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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作古 “今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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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的课便到此结束。”郁衡水话音刚落,悠长的钟声响起。
弟子们执礼告退,人潮退去,室内渐渐安静下来。郁衡水依旧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无喜无悲。
“啊——”出了授课室,冯瑶台和储砚秋齐齐打了个哈欠。
隋铮侧目,这是睡着了?
“你们俩昨晚都没怎么睡。”安芷捂嘴偷笑。
冯瑶台擦掉眼角分泌出的泪水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舒服!”身后传来一个男子舒爽的叹息声。看来睡觉的不止她们两个。
三人对视一眼,低着头偷笑。
隋铮摇了摇头,向玄字授课室走去。
四人来到玄字授课室门口。
讲席上,站着一位玄衣女子,发髻高挽,眉眼间带着笑意。她见弟子们落座,也不着急开讲,先扫了一圈台下:“《修真通鉴》,主讲正魔历史、重大事件。我名奂流云,是你们山长外聘的散修 ,这节课的教习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“我知道你们一听讲史就觉得枯燥,放心,我这课不用背书,不记年份,就当听故事。”
她一拍惊堂木,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光影画面。
隋铮眼皮一跳。打哪儿请来的说书先生。
“混沌初开分天地,清浊两气定乾坤。仙道漫漫谁为主,魔焰滔滔亦有尊。休论正道与邪道,且看今日说书人。”她顿了顿,笑道:“几句残词道罢——今天先讲个开胃的,二十年前,邪道第一人是怎么被正道围剿的。”
——台下弟子眼睛都亮了。
“话说那杀神元霜序——本是凡间一弃婴,四岁时被外出游历的凌云宗虚怀长老捡到,收为亲传弟子。此子天资聪颖,根骨奇佳,千年难遇。六岁炼气,七岁筑基入道。更是在十五岁时连破金丹、元婴两大关隘,常年冠居青云榜第一,风头两无。她斩恶蛟,劈凶罴,连破魔族十二城,战功赫赫,前途不可限量!”
奂流云顿了顿,语气一转。“可就在她二十五岁那年——突然叛出师门,成了凌云宗弃徒。”
台下弟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待她如亲女的虚怀长老痛彻心扉,一夜白发。自此二十年,她音讯全无,人间蒸发。”
“再出现时,已至炼虚期。”奂流云的声音沉了下来。“那夜血月当空,她屠净苍穹派。满门上下,三千七百余人,无一活口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紧接着是青云宗、玄天宗、无极宗。四大宗门,被屠了三个——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
有弟子颤声问:“一个都没······逃出来?”
“没有。”奂流云摇头,“那三宗的护山大阵,在她面前形同虚设。据传,她是直接杀进去的,从山门到后山,一路血流成河。那些宗门的长老、弟子,甚至来不及反抗,就被······甚至还施展邪术,将他们炼魂化元,据为己有!”
她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后排角落,隋铮垂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继续垂着眼,像在听一个无关的故事。
“仙盟震怒,问罪凌云宗。虚怀长老,这个将元霜序一手教养长大的正道魁首,不得不剑指曾经的爱徒,纠集各派人手,派兵围剿。”
“三年。”奂流云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这三年间,她一边躲着追兵,一边在正道眼皮子底下,又屠了冲霄派、太华派、玉衡派。八大门派,被屠了一半。”
有弟子忍不住倒吸凉气: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胆大妄为,狂妄至极。”奂流云替他说完,“可偏偏,没人抓得住她。”
隋铮依旧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直到第三年,他们终于在停云涧寻得她的踪迹。”
“那一战,打得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。正道的鲜血,染红了整个停云涧——如今那山涧的石头还是红的,停云涧也因此改名血屠坡。”
有弟子小声问:“那……正道死了多少人?”
奂流云沉默片刻。“参战的二十三位元婴期,活着回去的,不到五个。炼虚期折了两位。金丹期以下的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“就连她曾经的师尊——合体期的虚怀真人,也身受重伤。”
“她竟不顾昔日的养育之恩,修炼邪术,对虚怀真人毫不留情,痛下杀手!”
台下再次陷入死寂。隋铮依旧没动,像是入定了一般。
有弟子举手:“为什么啊?”
为什么叛出师门,为什么屠净正道,为什么放着天之骄子不做,去做邪修?
奂流云缓缓摇头。“至今无人知晓。”
隋铮的眼睫微微颤了颤。
又有弟子问:“当初围剿,咱们泮宫有没有参与?”
奂流云笑了。“元霜序并未堕魔,杀的是正道门派,与魔道无干。泮宫立场中立,从不参与正道内斗。”她顿了顿,“更何况,咱们镇守东海边境,防的是魔族,不是修士。”
台下弟子若有所思。
“好了。”奂流云一拍惊堂木,“今日便讲到这里。明日咱们接着讲,她屠派时的那些细节——”
台下顿时哀嚎一片。“奂老师!您这不是吊人胃口吗!”
“就是就是!”
奂流云笑着摆摆手,散了课。
四人往外走。
冯瑶台还在念叨:“太惨了太惨了……那元霜序到底为什么啊?”
储砚秋瞥她一眼:“你问她去?”
“我上哪儿问去!”冯瑶台气得跺脚,转头看向隋铮,“你说呢?”
隋铮斜了她一眼,脚步不停。
她没有回答。
冯瑶台瘪瘪嘴,又去缠储砚秋了。
隋铮走在最前面,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。
冯瑶台还在念叨:“她师尊对她那么好,她怎么下得去手?”
储砚秋瞥她一眼:“你又不是她,你怎知她师尊对她好?”
“故事里说的啊!一夜白发,痛彻心扉!”
“故事里还说她炼魂化元呢,你信?”
“也不无可能,你看她修为涨这么快······说不定啊,她一早就开始杀人炼魄,就是因为事情败露,才被逐出师门的!”后面有个男声接道。
四人回头,只见那是个极为富贵的男子。
他穿着最普通的青色弟子服,但仔细一看,那衣裳的袖口、衣襟、下摆,竟都用金线细细绣了云纹。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,莹润剔透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玉佩下头还坠着三缕金色的流苏,也是金线织的,每缕流苏下还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。
再往上看,他发髻上插着一支红玉簪,簪头雕成灵芝状,精巧玲珑。发尾缀了一溜溜五颜六色的宝珠,耳垂上还戴着一对小小的金环,环上挂着两颗红玛瑙。手指上套着三枚戒指——一枚白玉、一枚翡翠、一枚红宝石——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好一颗八宝树!哪来的山鸡成了精?
不见人接话,那“八宝树”接着道:“若不是常年修炼邪术,她如何能伤了高他一个大境界的虚怀真人?更何况那元霜序的功夫还是虚怀真人一手教出来的!”
“兄台所言甚是!”另一个“瘦竹竿”附和道:“虚怀真人可是凌云宗剑尊,当世最强剑修之一!还好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!元霜序这妖人最终还是死于虚怀真人剑下,也算是还了这多年的养育之恩!只不过她手下的这么多条人命,便是将她抽魂炼魄一万次也不为过!”
那瘦竹竿说得唾沫横飞,仿佛自己也是那桩公案的亲历者,恨不得以头抢地,山呼万岁。
隋铮眼神渐冷。
“这位师妹觉得我说的不对?”那瘦竹竿注意到隋铮的眼神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隋铮眸色阴沉,擦肩而过。
黄字授课室门口,陆驰州靠着门框目睹了这场闹剧的全程。哂笑一声,拍了拍手提醒道:“再聊下去,这节课可就没了。”
弟子们鱼贯而入。
除了地字授课室,天、玄、黄的内部布置都差不多。
陆驰州双手撑着教案,开口道:“我是内门弟子陆驰州,为大家讲解《十洲记》,我的考核可是很严格的,大家要仔细听讲,做好记录,我说的每一条,都是考核重点。”
“闲话少叙,我们开始。”他的背后出现一幅巨大的光屏,上面投射出灵州大陆的地图。陆驰州的指尖射出一道光线,光线触到何处,何处的地图便慢慢放大,向众人呈现出当地妖兽、灵植、秘境和险地的详细说明。
隋铮翻了翻《十洲记》,见与自己当年学的没什么不同,便依旧靠在角落修炼了起来。
陆驰州余光扫了她一眼,又扫了一眼,没管。
心中冷笑。
到时候考核没过可别找我哭!
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。
钟声响起时,陆驰州正好讲完最后一处秘境。
“今日便到这里。”他收起光屏,扫了一眼台下,食指敲了敲教案,“《十洲记》的课业在传讯玉简上,下次课前背熟第一章。”
台下哀嚎一片。
陆驰州咧嘴一笑,也不管他们,大步流星出了门。
四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冯瑶台揉着眼睛:“累死了……一上午都在看地图,眼睛都花了。”
储砚秋瞥她一眼:“你那是看地图看花的?你明明睡了一上午。”
“我没有!”冯瑶台涨红了脸,“我只是……闭目养神!”
安芷伸手,轻轻点了点冯瑶台脸颊上印出的书痕,捂嘴偷笑。
隋铮走在最前面,一言不发。
出了明德堂,四人往膳堂走。路上遇到几个弟子,还在讨论上午奂流云讲的故事。
“你说那元霜序到底为什么啊?”
“不知道······但我觉得,肯定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能有多复杂?不就是欺师灭祖、走火入魔吗?”
“也是······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冯瑶台转头想说什么,见隋铮面无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
膳堂门口,储砚秋忽然开口问:“吃什么?”
冯瑶台眼睛一亮:“灵米粥!还有灵蔬小炒!”
安芷小声说:“我想吃那个,豆腐。”
“那就豆腐!”冯瑶台拉着她往里冲。
储砚秋摇了摇头,跟上去。
隋铮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,站了片刻,转身往回走。
正当中午。
走进藏书塔,目之所及空无一人。隋铮走到第七层,从书架中抽出上次看到感兴趣的古籍。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那些话——
“抽魂炼魄一万次也不为过。”
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”
“还了这多年的养育之恩。”
看不进去。她抬头望向七层的屋顶。——养育之恩?她嘴角动了动,闭上眼。
灵气暴烈地冲撞着经脉。一圈,又一圈。
背后一只手突然出现,狠狠拽住隋铮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