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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兄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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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图曾是一名极骄傲的草原王子,戴金冠,着锦袍,持长鞭,性子像马儿一样烈。
今时今日,昆走进穆图的屋子,扑面而来的是如墙堵人般的臭味。穆图的靴子,床,衣裳,身子,头发,各有各的臭,熏得人睁不眼。
昆在他的床边坐着,等他醒来。
几个时辰后,穆图终于睁开眼睛,开口道:“你不该呆在我的臭窝里。”
“你不臭,你是我兄弟。我愿意和你呆在一块儿。”
穆图苦笑了一下,想说什么忽又停住了,只是问道:“找我有何事?”
“舅舅给你写了封信,上面的暗语只有你知道。”
对于书信,穆图倒是很平静,他继续闭上了眼,似乎是不打算看。
“你念念吧,咱们是一家人,没秘密。”
“信上说,你的妻子跟着商队里的人好了,他们要跑,被舅舅截住了,并将两人分别关在铁笼中随军而行。舅舅问你,要怎么处置两人。”
穆图良久没说话。
昆有些担忧:“上面的暗语我不清楚,不过我猜这意思应该就是要打仗了,穆,我希望你劝劝舅舅,收手吧!如今的草原再也经不起任何战火了,三族当务之急是要休养生息,养精蓄锐。”
“不会打仗的。”穆图道。
昆不解:“那舅舅究竟是要做什么?”
“昆,三族之中只有一套暗语,便是你的父王,也就是我的姑丈——斡匈王所独创,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什么暗语了。”
昆脱口而出:“怎么可能?难不成嫂子真跟别人……”
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昆猛然闭了嘴,他低下头,又羞又愧,心里悔得要死,早知道就不把信带来了。
这个时候,穆图反而安慰起了他:“昆,她有了好归宿,我替她高兴,也觉得心里松了口气,你就不要替我瞎羞愧了。”
“可是,”昆忍不住怨道,“她这是背叛,是罪无可赦,罪不容诛,是她对不住你,舅舅再怎么惩罚她都不为过。”
穆图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败到这步田地,大丈夫尚不能死战不退,保全族人,又何必要强求女人从一而终呢!”
“我们只输了那一场!”昆心里很不服气。
“是啊,我们赢了几十场,只败了最重要的一场,可那一场,五万精锐死得只剩三千人,十帐九空,三族再无一战之力,只得任人宰割。昆,难道这还不够痛吗?”
此时此刻,兄弟二人抱在一起痛哭。
“昆,你替我写一封信回去告诉我父王,让他放了你嫂子和那个商人。”
昆哭着点点头:“穆,信倒是能写,只是以舅舅的性子,怕不会答应,能给嫂子留个全尸就算不错了。”
“你只管告诉他,杀我妻亦是杀我,父王此举是杀我。”
昆如听惊雷!
昆心里清楚,穆图如今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,他早就不想活了!
现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信送到那边,千万别酿成大祸。
可怎么才能把信送过去呢?
“信能送到吗?”穆图躺在床上问道。
昆点了点头,忙说:“不就是一封信嘛,不难!穆,你得振作起来,动起来,继续练走路,好好地死!”
意识到不对,昆忙说道:“不对,我说错了,是好好地活!穆,你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穆图笑了,道:“昆,你说得很有道理。做人,哪怕是死,也要好好地死。”
“不行,大仇未得报,你我都不能死。穆,你忘了是谁害得我们变成今天这样吗?是刘三恕,他可还好好地活着呢!”
昆使劲晃着穆图的肩膀,想让他振作起来,谁知在说出那人的名字后,穆图更心如死灰了。
“昆,这个仇咱们注定是报不了了,他太擅于用兵了,哪怕兵力不够,他也能化险为夷,以少胜多。更何况如今刘家军兵强马壮,天下再没人能做他的对手了。”
“不会的,是人总有弱点,也许是我们还没发现,这段时间刘三恕正和契丹血拼着呢,我就不信他还能百战百胜。”
穆图闭上了眼睛,道出心中所想:“契丹必败,甚至会比我们败得还要惨。”
昆不解:“怎么可能,别的不说,光是契丹那片山川地势阴阳虚实,就够刘三恕喝上一壶了,更别说契丹铁骑骁勇善战天下闻名,依我看,姓刘的不死也要脱成皮。”
穆图摇了摇头,他告诉昆,自打成了废人,他每天躺在床上,在脑子里一遍一遍摹出当年输的那场仗。
到最后每一次行军,每一封调令,一兵一卒,一城一池,几乎都刻在他脑子里了。
在床上,他反复在想,当年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?
“三族联姻,几十年来情同一家,我的姑姑嫁给了你父王,而你的姐姐又嫁给了摩扎,血脉盘根错节,草原人比中原人更团结,更善战,更不怕死,为什么到最后输的反而是我们?”
“为什么?”昆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他们输得起,而我们输不起。中原太大了,千里沃土,人多粮食也多,哪怕丢了几座城池,只要稍加喘息便能夺回来。本就得天独厚,偏就又出了一位用兵如神,能笼络人心的刘三恕!”
穆图继续说道:“你看,连长生天都站在他们那边。”
昆打断了穆图:“都过去了,穆,你不应该再想那些旧事了,你该动起来,学会拄着拐杖走出屋子。”
穆图翻了个身子,背对着昆。
“穆,你不能再躺下去了,你快要烂在这里了。”
饶是昆怎么磨破嘴巴,穆图依旧不为所动。
“我不想拄拐,不想让人看见我弯腰撅屁股的样子。”
听着这话,昆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,可他还是一狠心,继续逼他:“穆,对,你是没了一条腿,可你看看,中原那么多太监,他们连男人都不是,还不是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那些奴才太监,都断子绝孙了,可人家也没像你这样一直躺在床上,恰恰相反,人家活得一个比一个威风,你看看质子府的李公公,身上一直带着尿垫子,还不照样把尾巴翘上天。”
昆越说越激动,他甚至想说,对,穆你说得没错,中原人就是输得起,哪怕被阉了,哪怕缺胳膊断腿,依旧会想法子活得好好的。
穆,你说得对,草原人是不怕死,草原人也输不起,一点点不快就能抹脖子,宁愿死在决斗场上也不愿爬回家治伤。
穆,世间的大道理在你心里跟明镜似的,而你偏要清醒地烂着!
昆有千言万语憋在心里想要讲出来,可他咬死自己的嘴唇,不让自己吐出一个字。
他知道,有些话远比杀人更痛。
有些话,谁都能说,唯独他自己没有资格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