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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第 91 章 白子棋留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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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子棋留在揍敌客的第一年,很多东西都没有变。
她还是会在走廊上停下来,给端茶时不小心烫到手的佣人包一下指尖;还是会在奇犽一脸不耐烦地路过时,顺手把他落下的东西捡起来;还是会在窗边坐很久,低头缝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,阳光落在她肩上,人安安静静的,像和这座宅子原本就不太相配的一小块软。
可很多东西,也的确慢慢变了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的人,是白子棋自己。
她一开始只是觉得,最近大家总是不让她往某些地方去。
有时候她明明只是想去找奇犽,才走到半路,就会被管家不动声色地拦一下,说那边现在不方便;有时候她看见佣人端着水盆从长廊尽头匆匆走过,水面是淡红的,走得太快,连一丝血味都没有留下;还有几次,她刚推开训练场的门,里面的人就像早知道她会来一样,极快地把什么收了下去,地上的痕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第一次的时候,白子棋没多想。
第二次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第三次的时候,她就明白了。
他们在避着她。
不是避她这个人。
是在避着让她看见一些东西。
白子棋起初有些茫然。她知道这里是揍敌客,也知道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干净温和的地方。她住进来的第一天,就已经知道了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家里的人开始一声不响地给她让路,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没有去问。
只是安静了几天。
后来某天傍晚,她照常去找奇犽,走到他常走的那条回廊,却发现那边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她本来想折回去,转身时却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闷响,像是鞭子抽过什么,又像重物砸在地上。
白子棋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声音隔得很远,可她还是听见了第二下,第三下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梧桐从另一头走过来,像是刚好路过,看见她站在那里,微微一顿,才低声道:“白小姐,这边现在不适合过去。”
白子棋抬起头:“奇犽在那边吗?”
梧桐没有直接答。
白子棋便懂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问:“很重吗?”
梧桐沉默一瞬,只道:“小少爷会处理好的。”
白子棋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奇犽回来得很晚,衣服已经换过了,人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只是走路时右腿稍微有点不自然。他一进门,看见白子棋坐在廊下,整个人就先僵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。
“你坐这儿干什么?”
白子棋抱着膝盖抬头看他。
“等你。”
奇犽一听就烦了:“谁让你等了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目光慢吞吞地落到他手腕上。那里换了新的绷带,缠得很整齐,像是生怕被谁看出来。
奇犽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了一点,脸色更臭:“看什么看。”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,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轻声问:“疼吗?”
“废话。”奇犽脱口而出,说完又像觉得不对,立刻补了一句,“……又没什么。”
白子棋没接这个“没什么”。
她只伸手,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:“我看看。”
奇犽本来还想甩开,可她手指碰上来的那一下很轻,像怕弄疼他似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站着没动,只很不高兴地说:“你别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。”
白子棋低头把他手腕上的绷带拨开一点,看见底下红得发青的一道痕,手指停住了。
奇犽立刻把袖子抽了回去。
“都说了没什么。”
白子棋抬头看他,声音很小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不会让我看见?”
奇犽噎了一下。
夜里的风从回廊外吹进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。他站在那里,半天才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:“谁想让你看见了。”
白子棋没说话。
奇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耳尖都热了一点,语气却还是硬的:“你看见了又要难受,烦死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白子棋看着他,好一会儿,才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。
原来是这样。
不是怕她接受不了,不是怕她哭,也不是单纯嫌她碍事。
只是——她会难受。
所以就避开她。
奇犽见她半天不说话,脸上的表情更僵了,像是说了什么本来不想说的东西,转头就要走。白子棋伸手拉住了他。
奇犽回头:“又干什么?”
白子棋仰着脸看他,小声说:“那你以后回来,先让我看一眼。”
奇犽皱着眉:“为什么?”
“这样我就不会一直猜了。”
奇犽怔了怔。
白子棋手还抓着他袖口,声音轻轻的:“猜不到的时候,会更难受。”
奇犽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后很不自然地把脸转开了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以后,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:“但是你不准又一副快哭了的样子。”
白子棋愣了一下:“我没有快哭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……”
奇犽看她真的开始认真想自己到底有没有,终于没忍住,先一步往前走了,嘴里还很凶地丢下一句:“笨死了。”
白子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之后,她就更清楚了。
这座宅子没有因为她变成别的样子。训练还是训练,任务还是任务,血还是血,伤还是伤。只是那些原本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的东西,开始一点一点绕开她。
像有人悄悄把锋利的一面转了过去。
最开始这么做的,未必是出于什么明确的“喜欢”。
只是她在这里待久了,大家就都知道了——白子棋会因为别人疼而跟着皱眉,会因为奇犽受伤整晚睡不好,会在看见地上没擦净的血迹时安静很久。
她不是不能知道。
她只是会放在心上。
而这座家里的人,偏偏都不太会应付别人把他们放在心上。
基裘尤其如此。
她起初对白子棋意见很大。
太软。太慢。总是头疼。训练不到位的时候还会脸色发白。哪怕已经比最初好了很多,放在揍敌客家里,也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和旁人不同。
基裘的声音隔着机械面罩,一高起来就震得整个大厅都发响。
“这样怎么行!太脆弱了!太没有样子了!”
白子棋每次都乖乖站着听。
听完以后,再慢吞吞地回自己房间。
可基裘嘴上这么说,动作却是另一回事。
厨房里开始固定多一道给她的汤。不是问她要不要,而是每天都会有。她训练完以后,房里总会提前备着热水和干净的毛巾。她夜里睡得不好,第二天桌上就会多出安神的东西。哪天她因为训练过度,脸白得站都站不稳,消息甚至还没传到伊尔迷那里,基裘先一步就知道了。
那天白子棋是在后山训练得太久。
她最近刚能把念收得更稳一点,练着练着就忘了时间。等到日头西斜,她才发现自己手指都开始发麻,眼前也有些发花。
她本来还想自己走回去,走到半路,脚下却晃了一下,扶着树才站稳。
等她回到宅子里时,人已经安静得有些过头了。
佣人一看她脸色,立刻把人送回了房间。
基裘来得很快。
门一推开,她那道尖细又高亢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:“我就知道!我早就说过她对自己一点数都没有!”
白子棋裹着毯子坐在床边,抬头看她,小声说:“我没有故意——”
“你当然不是故意!”基裘声音更高了,“你是根本不知道分寸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已经让人把药和热水都端上来,连窗都让人关严了。床边站了两个人,桌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,看得白子棋一时都不知道先碰哪个。
基裘站在床边,语气还是凶的:“从今天开始,她训练后必须有人盯着!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加时!”
白子棋抱着毯子,小小地缩了一下:“我已经好很多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
白子棋立刻闭嘴。
基裘盯着她那张还白着的脸,像是越看越不满意,最后狠狠甩下一句:“太不会照顾自己了,真不像样!”
可她说完也没走,反而站在那儿,一直等着白子棋把药喝完,连毯子往下滑了一点都让人给她重新裹好。
白子棋低头捧着杯子,热气慢慢扑到脸上。过了片刻,她忽然抬起头,小声问:“夫人,你是在担心我吗?”
房间里静了一下。
基裘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,半天才声音拔高地道:“谁会担心这个!我只是不允许家里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!”
白子棋眨了眨眼。
家里的人。
她没接这句话,只把杯子抱得更稳了一点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基裘显然更不自在了,转头就走,裙摆甩得又快又响。门关上之前,白子棋还听见她在外面高声交代:“以后她后山训练超过时间,立刻来报!”
那天晚上,白子棋抱着毯子坐在床上,很久都没睡。
她其实不是迟钝到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只是很多东西,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,自己一点一点碰到,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知道这里危险,也知道这里冷硬。可她也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,这个家里的很多人,正在用他们自己都不怎么擅长的方式,一点一点把她算进去。
不是温柔地接纳。
是很别扭、很沉默、很揍敌客地——把她留了下来。
而席巴,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个。
他没有像基裘那样高声,也不像奇犽那样总把情绪写在脸上。他多数时候只是看着,几乎不插手。白子棋起初有些怕他,后来发现席巴很少真正对她说什么,反而慢慢没那么紧绷了。
第一次让她真切感觉到“席巴也默认了她”的,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。
那天她下楼时,正好看见佣人从偏厅里抬出去一个还没完全处理干净的人。血气压得很低,地上却还是落了一点痕。白子棋脚步停住了。
抬人的佣人明显也停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时候下来。
空气安静得有些突兀。
白子棋没有退,也没有问,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白了些,却还是轻声说:“抱歉,我不是故意撞见的。”
席巴就站在厅里。
高大的身影落在灯下,压得整个空间都很沉。他看着她,过了片刻,才开口:“你怕吗?”
白子棋老实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还想留在这里?”
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偏厅里更静了。
白子棋抬起头,看着席巴。
她知道席巴不是在赶她走。他只是很平静地问她,要不要继续留在这样一个地方。
白子棋站了一会儿,才很轻地说:“我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道:“可这里也不是只有这些。”
席巴没有说话。
白子棋的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收了一下,声音却还是稳的:“我知道奇犽会挨罚,知道伊尔迷会杀人,知道这个家里很多事情都跟外面不一样。可我也知道,大家在避开我。”
“我不是完全不懂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还是想留在这里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席巴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像在判断什么。白子棋也没躲,仰着脸站在那里,脸色虽然因为刚才那一幕还有点白,眼神却很安静。
片刻后,席巴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可自那天以后,白子棋就很少再被人以“外来的人”去对待了。
这不是一场被摆到明面上的认可。
只是很多细小的地方都不一样了。
她的出入不再总有人盯着。佣人见到她,会自然地问好,也会记得她的习惯。她在后山多待一会儿,会有人过去看。她夜里做了噩梦,第二天梧桐会默不作声地把窗边容易晃出声的风铃取下来。
她渐渐地,真的在这里落了根。
而在这些变化里,最稳定、也最理所当然的一条线,始终都在伊尔迷那里。
白子棋每次训练结束,几乎都要去见他。
最开始是伊尔迷叫她去。
后来慢慢变成了习惯。
她用了几层,头痛没痛,气息稳不稳,手指会不会发冷,近几天梦多不多——这些东西,伊尔迷比谁都问得细。
白子棋起先很烦。
她觉得自己像被查作业。
有时候她训练得累了,不想说那么多,伊尔迷却偏偏能从她一瞬间的停顿里看出不对。
“手。”
他坐在那里,眼都不抬一下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闷了两秒,把手伸过去。
伊尔迷指尖压上来,停几息,淡淡开口:“今天超了。”
白子棋立刻反驳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我自己知道。”
伊尔迷抬眼看她,黑漆漆的,没什么温度:“你知道,还把自己练成这样。”
白子棋一下噎住。
她有时候真觉得伊尔迷讨厌得很。说话一点都不好听,语气平得要命,偏偏句句都堵得她没法接。可她又慢慢发现,自己训练完以后,居然也会下意识往他那里去。
像是一旦不去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有一次她练到很晚,整个人都有点发飘,坐在台阶上休息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,居然是——还没去找伊尔迷。
白子棋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等她回过神时,人已经往那边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,忽然不太想进去,转身想走,门却从里面开了。
伊尔迷站在门后,垂眼看她:“站多久了?”
白子棋一下被抓个正着,老老实实道:“刚到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我今天没事。”
“我没问你有没有事。”
白子棋抿了下唇,还是进去了。
那晚她坐在他面前,手刚伸出去,就被伊尔迷握住了手腕。指尖微凉,力道很稳。白子棋本来还想缩一下,结果对上他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,到底还是没动。
伊尔迷压着她腕上的脉,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以后训练到这个程度,提前停。”
白子棋低声道:“我已经快会了。”
“快会,不等于会。”
白子棋不吭声了。
灯下很安静。伊尔迷的手还停在她腕上,掌心温度不高,可她乱了一路的气息居然真的慢慢稳下来了一点。白子棋垂着眼,过了很久,才小小声地说:“你为什么每次都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不会藏。”
白子棋抬头。
伊尔迷看着她,神色平淡:“白子棋,你脸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她一下有点不服气:“我现在已经比以前会藏很多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伊尔迷没再跟她争,只是松开手,淡淡道:“那下次继续。”
白子棋:“……”
她觉得自己又被噎了一下。
可也正是这样一来一回之间,很多原本说不清的东西,慢慢就在这三天五天、十天半月里沉了下来。白子棋不再一见伊尔迷就下意识发紧,伊尔迷也越来越像理所当然地站在那个位置上——查她、管她、盯她、在她每次越线前后把人拎回来。
而白子棋自己,甚至都开始有些习惯了。
直到第一封来自外面的消息,重新落到她手里。
那天她刚从伊尔迷那边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走廊尽头有风,吹得纸窗轻轻作响。白子棋站在那里,拆开手里的信。
信纸不长,字迹却很熟,歪歪斜斜,像写的人心情很好。
开头只有两个字——
**棋棋。**
白子棋看到这两个字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几乎一下就想起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,细长的眼,扑克牌一样翻来覆去的语气,还有那种永远让人分不清是在逗你,还是在盯着你看的危险感。
她低头继续往下看。
【听说你长大了一点呢。】
【下次见面,让我看看吧,棋棋。】
没有落款。
可她根本不用看落款,也知道是谁。
晚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,把信纸边角掀起一点。白子棋站在那里,安静看了片刻,才把信重新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她转身往回走,刚走了几步,就看见伊尔迷站在不远处。
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。
白子棋脚步一顿。
伊尔迷目光落在她袖口的位置,神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,只问了一句:“谁的信。”
白子棋下意识把袖口按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却还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长廊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两秒,白子棋才老实道:“西索。”
伊尔迷看着她,没说话。
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,灯影落在地板上,拉出细长的暗纹。白子棋站在原地,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心虚。
明明她也没做什么。
可伊尔迷这样看着她,她就会觉得,自己好像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。
半晌,伊尔迷才淡淡开口:“你们一直有联系。”
不是疑问。
白子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伊尔迷又问:“他叫你什么。”
白子棋怔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正撞上伊尔迷那双安静得发沉的眼睛。
晚风还在吹。
她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很小声地答了:“……棋棋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伊尔迷垂下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,片刻后,只平平道:“回去吧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先走了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莫名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凉。她低头碰了碰袖口里那封折好的信,又抬头看向前面的人影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这三年来,很多东西明明都在慢慢变稳。
可从这一封信开始,有什么原本就埋在底下的东西,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