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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第 71 章 白子棋一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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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子棋一开始没有觉得不对。
西索晚回来,不是第一次。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,他本来就越来越忙,有时候白天不见人,到了夜里才慢慢悠悠地回来,带着一身血味、药味,或者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气味,进门时还能笑着说一句“棋棋还没睡呀?”。
所以这天晚上,她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人,也只是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两眼,然后又低头去摸自己手心里的红痕。
白天练出来的。
一条一条,浅浅的,落在掌纹和掌根之间,不难看,也不算疼。她低头盯了一会儿,忽然又想起伊尔迷那句“活着才能变厉害”。
这句话太怪了。
怪得像一根很细的刺,不碰的时候好像没事,一碰就会在心里轻轻硌一下。
白子棋慢慢翻了个身,躺下,又坐起来。
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桌边那盏灯还亮着,光不太稳,把墙上的影子照得轻轻晃。窗外的人声也一点点低了,白天后场那种乱糟糟、热烘烘的动静都沉下去了,只剩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箱子落地的闷响,或者谁匆匆走过的脚步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有人回来。
白子棋这次终于从床上爬下来,赤着脚踩到地板上,先走到门口听了听,没听见动静,又回头看向桌边。西索的牌还不在,外套也没回来,椅子仍旧斜斜拉开一半,像那个房间里的空,一直没有被填上。
她抿了下唇,穿好鞋。
不是因为她已经确定西索出了什么事。
只是……有一点坐不住了。
白子棋自己把门拉开,走出去的时候,外头的风正好从长廊边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夜色已经压实了,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可越亮,没照到的地方就显得越黑。白天那些熟悉的布棚、木架、道具箱和高台,在夜里都变了样,影子拉长,边角也硬下来,像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看人的东西。
她顺着平时西索会走的那条路往前走。
起初还好。
她经过后场,那里已经没多少人了,只有两个年纪大的杂工正把绳索往箱子里收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,像不想多管闲事。
再往前一点,拐进堆放大型道具的通道,光就一下暗了很多。
白子棋脚步放慢了。
她本来只是想找一找,问一问,可真正走到平时不太会来的地方,才忽然发现——夜里的营地,和她平时白天看见的不一样。
前面有两个人抬着什么,从另一头匆匆走过去。
那东西被旧布裹着,看不清,可一只手却从边角露了出来,垂下来,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。灯光从头顶斜斜落下去,把那只手照得发青,指尖也一动不动。布底下有一点深色的痕,顺着褶子渗开,像已经干掉一半的血。
白子棋一下停住了。
她没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慢慢蜷了一下。
那两个人没看她,或者说,看见了也当没看见。脚步匆匆,肩膀绷得很紧,像只是想快点把那东西搬走。布角擦过木箱边缘,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响,然后就没进了更深一点的暗处。
白子棋站了一会儿,才重新往前走。
她走得比刚才更慢了。
这一次,心里那种“只是出来找一找”的平静,终于开始一点点裂开。
她以前当然知道会死人。
训练会摔,演出会失手,打架会流血。可“知道”是一回事,真的在这种安静得过分的夜里,看见一只从布里垂出来的手,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继续往前,听见前面有人说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,像不想被谁听见,可又不是特别在意会不会有人经过。
“……今天那个没撑住。”
“废了就废了,反正本来也不值几个钱。”
“带先生那边呢?”
“最近不顺。那个会治伤的小孩不是还在吗?”
白子棋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她站在一个半开的箱子后面,身体先于脑子地收住了,呼吸也轻下来。前面那两个人背对着她,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,一个在抽烟,一个靠着墙,语气都很随便,像在谈天气。
“本来以为能卖个好价,现在倒好,惹了一身事。”
“西索那边也真麻烦。”
“麻烦归麻烦,那小孩还是值钱。”抽烟的人吐了口烟,声音低下去一点,“能治伤,长得又招眼,养好了能赚多少。”
“前提是留得住。”
“留不住就——”
后面那半句没说完。
因为靠墙的那个人偏了偏头,看见了白子棋。
她站在阴影边,脸一下就白了。
那人愣了一瞬,随即眼神就变了。不是惊讶,也不是单纯被撞见了的尴尬,而是一种很快的、几乎带着本能的估量,从她脸上滑到她脖子、肩膀、手腕,再落回她眼睛上。
“哟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这不是——”
白子棋转身就跑。
她几乎没有犹豫。
脚底一下蹬出去,发夹在风里轻轻一晃,整个人已经沿着来时那条路冲了出去。后面那人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,低低骂了一句,脚步声也跟着追了上来。
白子棋心脏跳得很快。
不是第一次跑,也不是第一次察觉到危险。可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。以前她知道自己只要跑回西索那边,事情就会结束;可现在西索不在,而她刚才已经很清楚地听见了那些人嘴里的字。
会治伤的小孩。
值钱。
留不住就——
后面那句话没说完,她却像已经听见了。
夜里的风从她耳边刮过去,吹得眼睛都有点发酸。她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往灯更多一点的地方跑。鞋底踩过木板,踩过泥地,发出急急的声响。身后那脚步声起初还跟着,后来像是顾忌什么,慢慢停了下来,没有再继续追。
白子棋又往前跑了一段,才敢慢慢停下。
她扶着一根木架柱子,微微低头,胸口起伏得有点快。不是累,是刚才那一下绷得太紧,现在一停,整个人都还有点发麻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伊尔迷说得没错。
西索不在的时候,她一个人站在这个地方,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安全。不是因为有人真的扑上来抓她了,而是因为从她走出来开始,就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她。那些眼睛平时被西索挡在外面,看不见;现在他不在,壳裂开一点,里面那些东西就全露出来了。
白子棋慢慢攥紧了手。
掌心的红痕被她自己掐得更深一点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立刻回去。只是站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前找。
这次她找得更有目的了。
她先去了西索最近常去的那几处地方,没找到。又绕到团里处理外伤和杂事的那排小屋边,也没有人。一路上她看见很多以前看见了也不会多想的东西——有人蹲在角落给自己缠绷带,绷带底下渗血;有人把碎掉的道具和断了腿的小动物一起扔进旧箱子;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远一点的地方,一边说话一边朝这边看,目光黏得像潮湿的手。
白子棋第一次觉得,原来这里比她以为的要大很多。
也脏很多。
她以前生活在这里,不是因为这里干净,而是因为一直有人替她把那些更脏的部分挡住了。挡得太久,她甚至开始误以为,这就是全部。
风吹过来,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散了。
白子棋停下脚步,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熟悉的轻轻一声笑。
很淡。
像谁喉咙里随意滚出来的一点气音,拖着一点她再熟悉不过的尾巴。
她猛地抬头。
前面长廊尽头那盏灯下,果然站着个人。
西索回来了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刚走到这里。
他一只手还搭在墙边,身形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,站得也算稳,可白子棋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不对。因为他肩上的外套有一大片深色,腰侧也在滴血,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硬撑着走回来,连笑都比平时淡了一层。
白子棋几乎是立刻就跑了过去。
“西索!”
西索低头,看见她时,眼尾轻轻挑了一下。
“哦呀。”他声音还是懒懒的,“棋棋怎么跑出来了?”
白子棋跑到他面前才停下,手都已经伸出去了,又在碰到他之前顿住,像一时不知道该先扶哪里。她仰头看着他,脸色发白,呼吸也还有点乱,眼睛里却一点眼泪都没有,只是很直地盯着他身上的伤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?”她问。
这句问得很轻。
不像责怪,更像她自己也没发现,原来一路跑过来以后,最先冒出来的是这句话。
西索看着她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路上耽误了一点呀?”
白子棋没接他这个轻飘飘的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他腰侧那片血,过了两秒,才很小声地问:“你是不是差一点就回不来了?”
这一下,西索没立刻说话。
夜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跑得发白的小脸和眼底那点强压住的慌全照得很清楚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扑上来抱他,只是这样很安静地看着他,像刚才那一路跑出来、一路看见的东西,已经把什么原本软和的东西慢慢压紧了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,唇边那点笑意轻轻一弯。
“没有哦?”
白子棋却没动。
她看着他,像知道他在糊弄自己,可这次却没像平时那样被他一句话带过去。她只是安静地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。
西索低头看了眼那只揪着自己衣角的小手,掌心和指节上都带着她今天练出来的红痕,边缘还沾了点灰。明明是很细很小的一只手,这会儿抓着他时,力道却稳得很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又有点说不出的麻烦。
“好呀。”西索慢悠悠应了一声。
白子棋这才扶着他往回走。
其实说是扶,不如说是挨着。她还太小了,力气也不够,根本撑不住西索多少重量。可她一路走得很认真,脚步也放得很慢,像只要自己再稳一点,就能多替他分走一点什么。
走到半路时,西索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棋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出去乱跑了吧?”
白子棋一下安静了。
西索看着她脸上那点很细微的变化,笑意更深了一点:“还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,对吗?”
白子棋抿了抿唇。
过了两秒,她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有解释,也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。可这一声已经够了。
西索望着前面的路,没再问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,这小鬼今晚出去这一趟,看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。再多一点,她现在也消化不了。
等两个人终于回到屋里,白子棋先把门关上,再去点亮桌边那盏灯。昏黄的光一下照开,屋里的安静也跟着落定。西索把外套脱下来丢到一边时,白子棋才真正看清他腰侧那道伤。
比前几次都重。
伤口已经不再怎么流血了,可周围那一大片暗红和裂开的皮肉,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紧。她站在旁边,指尖微微发凉,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愣住,只是很快去拿药和干净的布。
西索坐下来,看着她忙来忙去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棋棋今天很能干呢?”
白子棋没理他。
她只是低头,先替他把血擦掉一点,再慢慢把掌心贴上去。熟悉的热意一点点从掌心散出来,沿着皮肉和血气往里渗。她已经很努力地去稳住了,额角却还是很快浮出一层细细的汗。
因为这次还是一样。
她能让伤口收一点,能让流血慢一点,能让最外面的裂开不那么狰狞。可再往里,更多的疲惫和损耗,她碰不到。
她治不了全部。
这个认知在夜里静静落下来,比白天更清楚。
白子棋低着头,手掌还贴在他伤口附近,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。她没有停,也没有露出太多表情,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一点,像这样就能再多留住一点什么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。
屋里很安静,只剩灯火轻晃和她很浅的呼吸声。她现在不说话的时候,脸上会有一种和年纪不太相符的专注,像所有乱掉的情绪都被她自己按住了,只剩一件事最重要——先把能做的做完。
真是……
西索抬起手,轻轻碰了一下她发边那枚小黑蝴蝶发夹。
“棋棋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别一个人出去找了。”
白子棋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只是低低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很危险呀?”
白子棋终于抬起脸。
灯光照在她眼睛里,那双红眼睛安静得厉害。里面没有哭,也没有委屈,只有今晚一路走出去以后,还没完全沉下去的东西。
她看着西索,很轻地说:
“可你差一点没有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