的竹笼里。竹笼是裴琅自己编的——编得歪歪扭扭,但很结实。黄鹂鸟住了一年多,从没想过逃。不是逃不掉,是不想逃。
      “早啊。”裴琅把手指伸进笼子里。
      黄鹂鸟跳上他的指节,歪着脑袋看他,叫了一声。声音清脆婉转,像一滴水落在玉盘上。
      “昨晚睡得好不好?”
      黄鹂鸟又叫了一声。
      “好就行。”
      裴琅从食盒里捏了一小撮鸟食,放在掌心里。黄鹂鸟低头啄食,啄得他手心痒痒的。他笑起来,笑声不大,但很有感染力。廊下扫地的丫鬟听了,也跟着笑起来。
      “四公子,您每天跟鸟说话,它能听懂吗?”
      “能。”裴琅认真地说,“它每天都回答我。”
      丫鬟抿着嘴笑,不再问了。
      裴琅喂完鸟,又去喂鱼。知乐轩的院子里有一口青石鱼缸,是他从花园里搬来的。鱼缸里养着两条红色的小鲤鱼,是裴璟从花园池子里捞的。裴璟自己养了两条,给他也捞了两条。
      “早。”裴琅把鱼食撒进水里。
      两条小鲤鱼浮上来,嘴巴一张一合,吞食鱼食。裴琅蹲在鱼缸边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。
      “你们俩天天在一起,会不会腻?”
      鱼不理他。
      “应该不会。你们又不用说话。”
      鱼还是不理他。
      裴琅便笑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屑。
      第六盏灯亮在近思居。
      裴熠的院子最小,灯却亮得最早。
      不是丫鬟点的。是他自己点的。
      寅时三刻,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,近思居书房的窗便亮了。裴熠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篇策论,是太傅昨日布置的课业。他已经写完了初稿,正在誊抄第二遍。不是初稿写得不好——太傅批了四个字“已见格局”——是他自己不满意。
      不满意在哪里,他也说不上来。只觉得字里行间少了点什么。像一道菜,食材都对,火候也对,可就是不够好吃。
      他誊到一半,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      近思居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。是祖父在他五岁入宫伴读那年让人种的。裴衍说,槐树长得慢,但活得久。三公九卿的府邸里都种槐树,不是因为它名贵,是因为它稳当。裴熠的性子像一根绷紧的弓弦,需要一个“稳”字来中和。
      槐树今年十岁了。树干已经有碗口粗,树冠亭亭如盖。晨光还没出来,槐树的影子融在夜色里,只隐隐约约一个轮廓。
      裴熠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重新提笔。
      这一次,他写得比方才慢。不是犹豫,是斟酌。每一个字落笔前都在心里过了几遍——这个词准不准确?这个典故用得合不合适?这句话读起来顺不顺口?
      写到最后一段时,他停住了。
      最后一段是策论的结论,也是全文的收束。太傅说过,策论的结论要有力,但不能用力过猛。要让人读完之后,觉得余味未尽,而不是被砸了一锤。
      他想了很久,落笔写下最后一句。
      “是故,守天下者,非守其土,守其人也。得其人,虽万里犹在庭户;失其人,虽庭户亦成敌国。”
      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搁下笔。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了灰蓝。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了,枝梢上停着一只早起的麻雀,歪着脑袋往窗户里看。
      裴熠和麻雀对视了一瞬。麻雀飞走了。
      他把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到最后一句时,嘴角动了动。不是满意——是觉得,这次比上次近了一步。只是一小步。但一小步也是步。
      “公子,您起了吗?”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。
      “起了。”
      “夫人让厨房送了早膳来。今日有桂花糕。”
      裴璟正在收拾书案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。可收拾书案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裴府日常-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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