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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第 72 章 屋里一下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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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一下静了。
桌边那盏灯还亮着,光不算强,把西索肩侧和腰边那一片血色照得更明显。白子棋的手还停在他伤口附近,掌心微微发热,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急。她刚才那句“可你差一点没有回来”说得很轻,轻得像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气音,可落下来以后,屋里的空气还是慢慢沉了一层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。
他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散,只是变薄了一点,像原本浮在水面的那层轻东西慢慢沉下去,只剩一点很浅的弧度还留着。白子棋抬头看他,眼睛很安静,没哭,也没闹,甚至连声音都不发抖。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,像终于把今晚一路憋着的东西说出来了。
西索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棋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样说,会让我有点困扰呢?”
白子棋没躲。
她只是皱了下小眉毛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认真了呀。”西索拖着尾音,声音还是懒洋洋的,“我本来想随便哄你两句,让你乖乖去睡觉的?”
白子棋抿了抿唇,低头又去看他腰侧的伤。
她已经很熟悉这个人了。熟悉到他一笑,她就知道他是不是又想把什么轻轻带过去。以前她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带走,或者明知道他在糊弄,也会顺着算了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自己跑出去找了,自己看见了那些东西,也自己很清楚地知道——事情不是一句“没事”就能真的没事的。
她重新把掌心贴稳了一点,慢慢道:“我不是在闹。”
“我知道呀。”
“我也不是怕。”
西索看着她,没接这句。
白子棋低着头,声音不大,却很稳:“我只是发现,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灯火在她垂下来的睫毛边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只能等。”她说,“等你回来,等你没事,等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可你今天要是再晚一点,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她自己先静了一下。
因为这其实就是她今晚最难受的地方。
不是看见那只从布里垂出来的手,也不是听见那些人低声谈她值多少钱,更不是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。那些东西让她不舒服,也让她心里发冷,可都没有“西索不在,而她什么都不知道”这件事更让她发闷。
她不喜欢这样。
非常不喜欢。
西索靠在那里,安安静静听她说完,半晌才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“哦呀。”他看着她,“棋棋今天真的长大了一点呢?”
白子棋没理他这句。
她手心里的热慢慢散出来,额角却也跟着冒了一层很细的汗。西索这次伤得比前几次都重,她已经尽力了,可还是只能把表面的伤口收一点,再多的就碰不到。那种无力感一直很安静地压在她心里,这会儿被西索一逗,反而更清楚了。
她抿了下唇,忽然低低道:“我今天去问伊尔迷了。”
西索挑了下眉。
“嗯哼?”
“我问他枯枯戮山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他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白子棋想起傍晚那场对话,眉尖轻轻皱了一点,“可是他说得很奇怪。山很高,门很重,外人进去很多会死,家里很安静,他母亲会喜欢我……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自己都觉得怪,声音也顿了下。
西索一下笑出来了。
“嗯,这确实很像伊尔迷会说的话呢?”
白子棋却没跟着笑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过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下去:“他还说,你不可能一直在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瞬。
西索脸上的笑意这回是真的停了一下。
白子棋没看他,只是很慢地把自己的话整理出来。她以前很多时候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,尤其在西索面前,更不怎么绕弯。可这一次,她却像在心里想了很久,才终于一点点往外拿。
“我原本不喜欢他说这个。”她轻声道,“因为我觉得你会在。”
“可今天我出去以后,发现他没有说错。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,这里很奇怪。”她顿了顿,像在找最合适的词,“不是忽然变奇怪,是它本来就这样,只是我以前没看见。”
西索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白子棋继续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我看见有人搬东西,布下面露出来一只手。还听见他们说……说我很值钱。有人认出我了,眼神也很奇怪。我以前其实知道他们不干净,可我不知道已经到这种程度了。”
“我不是只会依附你的小孩。”她慢慢道,“我知道外面不好,也知道会死人。可我以前总觉得,那些东西离我还有一点远。今天才发现,不远。”
“很近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来,屋里的灯也轻轻晃了一下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。
眼前这个小东西还坐在他腿边的矮凳上,头发有一点乱,脸也有点白,发边那枚小黑蝴蝶发夹被灯一照,翅尖像泛着一点很暗的亮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神情不是害怕,更不是要谁来哄。她只是在很诚实地说自己看见了什么,明白了什么。
比起委屈,倒更像是某种很小、很硬的壳,在今晚被迫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从里面露出来的,不是软,而是更清楚的清醒。
西索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真把她看小了一点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抬手拨了拨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,声音难得轻了一点:“所以呢,棋棋想说什么?”
白子棋终于抬起头。
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灯底下看起来很深,里面映着他,也映着这一小块安静的光。她没有立刻开口,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。过了两秒,才很认真地道:
“我想去枯枯戮山看看。”
西索没说话。
白子棋看着他,继续道:“不是因为伊尔迷叫我去,也不是因为我怕了,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我不想一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不想一直只等着你回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轻,却也更清楚。
“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像伊尔迷说的那样,至少不会有人随便碰我,也不会有人轻易把我拿去卖掉。那我想去看看。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活下来,也为了学更多东西。”
“你之前说过,想学打架,得先把自己站稳。”她看着西索,“可我现在连我站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,都没看清。”
“我不想一直待在你后面。”
她想跟着他,但不想永远只被他挡在身后。她想变厉害,也想看见更大的世界,不是因为天真,也不是因为觉得外面会很好,而是因为她今晚终于明白,原来原地也并不安全。
既然这样,那她为什么不能往更怪、更大的地方走一步?
西索望着她,半晌没笑。
他当然知道,枯枯戮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那不是谁受了惊以后该送去躲一躲的暖和窝,而是另一个更大、更冷、更不讲道理的怪物窝。可也正因为那里足够怪、足够不好惹,外面这些脏手反而伸不进去。
把棋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,不一定就是护住。
这一点,他最近几天已经慢慢开始清楚了。
白子棋见他不说话,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下。
她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的。
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出来,就不是随便想想了。她自己知道,西索也知道。她不是在提一个小要求,而是在做一个决定——离开现在这个地方,走去另一个她根本还没见过的世界里。
过了很久,西索才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从唇边慢慢弯起来,眼底却还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暗色。
“哦呀。”他垂眼看着她,“棋棋居然真的想去怪物窝里看看吗?”
白子棋眨了下眼,没有退。
“嗯。”
“那里可不会比这里可爱哦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伊尔迷的母亲也很麻烦。”
“……我也知道一点了。”
西索又笑了。
他看着她这副明明还小,却已经很认真地把“知道”两个字压在舌尖上的样子,忽然想起她前几天说想保护他时的眼神。很直,很亮,也很麻烦。像她一旦自己想明白了什么,就不会轻易再被谁一句话哄回去。
真是。
他抬起手,轻轻捏住她的下巴,让她抬起脸来看自己。
“棋棋。”
“嗯?”
“进了那种地方,再想跑出来,可没这么容易呢?”
白子棋看着他,没躲。
“那我就先去看看。”她说,“真的不行,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这话答得很像她。
西索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低低笑出了声。
“好吧?”
白子棋一下睁圆了眼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呀。”他松开手,懒洋洋地往后靠回去,“棋棋都自己想明白了,我再拦着,不是很没意思吗?”
说完,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唇边弯起一点很薄的弧度。
“而且,把你放进揍敌客家,外面那些脏东西确实就碰不到了。”
白子棋听懂了前半句,后半句却还是听得有点模糊。可她知道,西索这就算答应了。
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,终于慢慢松了一点。
可松完以后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空。
因为她也知道,这不是去哪里玩一趟。是她真的要从现在这个地方走出去,去一个门很重、山很高、母亲很奇怪、外人进去会死的地方。
想到这里,白子棋忽然安静下来。
西索看着她,挑了下眉: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低头,小声道:“有一点怪。”
“哪里怪?”
“我本来只是想问清楚。”她想了想,很诚实地说,“结果现在变成真的要去了。”
西索笑得眼尾轻轻弯起来。
“这不是很好吗?”
“哪里好?”
“棋棋的世界要大一点了呀?”
白子棋抬头看他。
白子棋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其实还没完全想好,甚至连那个地方是什么味道、什么样子都不知道。可这一刻,她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已经真的动了。不是别人推着她往前走,是她自己先伸出了手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掌心里的热意也慢慢淡下去了。白子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累,手腕也酸得有点发麻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,又看了看西索腰侧那道已经被她勉强收住的伤,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可是你这个还是没有全好。”
西索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,笑了一声。
“没办法呀,棋棋现在还小呢?”
白子棋一下皱起脸。
她不喜欢这句“还小”。
可又反驳不了。
西索看着她那副表情,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去见伊尔迷,不是吗?”
白子棋一顿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嗯哼。”西索半眯着眼,“这种事,拖久了会变得更麻烦哦?”
白子棋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于是她点了点头,慢吞吞站起来,刚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会睡呀。”
“真的吗?”
西索看着她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:“棋棋现在连这个都要管了吗?”
白子棋耳根有点热,立刻转过头:“……我就是问一下。”
她爬上床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一点。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,从傍晚问伊尔迷,到夜里出去找西索,再到现在把“去枯枯戮山”这件事真的说出口,脑子里一直都没真正空下来过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当她终于躺进被子里,把自己裹起来时,那种累就慢慢从骨头缝里漫上来了。
西索坐在灯边,看着她一点点缩进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有点亮的眼睛。
“西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怪物窝……”白子棋声音已经有点困了,“是真的很怪吗?”
西索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嗯,很怪。”
“比你还怪?”
“哦呀。”他挑眉,“那倒不好说呢?”
白子棋很轻地弯了下嘴角。
那点笑意不明显,却是真的。她闭上眼前最后想起的,是很高的山、很重的门,还有伊尔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她忽然有点想知道,门后面到底是什么。
灯火昏昏地亮着。
屋里安静下来以后,只剩下她一点点平稳下去的呼吸声。
西索坐在那里,没立刻动。
他看着那一小团慢慢睡着的影子,眼底情绪淡淡的,像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外头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把桌上的牌角轻轻吹动了一下。
枯枯戮山。
揍敌客家。
真是个麻烦又不讨喜的地方。
可某种意义上,也的确是现在最合适的地方。
西索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腰侧已经收住的伤口,忽然很淡地笑了下。
把棋棋放进怪物窝里。
听起来,倒也挺像他会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