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6、万国来朝-上 九月的第一 ...

  •   九月的第一缕秋风掠过京城时,整座城市便开始变了模样。
      最先察觉到的是城门守军。八月初三,西域高昌的使团抵达明德门,三十六匹骆驼排成一字长队,驼铃叮当作响,从辰时一直响到午时。负责登记的通关文书写废了三支笔,揉着腕子跟同僚抱怨:“这才第一支,后面还有十几支呢。”同僚给他续了一盏茶,笑道:“十几年才这一回,累也值了。”
      八月初七,南海占城的使团在广州登岸,消息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。占城王派了一艘三桅海船,船上载着象牙、犀角、夜明珠和十名占城乐师。乐师们皮肤黝黑,牙齿雪白,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      八月十二,北境室韦的使团从居庸关入关。室韦人骑的马矮壮结实,鬃毛编成无数根小辫子,跑起来时辫子迎风飞扬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
      八月十八,西南大理的使团经由茶马古道抵达成都,再换官船沿江而下。大理使臣带了一头白象,白象的额头上用朱砂画着一朵莲花。沿途百姓从未见过白象,每至一处码头便万人空巷。
      八月二十五,东海的流求使团在登州上岸,带来了砗磲、珊瑚和各色海贝。流求使臣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,不会说中原话,全靠译官一句一句地翻。他带来的贡单上写着“流求大岛及三十六小岛,愿世世代代为大雍藩属”。
      鸿胪寺的馆舍从八月中旬便住满了。礼部临时征用了城南的四座大宅子,又把国子监的译官抽调一空。京城各大客栈的房钱涨了三倍,依然一房难求。卖灯笼的、卖绢花的、卖糖人的、卖小食的、卖胭脂水粉的、卖各式玩意儿的摊贩们嗅到了商机,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。朱雀大街两侧的摊位从城北一直排到城南,绵延十里,入夜后灯火通明,比上元节还热闹。
      九月初一,最后三支使团同日抵达——西域疏勒、于阗、龟兹。三国使臣在明德门外碰了头,彼此用胡语寒暄了几句,然后并辔入城。驼队、马队、车队首尾相连,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。京城的孩子们追着骆驼跑,伸手去摸骆驼的尾巴。骆驼被摸烦了,回头喷了一口气,孩子们尖叫着散开,然后又笑嘻嘻地聚拢回来。
      整个京城都在等待九月初九。
      当今陛下登基二十载,平定北境、收复燕云、通西域、定南海、收漠北、抚大理,四夷宾服,海内一统。万国来朝,朝的不是别人,是大雍的天子。
      而九月十八,恰好是福星公主的十岁生辰。皇帝便下了一道旨——万国来朝大典之后,为福星公主行十岁生辰贺仪,诸国使臣一同观礼。
      旨意一下,礼部便忙翻了天。
      九月十八,万国来朝。
      天还没亮,整座京城便醒了。
     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彻夜未熄,摊贩们早早占了位置,卖早点的挑着担子穿梭在人群里,热气腾腾的馄饨、油饼、豆汁儿,香味混着秋日清晨的薄雾,把整条街都熏醒了。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,手里举着纸风车,风车被晨风吹得呼呼转。老人们搬了小马扎坐在街边,膝盖上铺着毡子,怀里揣着热茶,眯着眼睛看一队一队的使团从面前走过。
      卯时三刻,大典正式开始。
      太和殿前,丹陛上的铜鹤衔着袅袅香烟。丹陛下,三千禁军甲胄鲜明,旌旗猎猎。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从太和殿门口一直排到午门之外。鸿胪寺卿立于丹陛东侧,手持金册,声音洪亮如钟——
      “高昌国使臣,朝见大雍皇帝陛下——”
      高昌使团出列。使臣是个留着两撇卷胡子的中年男子,穿着绣金线的胡袍,脚蹬尖头皮靴。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随从,抬着六口朱漆木箱。使臣行至丹陛下,右手按胸,躬身行礼,然后用生硬的中原话一字一句地说:“高昌王贺大雍皇帝陛下,万岁万岁万万岁。愿两国永为兄弟之邦,世代交好。”
      皇帝端坐龙椅,微微颔首。
      “南海占城国使臣,朝见大雍皇帝陛下——”
      占城使臣皮肤黝黑,牙齿雪白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纱袍,腰间系着贝壳串成的腰带。他身后跟着十名占城乐师,每人抱着一件奇形怪状的乐器。使臣行至丹陛下,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,行了一个中原式的跪拜大礼。
      “占城王贺大雍皇帝陛下,愿陛下如南海明月,光照万里。”
      唱报声一声接一声,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。
      皇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丹陛下一队又一队的使臣。二十年了。二十年前他登基时,北境有强敌,西域路不通,南海诸国观望,漠北铁骑年年南下。如今,这些国家的使臣跪在他的丹陛下,用各自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——万岁万岁万万岁。
      他没有笑。但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与此同时,后宫也在忙碌。
      福星宫里,青萝领着抱琴、入画、司书、侍墨,五个人围着公主团团转。
      小公主坐在妆台前,打了一个哈欠。她天没亮就被挖起来,困得眼皮打架。青萝在身后给她梳头,抱琴蹲在地上给她穿袜子,入画捧着礼服站在一旁候着,司书端着一碗燕窝粥时不时喂她一口,侍墨在门口守着,防止任何人闯进来。
      “殿下,张嘴。”司书舀了一勺燕窝粥。
      小公主张嘴,含含糊糊地说:“明明自己会吃。”
      “殿下今日忙,奴婢喂殿下省事。”司书的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当当的,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着急。
      小公主便乖乖张嘴,一口一口地吃粥。
      青萝给她梳了一个垂鬟分髾髻——这是少女的发式,比从前的双鬏鬏庄重,又不失灵动。发髻间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,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,垂在耳侧,走起路来流苏轻轻晃动。
      “殿下真好看。”抱琴仰头看着公主,眼睛亮晶晶的。
      小公主对着铜镜看了看,然后伸手摸了摸凤钗的流苏。流苏凉凉的,滑滑的,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      “这是父皇赏的。母后说明明十岁了,可以戴父皇赏的钗子了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有一点小小的骄傲,又有一点小小的郑重。十岁了。从今天起,她不是小孩子了。
      礼服一层一层上了身。正红的织金云锦宫装,金线织就的祥云纹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袖口。入画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,一寸一寸地抻平,不让有一丝褶皱。侍墨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青萝姑姑,皇后娘娘派人来催了。”
      “好了好了。”青萝最后替公主正了正凤钗,退后一步端详。
      十岁的福星公主站在晨光里。正红色的宫装把她衬得像一朵初绽的石榴花。垂鬟分髾髻上的赤金凤钗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。她的脸蛋还带着一点婴儿肥,下巴却已经变尖了些。眉眼间有皇后的影子,下巴却像皇帝——微微翘起,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弧度。
      她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,下颌微扬,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。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——又黑又亮,盛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好奇。
      “殿下,走吧。”
     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门槛。青萝跟在左侧,抱琴在右侧,入画和司书跟在身后,侍墨在前开道,小安子和小全子远远缀在队伍末尾。七个人簇拥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,穿过坤宁宫的长廊,穿过御花园的青石小径,穿过一道道朱红的宫门,朝太和殿走去。
      太和殿的大典已近尾声。各国使臣依次朝拜完毕,鸿胪寺卿合上金册,退后一步。礼部尚书出列,躬身奏道:“启禀陛下,今日万国来朝,天下归心,又逢福星公主十岁生辰。臣请为公主行贺仪。”
      皇帝微微点头。
      礼部尚书转身,高声道:“宣——福星公主上殿——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