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孽》Edgewise

6、审问 议事厅

　　议事厅内，光屏上的画面定格在魔族昏死处。“红水晶”的异动，仿佛没人注意到。

　　众长老眉头皱得老高，而年轻的山长还在悠哉喝茶。

　　“山长刚上任，便出了这样的事，这可如何是好呀！”说话的是个留山羊胡的干瘪小老头。

　　“山长毕竟年轻，新官上任，出些差错也是在所难免的。”旁边一位白面无须的中年胖男人接话，“依我看，该加固护山结界，增派后山守卫才是。”

　　“新来的弟子还没安置完，哪来的人手？先加固结界便是。”劲装束发的老太太敲了敲桌子，一锤定音。

　　山长不置可否，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饮下一口。

　　议事厅的门开了，黑衣女子披着一身血腥进来，门又关上。

　　来人便是昨晚审了一夜的执法长老。她刚从戒律堂的地牢里出来，衣裳都没来得及换，便赶到议事厅。

　　山长叫人端来了一盆清水。执法长老将怀里的玉简扔到山长怀里，洗了手，对上山长的双眼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光屏上的画面变了——巡防弟子赶到禁地，为首的使了个定身咒，在那魔族细作身上仔细搜了一遍，搜出了一枚令牌，对光瞅了瞅，不知发现了什么，将令牌揣进怀里。又用捆仙锁将那魔族细作困得严严实实，交给后头的弟子看管起来。最后叫剩下的弟子循着禁地仔仔细细搜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其他人，这才收队。

　　画面一转，到了戒律堂的地牢。

　　那细作四肢被捆成了一个大字，固定在一个转盘上。

　　执法长老着人将其唤醒，旁边的弟子“哗”的朝魔族细作泼了一桶水。

　　也不知桶里的水掺了什么——那水甫一沾身，衣物和皮肤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。细作惨叫着醒了过来，浑身抽搐，涕泗横流。

　　执法长老也不问话，大马金刀地往细作面前的八仙椅上一坐，支使手下弟子继续上刑。

　　两旁的弟子端着托盘，一字排开。

　　第一个托盘上，放着一盒乌黑的棺材钉。“镇魂钉。”执法长老终于开口，语气平淡，“你见过凡间杀鳝鱼吗？先用钉子钉住鱼头，然后剖开肚子，用刀把皮剐下来，剥皮后，鳝鱼还在动。这钉子可以保你死不了。”

　　执法长老修长的手抚琴似的滑到第二个托盘上：“回春符。”食指和中指之间捻着一张黄色的符纸，“那些医修种地用的。有的灵果一年只结一季，为了得到更多果实，他们便研制了这个回春符，强行催熟，那灵草呀，一茬一茬地开花，一茬一茬地结果。”她眼里带着玩味：“我瞅着有意思，便要了几张过来。不知道魔族身上能结什么果······”

　　她又转到第三个托盘面前：“护心镜。这东西你们应该挺熟。战场上都会用。”她将那捆着细作的转盘猛地往下一压，细作被带着骨碌碌转了十几个圈。“钟楼里的那口钟，你这两天应该也听到响了，有震慑邪魔的作用。给你捆上这护心镜，塞进钟里——保你不会魂飞魄散。”

　　执法长老轻快地原地转了一圈，从第四个托盘上拎了一把小巧的八棱匕首，“这个是我最喜欢的，八棱刃。顾名思义，它有八个棱，每个棱都是放血槽，你看每个放血槽的法阵······”她将八棱刃凑近灯光，也不管还在转盘上当陀螺的细作：“都是都是止血的。只止血，不愈合。风一吹，人就像个筛子似的漏风，是不是很有意思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毫不犹豫的用手上的八棱刃往细作的肚子上来了两刀。鲜血沾了一手，很快就止住了。

　　······

　　执法长老像报菜名似的一个一个往下介绍。

　　最后，她按下了还在转圈的转盘，亲切地问道：“你喜欢哪一个，或者都想试试？”

　　细作两眼一翻，差点又晕过去，被执法长老掐住脖子，活活掐醒。

　　“高兴得晕过去了？那就都试试。”她甩开手，坐回八仙椅。

　　一旁的弟子捻起一根镇魂钉，几欲往细作的眉心钉去。钉身上符文流转，散发出不祥的气息。

　　那细作两股战战，大喊着要招。

　　“我招！我招！”泪水混着涎水一齐滴下，牙齿从皮开肉绽的脸侧露出来。

　　“是魔王陛下······魔王······命我等······趁着泮宫纳新混进来······”细作喘着粗气，断断续续开口：“等待······待时机成熟······破开禁地的封印······”

　　执法长老眯起眼：“封印什么？”

　　细作讷讷住口。

　　执法长老也不急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“继续。”

　　那弟子会意，捻着镇魂钉又往前送了一寸。钉尖刺破皮肤，细作惨叫一声。

　　“封印什么？”执法长老又问了一遍。

　　“啊——别！”细作吓得大叫“镇魔晶！镇魔晶的封印！里面封着我族圣兽！”

　　执法长老嗤笑一声：“圣兽？”

　　“是······是······上古魔兽······一旦破封而出······东海防线······势如破竹······”细作声音越来越低。

　　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
　　“你方才说‘我等’，魔族细作除了你，还有谁？”

　　那魔族细作来不及开口，突然，一道黑烟从那细作七窍中涌出，以迅雷之势钻入他的眉心。细作挣扎着呜咽几声，断了气。

　　光屏的画面戛然而止，议事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　　山羊胡小老头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胖男人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劲装老太敲桌子的手悬在半空，僵住了。

　　只有山长，依旧端着茶盏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　　“那细作一死，线索就断了。”好半晌，胖男人才出声。

　　山羊胡小老头终于憋出一句话：“那······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
　　山长放下茶盏，终于开口：“怎么办？”她轻轻笑了一声，“该吃吃，该喝喝，该上课上课。”

　　“可是山长，那魔族还有同伙！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山长站起身，走到光屏前，盯着那道定格的画面：“所以他死了，才好办。”

　　她回头，看了执法长老一眼，执法长老点了点头。

　　众长老不明所以。

　　山长也不解释，只摆了摆手：“散了吧。该干嘛干嘛。”说完，她迈出门槛，消失在门外。执法长老也跟着离开。

　　余下众人面面相觑。

　　“好办什么？”

　　百草阁

　　一个身形纤长的男人靠着窗，朝坐在桌边翻弄医书的闻疏砸了一颗草籽，“问你话呢，你说这山长是什么意思，什么叫‘死了才好办’？”

　　闻疏头也不抬，伸手接住了草籽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还能有什么意思。”闻疏收起医书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本届纳新扩招，来者不拒，资质不审、身份不核，魔族混了进来，护山大阵一点警示也无。那细作夜探后山，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禁地入口——偏偏那夜值守的弟子被调去前边帮忙。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
　　“你是说——”谢不逢惊讶开口，“引蛇出洞，瓮中捉鳖！这是山长早就计划好的！”

　　“咱们这位新山长，可真是个人才，刚上任就搞事！”

　　今日是泮宫开山门的第三日，也是最后一日。过了今夜，就该开课了。

　　庚字房四人用完早膳，决定在宫内转转，熟悉熟悉地形。隋铮左右无事，便应了储砚秋的邀请，与她们同行。四人顺着石板路往前逛。冯瑶台一路叽叽喳喳：“那边是什么？锁妖塔！我听说有九层高！”

　　储砚秋拽住她：“你慢点，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　　安芷跟在后面，偶尔被冯瑶台拽一下袖子，就疾走两步，点点头。隋铮落在最后，不紧不慢。

　　走到戒律堂附近，几个弟子聚在门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架不住冯瑶台耳朵尖——“你听说了吗？昨晚抓了个魔族！”

　　冯瑶台脚步一顿，眼睛刷地亮了。她拽着储砚秋和安芷就往那边凑，储砚秋拉都拉不住。

　　“啊？你听谁说的？”

　　“我亲眼所见！”说话的弟子压低声音，但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，“那魔族浑身冒着黑气，被五花大绑，是抬着进的戒律堂！”

　　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不是吧？泮宫防卫这么薄弱？”

　　“应该是最近开山门纳新，那魔族扮成新弟子混进来的。”

　　“昨夜只抓了一个吗？会不会还有没抓到的······混在咱们中间？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几人面面相觑，都觉着对方可能是魔族，脸色都有些发白。

　　冯瑶台听得心惊肉跳，拽着储砚秋的袖子：“完了完了，咱们这一届混进魔族了？那我隔壁屋姐姐是不是魔族？”

　　储砚秋无语：“你隔壁屋姐姐去年就来了。”

　　“那也说不定啊！万一她是潜伏已久的呢？”

　　储砚秋匪夷所思的看着她，转头又看向隋铮，隋铮站在几步开外，垂着眼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　　冯瑶台凑过来：“哎，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？”

　　隋铮抬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　　“魔族啊！杀人不眨眼的那种！”

　　“抓到了不就行了。”

　　冯瑶台噎住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又说不上来。储砚秋若有所思地看了隋铮一眼，没说话。安芷站在旁边，安安静静的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那几人还在议论——“要我说，肯定还有没抓到的。那魔族又不傻，怎么可能只派一个人来？”
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咱们这些新弟子，修为都没有，万一遇上了······”

　　“别瞎说！戒律堂肯定有安排。”

　　“安排什么安排，你没听说吗，昨晚后山值守的弟子都不在，不然那魔族能摸到禁地去？”

　　冯瑶台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转头看隋铮几个：“他们说的好像很有道理······”

　　隋铮没接话，但她心里清楚得很：纳新不审资质、值守被调走、护山大阵对魔气没反应。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。她抬眼，看了一眼戒律堂的方向。

　　不是防卫薄弱，是故意放进去的。

　　引蛇出洞，瓮中捉鳖。

　　这位新上任的山长，有点意思。

　　冯瑶台还在那儿嘀咕：“你说，会不会真的还有魔族混在咱们中间？”

　　隋铮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冯瑶台追上去：“你怎么又不知道！”

　　“知道了又怎样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······知道了就能防范啊！”

　　隋铮脚步不停：“防范什么？”

　　“防范魔族啊！”

　　“你打得过？”

　　冯瑶台噎住，彻底没话了，储砚秋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，安芷也抿着嘴笑。

　　冯瑶台反应过来，气得跺脚：“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！”

　　没人理她。四人继续往前走，身后议论声渐渐远了。

　　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