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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质子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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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开间,四院六厅,偌大的质子府,容不下两个质子。
外人往府门外打眼一看,好家伙,绫罗绸缎,锦衣玉食,我天朝真礼仪之邦,善待质子。
只有真正住在里边的人才知道,棉被湿得能拧出水,粥里掺了石子,老鼠屎,还有下人的浓痰。
吃的是浆糊,喝的是生水,穿的锦衣里总藏着暗针,扎得人身上都是红点。
“弓呢?弓呢?我的弓怎么不见了?”
“来人,我的弓不见了!”
昆满院子大喊,恨不得将质子府翻个底朝天。
喊了那么久,也找了那么久,他急得满头大汗,却没有一个人理他,质子府上百下人,晒太阳的继续晒太阳,嗑瓜子的继续磕瓜子。
昆急疯了,那把弓是他心爱之物,是当年他在射弓宴拔得头筹后父王赏给他的,意义非凡。
此刻他顾不上什么质子规矩,也不管大局和隐忍,直接掐住李公公的脖子,怒问道:
“李公公,您是质子府的大总管,我丢了东西您是不是该帮我问问?”
饶是被人掐了脖,李公公依旧不紧不慢:“听着了,早就听着了,哎呦我说昆茨世子,不就是一把破弓,急什么,兴许是您搁哪忘了!”
“它不是破弓,是我的兄弟!它救过我的命!”昆咬着牙说,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。
一旁的下人赶紧围了上来,李公公得以挣脱出来,他甩甩袖子,尖着嗓子道:
“行了,都散了吧,咱家给你问问便是了。”
李公公走到院子中间,喊了一句:“府里有人看到世子的弓没?”
“没看见。”大家齐声答道。
李公公朝着昆双手一摊,歪着头:“世子,这下你可听见了,都没见着。”
昆气得想杀人,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弯刀,直指李公公。
李公公盯着他,“我说世子殿下,在质子府,第一要务就是安分守己,何必要舞刀动枪呢?传到圣上耳朵里,岂不伤了两国和气!”
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只想拿回我的弓。”
“到底是穷地方出来的蛮族,没见过好东西,丢了把弓像丢了身上的一块肉似。”李公公似嘲若讽。
“行了,你们都停下手里的活,帮世子找一找他的弓!”说完李公公便朝下人摆了摆手。
一个时辰后,昆在后厨找到了那把弓,已经是残破不堪,弓弦被割成几段拿去捆柴火了,弓身也被当作烧火棍用,如今烧得只剩半截。
昆望着那半截弓身,忍无可忍,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伙夫的脖颈上,浑身的怒气差点就按捺不住,最终,他还是忍下了。
他心里清楚,在质子府杀汉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,他不能让自己的族人再次陷入战火之中了。
他收回了刀,弯腰捡起那半截弓,正是这一弯腰,他看见了灶壁洞里塞了两张桦树皮信。
信上的文字不是汉文,是他家乡那边的文字,普天之下,也只有他们草原三族会用桦树皮写信。
这些信,他在质子府从未见过。
“我们兄弟两个的信怎么会在这里?”
李公公笑着答道:“回世子的话,府里的柴火湿,不好引着,便用这些干树皮来引火,没曾想,一点就着,可好烧了,是故这两年寄来的书信都留下来引火了。”
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在质子府的两年,他一封信都没收到过,还以为父王未曾寄过书信来。
“我一封都没看过,你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把它们都给烧了?”
李公公在一旁假意赔笑:“哦,世子您没看过?是老奴失职了,老奴以为这些信世子早都看过了。”
随即李公公话锋一转:“不过恕老奴多嘴,世子您也真是大意,没收到信也不问一嘴。”
“我根本就不知道父王给我寄过信!”昆吼道。
李公公笑道:“世子殿下说得极是,未经圣上允许,质子不得与部族互通书信,也不知道那边是使了多少银子,搭了多少人脉,才能把一封封家书送到这边,不容易呐!可怜天下父母心!”
言语之间,既是威胁,又是震慑,昆冷静了下来,收好书信,拿回那半截弓后默然回房了。
关好房门,又仔仔细细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,确定四下无人后,昆赶忙拿起书信看。
一共两封信,一封是父王写给自己的,一封是舅舅写给表兄的。
他先看了父王写给他的信,里面全是暗语:
“昆,自你走后,我总是醉着。一次一次陷入群山和湖泊中,不知是梦。
醒来时坠了马,那马儿也同你一样,离我而去。
你母亲总问我,在中原,天也是蓝的吗?
她总说些胡话,总是为你留一份饭。
那些饭一直等不来你,都结成了冰。
冰结在碗里,也结在我们各自的命运里。”
早年父王在行军时,为防止机密外泄,曾发明了一套暗语,如“醉”表示没有收到回音,“群山和湖泊”表示休养生息,“蓝天”表示宏图大业。
“坠马”表示派人支援,“结冰”表示隐忍和蛰伏。
看来父王在信中说得很清楚了,他的意思是:
昆,自你走后,我总收不到你的消息。我这边一直按兵不动,休养生息。
如今我已派人到中原支援你,你在中原,切莫忘了草原人一统天下的大志。
只是如今时机未到,你我还需继续隐忍下去。
父王给他的信他全都看懂了,只是舅舅给表兄穆图的信,他完全看不明白,舅舅是盐真族的大汗,难不成两族的暗语不通用?
昆不敢见穆图,当年南下一役,他们败得太惨烈,逃亡途中,穆图率领盐真族殿后,并将自己的马让给了昆。
也是在那场战役中,穆图被砍断了一条腿。
在质子府的穆图,一日比一日消沉,每天只管躺在床上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。
昆偷偷去穆图的院子里看过他,他看见穆图拄着拐杖练习走路,因缺了一条腿,穆图走得极为艰难。
一瘸一拐,昆突然发现,穆图的背变弯了,肩膀也是一个高一个低。
没走几步,穆图就摔了,拐杖滚得老远,他够不着,他想挣扎着爬起来,却又重重地摔下去,站起,摔下,站起,摔下……
昆冲了过去,扶起了他,将拐杖捡起放到他的手心里。
穆图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那天开始,他再也不在院子里练习走路了,甚至连拐杖都扔了,每日躺在床上,背对着所有人。
两兄弟最后都极有默契地避开彼此,不见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