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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欠债 隋铮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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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铮缓缓转动眼珠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医庐不大,陈设简朴。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在隔壁空床位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医庐此时应只有她一个人住。也是,泮宫的弟子都有自己的居所,只有自己这个外来者需要在医庐养伤。
隋铮垂下眼。
那熋被泮宫的三名外门弟子合力击杀,自己中了火毒被带回疗伤。被拐的孩子们只活了一个,周蘅将其交给官府寻找家人。山上被烧毁的山棚和那两具尸体上有妖兽的味道,应是妖兽找自己这个猎物,在废墟翻找过。那两个拐子的死,也被草草结案,归到了妖兽的身上。
泮宫——有教无类。
正合她意。
这具身体根骨一般,但只要进了泮宫,她自有办法修炼。
隋铮沉沉吐出一口浊气,当年围剿自己的门派中没有泮宫,不然的话······
床头的香炉吐出一缕青烟,染得隋铮眉眼氤氲。
香炉上的花鸟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,栩栩如生。
百草阁内,闻疏盯着那只香炉上的花鸟纹,已经盯了一炷香。
青烟袅袅升起,他的思绪也跟着飘远。
思及医庐里那个姑娘,闻疏冷笑一声。
以凡人之躯重伤筑基期妖兽?凡铁捅瞎熋的眼睛?且不说那熊瞎子的眼皮就能夹断凡人匕首,单是它周身的妖火就能把凡铁烤化。
周蘅那几个外门好糊弄,在医修面前装睡,真把我闻疏当傻子?
闻疏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。每个人都有秘密,只要不闹出乱子,他懒得问,也懒得管。
可想到医庐里那装睡的姑娘。识海虽已受损,但纵使是自己,也探不分明。
但愿不要惹出事端才好。
闻疏低头翻看起手中的药经。
“真是麻烦。”
九月十五,宜动土,宜开笔,宜拜师。
泮宫开山门,广纳弟子。
泮宫坐落于东海之滨的临海城里,背靠青崖山。这些日子,城里游人如织,街上熙熙攘攘,全都是来拜师的。
就算资质不够,也可以拜入外门,混个营生。若运气好能与内门弟子交好,也算是在修仙界有了人脉。
隋铮混在排队的人群中,听旁边几个少年议论:
“听说泮宫今年收徒不限名额,只要年纪未满二十,交足束脩就能进。”
“束脩多少?”
“十块下品灵石。”
这半个月来,隋铮在医庐休养,熋爪留下的外伤已结痂脱落,火毒侵蚀的内伤也已调理妥当。唯有那夺舍时便已受损的元神,旧伤未愈,隐隐作痛。
药资饭钱日积月累,已经倒欠泮宫四十二块下品灵石。
至于闻疏的诊金——这位闻师兄还没见过重伤筑基期妖兽的凡人,长了见识,心情大好,给隋铮免了。
“就算灵石不够也没关系,新上任的山长今年弄了个什么······助学贷,助力每一个想修仙的学生,先入学,之后可以去执事堂领任务赚灵石,月利息只要本金的半厘······”
听着人群的议论声,隋铮磨了磨后槽牙。
债多不压身。
泮宫,确实是个不错的落脚点。
隋铮跟着人群走进了泮宫大门。
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,已经挤满了来报名的少年。有的衣着光鲜,仆从环绕;有的衣衫褴褛,独自攥着个破布包袱。高矮胖瘦,乌泱泱挤成一片。
广场正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宫殿,牌匾上题“明德堂”三字。两侧回廊蜿蜒,看不见尽头。
这泮宫倒是比隋铮从外面看的要大得多。从外面看不过是个寻常学宫,踏进来才发现另有乾坤。是布了空间阵法。
“各位师妹师弟们,都排好队,不要挤,一个一个来!”着青衣的弟子站在明德堂门口,未见他用什么法器,声音便传彻整个广场。旁边摆着几张长桌,桌上放了几口布袋,几个穿同色弟子服的修士正襟危坐,为报名的队伍登记,收取束脩。
隋铮随便找了个队伍排上。前后都是人,前面那个女孩踮着脚往前张望,后头的男子被家人簇拥着说话。
队伍里几个少年人高声攀谈,不一会儿交谈便引来了更多人的加入。
“诶,各位兄台,我听说今年凌云宗上个月纳新,凌云宗可是四宗之首,可有兄台去试过?”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开了口。
“凌云宗?”黄衣男人接话嗤了一声,“你是不知道,凌云宗现在收人有多严。”
“严?他们不缺人?”
“缺人是缺人,但你当凌云宗为何是四宗之首?”
“听说是二十年前那一役,各大门派死伤无数,多亏了凌云宗的虚怀真人大义灭亲,斩杀了那位······自此之后凌云宗这才一跃成为这个。”灰衣男人接话,他伸出大拇指,往上顶了顶。
“那归元派呢?他们当年虽折了个太上长老在那位手里,但好歹没被灭门!”
“呵,得了吧,人家要的是‘能重建门派的天才’,不是我们这种普通货色。我打听过了,今年归元派只招了三十个,全是各地选拔上来的尖子,我一个都没考上。”
书生沉默了一下:“那青云宗呢?”
“青云宗?”前面少年压低声音,“青云宗现在乱得很。”
“怎么乱?”
“仙盟派了人去重建,结果去了两拨人,自己先斗起来了。一拨说要把青云宗改成仙盟的分部,一拨说要保留原样。两拨人争了两年,还没争出个结果。”
“那……那原来青云宗的人呢?”
“有几个当年在外面做任务,侥幸逃过一劫的,回去一看,家被人占了,能乐意?现在天天和仙盟的人打擂台。”
书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现在谁说了算?”
“谁说了都不算。仙盟的人和仙盟的人斗,仙盟的人和原宗门的人斗,原宗门的人和自己人斗。听说前几天又打起来了,死了好几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玄天宗呢?”
“玄天宗更热闹。仙盟派去的人和原宗门活下来的那批人勾结上了,一起对付另一批仙盟的人。结果刚把那边赶走,他们自己又翻脸了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还能为什么?都想当老大呗。”
书生沉默了。
黄衣男人又补了一句:
“那几派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。别说收弟子了,自己都搞不明白谁说了算。你要去了,今天拜的师父,明天可能就被赶走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来泮宫?”
“泮宫不一样。泮宫没参与当年那事。在这儿,不用担心被人翻旧账。”
“翻旧账?”书生倒吸一口凉气,压低了声音,“那位不是自爆元神死了吗?还有同伙给她报仇?”
“谁知道真死假死?这些大能保命手段多着呢,说不定······她就在身后看你······”
那书生抱住胳膊搓了搓,环顾了一圈,见众人与他动作一样,拍了拍脸:“不会不会,泮宫当年没牵扯进去······”
隋铮站在他们身后,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队伍继续往前挪,话题被默契的转到了别处。
“听说今年报名的特别多,光是今天就有上千人。”
“上千人?泮宫收得下吗?”
“收不下也要收,山长说了,只要交足束脩,来者不拒。”
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。拐子身上搜来的碎银和铜钱,一共换了三块下品灵石。那两把匕首插在熋眼眶里,废了。熋的材料被周蘅她们收走了,她一块灵石都没赚到。
束脩十块,欠债四十二块,一共五十二块下品灵石。
“咚——”
远方传来浑厚悠长的钟声,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心口上敲了一下。
广场上嘈杂的人声顿时一肃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朝钟声来处望去。
“咚——”第二声。
钟声越过明德堂的飞檐,穿过回廊的瓦当,一层一层荡开,震得檐角的铜铃也跟着轻轻响起来。
“咚——”第三声。
惊起休憩在藏书塔檐口的飞鸟,扑棱棱地飞向天际。
“咦?”藏书塔上,吕青容凭栏而望,目光落在广场黑压压的人群里。
“她也来了。”她开口。
詹言凑过来:“谁?”
“把熋捅成了瞎子的那个。”吕青容朝人群里抬了抬下巴,“在那边排队。”
“是那个厉害姑娘。”詹言顺着看去,人群密密匝匝,分不清谁是谁。她双手搭在眉毛上:“哪儿呢?”
“看什么呢。”周蘅扶着楼梯上来,看见两位师妹凑在一起,朝窗外看。
“重伤熋的那个小姑娘,她也来报名了。”
师姐妹三人近日全力冲击内门小考,平日里都组队出门做任务。接引新弟子的活她们自然不会接,此时周蘅交了任务刚回来,詹吕二人在藏书塔找古籍。
“那姑娘根骨奇佳,心智坚韧,来报名也不足为奇。”周蘅走到窗口,与二人并肩站定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三人回头,见一个穿青衣的弟子走了上来。
“周师姐,你们的任务令牌还没核销。”那人递过来一块玉简,“执事堂让我送上来。”
周蘅接过,道了声谢。
那弟子却没走,顺着她们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:“看什么呢?这么热闹。”
詹言嘴快:“那个重伤筑基期妖兽的姑娘,来报名了!”
“前几天被抬回来的那个?”弟子凑到窗边。
“对,就是她。”
弟子眯着眼找半天,没找着,摇摇头:“这么多人,哪看得清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楼梯口恢复了安静。
詹言嘀咕:“我还以为是闻师兄呢……”
周蘅瞥她一眼:“闻师兄怎么会来这儿。”
“也是。”詹言叹了口气,“他那人,除了在医庐和百草阁坐诊,平时连人影都见不着。”
吕青容在旁边小声说:“听说闻师兄当年也是外门弟子,破格被调去百草阁了。”
“医道天才,不是说说而已。”詹言趴在窗台上,“我要不也受个伤?说不定能混个脸熟。”
周蘅敲了她脑袋一下:“别瞎说。”
远处,那个灰衣身影还在排队,始终没有抬头。
隋铮签了助学契书,那三块下品灵石她没有交,自己留了下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
跟着接引弟子去外门弟子宿舍,她才知道:泮宫的弟子无论天赋根骨,入门都先纳入外门,待修满课业,通过小考后再入内门。
外门弟子宿舍,女弟子住竹里馆,男弟子住兰汀居。
竹里馆正如其名,院内茂林修竹,竹烟碧影。
本届弟子众多,馆内多开了几个阵法扩建厢房,以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往后依次命名。每间房分东西两侧,各住两人,共四人。
隋铮被分到了庚字号厢房。走到门口,门开着。
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“你们可知,今年各大门派为何收这么多弟子?”
隋铮脚步一顿。
“为何?”
“先前那位元······“说话人咽了咽口水,接着道:“屠了三宗四派的那位······各大门派集合人手围剿,终于灭了那魔头,却被重创,元气大伤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再加上近期,边境那边,魔族频频滋扰。各大门派都在扩招弟子,先备着人手,怕是要开战了。”
隋铮站在门外,眸色一沉。瞳仁黑不见底,竟没有一丝反光。她抬脚,跨进门。
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说话的三个姑娘同时闭嘴,六只眼睛盯着她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隋铮没说话,扫了一眼屋内。
东侧靠墙那张床已经铺了铺盖,西侧靠墙的也被人占了。东侧靠外那张也有人,只余西侧靠外那张还空着。
她径直走过去,开始收拾床铺。她没有包袱。还好泮宫提供铺盖,否则她连盖的都没有。
身后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一道清亮的声音问道:“那个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隋铮回头。
三个姑娘正盯着她,眼神里有好奇,有打量。
“隋铮。”
“哦哦,我叫冯瑶台,青州人士,睡东侧靠墙的床铺。”隋铮顺着她的声音看去,粉衣的女孩儿衣饰精致,应是出生于富贵之家,看上去十五六岁,与隋铮差不多大。
“我叫储砚秋,儋州人士,睡冯瑶台隔壁,东侧靠外的床铺。”储砚秋一身绛色衣裙,干净利落,说话时带着笑,看着比冯瑶台年长一些。
剩下那个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坐在西侧靠墙的床铺上,一直没开口。
冯瑶台催她:“阿芷,该你了。”
那姑娘这才抬起头,看了隋铮一眼,又垂下眼,声音轻轻的:
“安芷。”
没了。
冯瑶台在旁边补充:“阿芷不爱说话,你别介意。”
隋铮点点头,继续整理铺盖。
身后,冯瑶台已经拉着储砚秋小声嘀咕起来了:“她好像也不爱说话……”
“你跟人家比什么,你那嘴一天到晚不带停的。”
“我那是热情!”冯瑶台看她很快便收拾好,疑惑道: “你没有行李啊?”
隋铮摇头。
”那你的衣裳呢?”
“身上这套。”
冯瑶台愣了愣,上下打量她一眼。
灰扑扑的旧衣裳,肩头打着补丁,袖口磨得发毛,确实不像还有换洗的样子。
储砚秋听罢了,从自己床头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,走过来放在她床边:“先穿我的。咱俩身量差不多。”
隋铮拒绝道:“不必,弟子服马上要发下来了。”
“你们听说了吗······”冯瑶台的声音蓦然从背后冒出来,把隔壁床的安芷吓了一跳。
储砚秋眼疾手快,拉了冯瑶台一把。
“咱们这一届有个弟子,据传她以凡人之躯杀了一头筑基期妖兽!”
储砚秋瞥她一眼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传啊!”
隋铮听着,嘴角微扯了扯。
算了,来都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