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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万国来朝-下 裴熠站在东 ...

  •   裴熠站在东宫席次的第三排。
      十五岁的裴熠,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。他穿着太子伴读的青色袍服,腰系墨玉带,身量比去年又拔高了一截,肩背宽了些,眉眼间的清冷却比从前更深。他站在那里,周围的伴读们都伸长了脖子看公主,只有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。
      不是不想看。是不敢看。
      从她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。他听见她的脚步声——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踩在红毯上,也一步一步踩在他心口上。他听见她行礼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,听见她说“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”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。他听见皇帝说“你是朕的福气”。
      他什么都听见了。可他不敢抬头。
      十五岁的裴熠,读遍了东宫藏书,写得出锦绣文章,在太子面前对答如流,在太傅面前从容不迫。所有人都说,裴相家的五公子,少年老成,后生可畏。可没有人知道,这个“少年老成”的少年,此刻站在太和殿的角落里,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手不发抖。
      因为前些日子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      他喜欢福星公主。
      不是从前那种喜欢。从前他以为,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,只是想看她的笑容,只是想把所有她需要的东西悄悄送到她手边。他以为那是臣对君、下对上的仰望,是一个伴读对公主应有的忠诚。可他坐在近思居的窗边,看着朝小和暮小在鱼缸里游来游去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他想娶她。
      不是“想站在她身边”,不是“想替她挡风遮雨”,是“想娶她做妻子”。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,想每天晚上最后一眼看见的人也是她。想替她梳头,想替她熬粥,想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,想在她不笑的时候逗她笑。想和她一起把朝小暮小养大,再养它们的孙子,子子孙孙无穷匮也。想和她一起变老,老到牙齿掉光了,还能并排坐在白海棠树下,看花瓣落在彼此的白发上。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      十五岁的裴熠,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狂妄。
      她是福星公主。出生时燕云收复,三岁时漠北称臣,七岁时祈雨解旱,十岁时万国来朝。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,是大雍的祥瑞,是天下人心中的福星。而他——他是宰相的第五子,太子伴读,连功名都还没有。他拿什么娶她?
      他拿什么配她?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,把他浇得透心凉。他在窗边坐了很久,久到朝小和暮小把鱼食都吃完了,还在水面上一张一合地等着。
      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      他要送她一份生辰贺礼。不是托人转交,不是放在她书案上让她猜是谁送的。是亲手交给她。他要让她知道,这份礼物是他送的。他要让她在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,记住他的名字。

      不是裴相的第五子。不是太子伴读。是裴熠。

      太和殿的贺仪结束后,皇帝在御花园设宴,款待诸国使臣及文武百官。这是万国来朝大典的最后一环,也是最轻松的一环。御花园里张灯结彩,太液池畔搭起了彩棚,棚下设百席。席面是御膳房半个月前便开始准备的——北境的烤全羊、西域的手抓饭、南海的椰奶糕、东海的鱼脍、蜀中的麻辣鸡、江南的清蒸鲥鱼……天下美味汇于一席。
      使臣们按照国别依次落座。高昌使臣面前摆着葡萄酒,占城使臣面前是椰酒,室韦使臣面前是马奶酒,大理使臣面前是普洱茶。皇帝特命人给流求使臣备了中原的黄酒,流求使臣喝了一口,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,竖起了大拇指。
      皇帝坐在上首,皇后坐在他身侧。福星公主的席位在皇后身侧——那是全場最好的位置,仅次于帝后。
      小公主已经换了衣裳。大典上的正红宫装太过隆重,穿着吃饭不便。皇后让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常服,发式也拆了垂鬟分髾髻,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双螺髻,簪两朵珠花。她坐在母后身边,面前摆着一小杯蜂蜜水和几碟她爱吃的点心。
     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敬酒。这一回敬的不是皇帝——皇帝方才在太和殿已经受过朝拜了——这一回敬的是大雍。高昌使臣敬大雍国运昌隆,占城使臣敬大雍皇帝陛下圣寿无疆,室韦使臣敬大雍铁骑天下无双,大理使臣敬大雍文化昌明。每一杯酒,皇帝都端起来抿一口。他不善饮,但今日他愿意喝。
    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占城使臣带来的乐师们开始奏乐。那是中原人从未听过的音乐——没有宫商角徵羽的调式,没有编钟磬鼓的庄严,只有椰壳做的鼓、竹筒做的笛、贝壳做的琴。乐声轻快明亮,像海浪拍打沙滩,像月光洒在椰林里。太液池的水面被乐声惊起一圈圈涟漪,锦鲤们摆着尾巴游过来,像是在听。
      室韦使臣喝到兴头上,站起来唱了一首草原的歌。歌词无人能懂,但旋律苍茫辽阔,像风从阿尔泰山的雪线上吹下来,掠过无边的草场,掠过成群的牛羊,一直吹到太液池的水面上。皇帝听得很认真。一曲终了,他举起酒杯,朝室韦使臣遥遥一敬。
      室韦使臣愣了一下,然后双手捧杯,一饮而尽。他的眼眶有一点红。
      大理使臣带来的那头白象,被牵到了太液池畔。白象额头的朱砂莲花在日光下格外鲜艳。小公主远远看见了,眼睛便挪不开了。
      “母后,明明可以去看大象吗?”
     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。皇帝微微点头。皇后便说:“去吧。带上人。”
      小公主便从席位上滑下来,带着青萝和抱琴,朝白象走去。
      白象足有一丈高,四条腿像四根柱子,耳朵像两把大蒲扇。它安静地站在太液池畔,用长鼻子卷起地上的青草,慢悠悠地送进嘴里。小公主走到近前,仰头看着它。白象也低下头,用那双温顺的、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。
      “它的眼睛好大好黑。”
      小公主伸出手。白象的鼻子垂下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。鼻尖的皮肤粗粗的,凉凉的,有一点像石头冬天时的鼻子。她忍不住笑了。
      “它喜欢明明。”
      大理使臣在一旁躬身道:“白象通灵性。它愿意碰殿下的手,便是认可殿下。”
      小公主从抱琴手里接过一只苹果,举到白象面前。白象用鼻子灵巧地卷起苹果,送进嘴里,咯嘣咯嘣地嚼起来。嚼完了,又把鼻子伸过来,在她手心里拱了拱,像是还想吃。
      “明天明明再给你带。”小公主认真地说,“今天没有了。”
      白象似乎听懂了,收回鼻子,甩了甩尾巴。
      “明明,它听你的话。”
      “因为它知道明明说话算话。”
      她伸手也摸了摸白象的鼻子。白象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凉丝丝的,痒酥酥的。小公主缩了一下脖子,然后笑了起来。她笑起来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桂花树。
      宴席将散时,皇帝忽然起身,端着一杯酒走下御座。
      他没有走向使臣,也没有走向百官。他走向了自己的孩子们。
      太子最先站起来。三皇子、二公主、四皇子也跟着站起来。小公主从太液池畔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站到兄弟姐妹中间。
      皇帝站在他们面前,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。太子沉稳,三皇子洒脱,二公主温婉,四皇子憨直,小公主明亮。五个孩子,五种模样,都是他的骨血。
      “朕今日很高兴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但周围的使臣和百官都安静下来,听他说话,“不是因为万国来朝,不是因为四夷宾服。是因为朕的五个孩子,今日都在这座园子里,平平安安,齐齐整整。”
      他举起酒杯。
      “这杯酒,朕敬你们。敬你们健康长大,敬你们兄友弟恭、姊妹和睦,敬你们将来无论走到哪里,都记得今日这座园子里,你们是一家人。”
      五个孩子齐齐举杯。太子举的是酒,三皇子举的是酒,二公主举的是茶,四皇子举的是蜂蜜水,小公主举的也是蜂蜜水。五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      皇后坐在御座上,看着这一幕,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      宴席散后,使臣们依次告退。百官也陆续散去。御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,太液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,锦鲤们沉入水底。白象被牵回了象房,占城乐师们收起了椰壳鼓和竹笛。只有彩棚下的灯笼还亮着,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
      小公主没有立刻回坤宁宫。她带着青萝和抱琴,在御花园里慢慢地走。今日发生了太多事,她的脑子里满满当当的,需要走一走,把那些画面和声音一样一样地归置好。
      走到梅林前时,她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梅林里没有梅花。九月不是梅花的季节,枝头只有青绿的叶子,在秋风里沙沙作响。可梅林边上站着一个人。月白色的襕衫,石青色的比甲,白玉簪束发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万国来朝-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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