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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第 70 章 白子棋是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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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子棋是傍晚去找伊尔迷的。
后场那边刚收完一轮道具,木架和绳索还没来得及全搬走,斜阳压下来,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。她一个人沿着伊尔迷平时会来的那条路慢慢走,脚步不快,像不是特别确定自己到底是在找人,还是只是想把脑子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理一理。
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枯枯戮山。
那个地名太怪了,怪得像是从什么很远、很高、很黑的地方掉下来的一块石头,砸进她原本并不大的世界里。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,可越是这样,越会在安静的时候反复想起来。
伊尔迷那天说,让她自己想。
那她现在来问了。
白子棋抿了抿唇,正想再往前走一点,前面的树影底下就已经站了个人。
黑发,瘦,高高的,像一小片提前落下来的夜色。
伊尔迷真的在。
白子棋停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过去,仰起头看他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伊尔迷低头看她,答得很平:“你在找我。”
白子棋愣了两秒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到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也很自然,像她会来找他本来就是件很容易猜的事。白子棋眨了下眼,倒也没继续问,只低头蹭了蹭鞋尖,把自己一路上想好的问题慢慢拎出来。
“我来问你,枯枯戮山是什么地方。”
伊尔迷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风从树边吹过去,叶子轻轻响了一下。他没立刻回答,像是在想要不要说,或者该从哪里开始说。可那种“想”也只停了片刻,很快,他就开口了。
“山很高。”
白子棋点点头,等着下一句。
“门很重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进去很难。”
白子棋又等了等。
“没有了吗?”
“有。”伊尔迷说,“外人进去,很多会死。”
白子棋一怔。
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一点,抬头盯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进不去。”伊尔迷答得很理所当然,“门推不开,山路也不好走。山里有很多东西,不是给外人准备的。”
这回答太奇怪了。
白子棋本来以为自己问的是“那是什么地方”,结果伊尔迷给她的答案,却像在说一个不欢迎别人靠近的怪物窝。门很重,进去很难,外人会死——这些话单拎出来,没一句像是在讲“家”。
可偏偏伊尔迷说的时候,脸上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,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白子棋张了张嘴,半天才接上一句:“那你家……是不是很可怕?”
伊尔迷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觉得更怪了。
“哪里还好?”
“很安静。”伊尔迷说,“不会有人随便碰你。也不会有人掐你脖子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一点都没变。
可白子棋还是轻轻僵了一下。
因为她知道,伊尔迷说的是那天的事。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脖子,那里早就不疼了,痕迹也淡得差不多,只是被这样提起来,还是像有一点看不见的凉意又从皮肤底下浮了上来。
她抿了抿唇,小声问:“就这些吗?”
“母亲会喜欢你。”伊尔迷补了一句。
白子棋整个人都停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母亲喜欢漂亮的小孩。”伊尔迷看着她,“你会适合她。”
白子棋的表情彻底空了一下。
她其实不是特别听不懂这句话本身,可放在前面那些“山很高”“门很重”“很多人会死”后面,再接一句“母亲会喜欢你”,就显得整件事都怪得不太正常。像一个很冷很大的地方里,忽然塞进了一个很私人的、甚至有点诡异的期待。
她忍不住皱起小眉毛。
“你家里的人,都这样说话吗?”
伊尔迷没听出她话里的复杂,只平平道:“差不多。”
白子棋沉默了。
这一小会儿里,她问了很多,却像一句都没真正问明白。可也正因为没问明白,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——枯枯戮山不是她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地方。不是团里的后台,不是演出的高台,也不是外面那些又脏又乱的房间和帐篷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很怪,很冷,也很难靠近的世界。
风吹过来,把她发边那枚小黑蝴蝶发夹轻轻掀了一下。
白子棋低着头想了一会儿,才重新抬起脸:“那你为什么想带我去?”
伊尔迷看着她,黑漆漆的眼珠安静得没有波澜。
“因为你太弱了。”
白子棋一怔。
她原本还有些乱的思绪,一下被这句扎得清醒了。
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弱。可从伊尔迷嘴里说出来,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不是在嫌弃她,也不是在故意刺激她,甚至都没有看不起的意思。他只是在陈述。
就因为这样,才更刺人。
白子棋站在那里,脸上慢慢没什么表情了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手腕细细的,掌心有一点这几天练出来的红痕,连拳头握起来都不够大。她当然知道自己弱。可被这样直直地说出来,心里还是会很不舒服。
“我有在练。”她低低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伊尔迷答。
“我也会变厉害。”
“现在还没有。”
白子棋一下抬起头。
伊尔迷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像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有什么问题。
“你留在这里,别人会继续盯着你。”他说,“带先生不会停。西索也不可能一直在。”
这句话一落下来,白子棋忽然就不说话了。
她本来还想反驳什么,可一提到西索,那点硬撑起来的劲又慢慢散掉一点。这几天西索确实越来越忙,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。有时候她半夜醒来,还会发现他根本没睡,或者身上的伤比前一天更多。
她当然不愿意承认,可伊尔迷说的没有错。
西索不可能一直守着她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睫毛轻轻垂下去一点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那我要是去了,就会变厉害吗?”
伊尔迷想了想。
“会活得更久一点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被这回答弄得一愣。
“……这算什么回答?”
“很重要。”伊尔迷说,“活着才能变厉害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竟一时接不上话。
她忽然觉得,伊尔迷和西索真的很不一样。西索会笑,会逗她,会把那些不好听的话绕一圈再讲出来;可伊尔迷不会。他只会很平地把结论摆到你面前,不管你想不想听,也不管听起来会不会刺耳。
偏偏他说的还都是对的。
这感觉很怪。
让人有点不高兴,又没法真的生气。
白子棋安静了半晌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伊尔迷看着她,没再继续往下说。他好像知道,这时候再讲也没意义。白子棋现在还不会答应,也不会立刻决定什么。她只是开始想了。
而这就够了。
两个人站在树影底下,忽然一起安静下来。
远处有人在搬东西,木箱碰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再远一点,团里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,天色也往下沉得更深了。白子棋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,忽然又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你母亲……真的会喜欢我吗?”
伊尔迷答得很快: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漂亮。”他说,“也小。还很特别。”
白子棋一下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。
这话听着不太像夸人,更像在说一件容易被人装进盒子里带走的东西。她耳根有点热,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怪,最后只能小声嘟囔:“你说话总是很奇怪。”
伊尔迷没反驳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平平地补了一句:“你可以继续想。不是现在决定也可以。”
白子棋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说完,伊尔迷就没再留。
他转身离开时还是很安静,黑色的影子慢慢没进更深一点的暮色里,像刚刚那场对话也一起被他带走了一半。白子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边真的看不见人了,才慢慢转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都很安静。
她脑子里塞了很多东西:很高的山,很重的门,进去会死的外人,安静的宅子,喜欢漂亮小孩的母亲,还有那句“活着才能变厉害”。
这些东西一层层叠在一起,把她原本小小的世界往外撑开了一点。她以前不是没想过外面有更大的地方,也不是没见过恶意和脏东西,可那都还停在她能看见、能碰到的范围里。
枯枯戮山不一样。
它像一个她暂时还理解不了的、很高很冷的洞口,正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。
等白子棋走回住的地方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门没锁,屋里却是空的。
她脚步一顿,下意识先往桌边看了一眼。西索平时放牌的地方空着,外套也不在,窗边那张椅子被拉开一点,像人走得有些急,连位置都没来得及摆正。
白子棋站在门口,忽然有一点发愣。
她原本只是出去问了伊尔迷几句话,回来时心里还乱着,没想太多。可这会儿一看见空掉的房间,那种空就忽然变得很明显,连屋里都像比平时冷了一点。
西索还没回来。
这其实不是特别少见的事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白子棋站在那里,脑子里却忽然又响起了伊尔迷刚才那句很平的话——西索也不可能一直在。
她抿了抿唇,慢慢走进去,把门轻轻关上。
外头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吹得桌边那盏小灯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。屋里安静得很,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。白子棋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低头,看向自己掌心。
掌心里还有一点训练留下的红。
不疼。
却像忽然有点烫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最后才轻轻爬上床,抱着膝盖坐下来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委屈,只是心里那点原本被她压得还算平稳的东西,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。
窗外夜色一点点压深。
白子棋坐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,伊尔迷那句“你可以自己想”,好像真的不是随便说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