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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红伞伞白杆杆 风难得小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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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难得小了一点。
流星街的天还是灰的,空气里也还是有垃圾腐烂后的怪味,可那天傍晚,风没像平时那样狠狠干在铁皮和墙缝上,整间破旧的窝点便少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。
白子棋坐在门边那块旧木板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手心软软的,指尖还沾着刚才蹭上的一点灰。外面的天已经快暗了,屋子里的人却比前几天都多。信长靠在墙边磨刀,窝金蹲在另一头拆一截废铁,芬克斯嫌这里太挤,嘴上一直没停,飞坦在角落里冷着脸闭目养神,玛琪理线,派克诺坦在收拾今天翻回来的东西,富兰克林守在门边,侠客则蹲在她旁边,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破了边的铁盒,正把里面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一个个倒出来看。
白子棋安安静静看着。
人变多以后,这个地方的声音也多了。
她以前总觉得窝点很小,小得只要风大一点,或者外面有脚步声,就会让人想缩起来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这里还是小,还是破,可多了人,多了说话声,多了争吵声,就好像那些漏进来的风也没那么冷了。
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虽然芬克斯声音很大,信长皱眉的时候有点凶,飞坦总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,富兰克林看起来也很不好接近,可白子棋慢慢发现,他们都不是坏人。
至少,对她不是。
她想到这里,偷偷抬起眼,去看坐在最里面的库洛洛。
库洛洛正低头翻那本旧书,黑发垂在额前,脸上的神情安静得很,像周围这些吵闹声和他没什么关系。可白子棋知道,他其实什么都听得见,也什么都知道。只要她稍微靠过去一点,或者轻轻叫一声“哥哥”,他就会抬头。
她喜欢这种“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”的感觉。
很安心。
像她在流星街这片脏乱的地方里,终于有了一个不会不见的人。
“这个给你看。”
侠客忽然把一个东西递到她眼前。
白子棋回过神,眨了眨眼。
那是一小截旧笛子。
不,不是一小截。
是一支完整的笛子,只是旧得厉害,颜色也灰扑扑的,表面像是落了很多年的尘。它混在刚刚那堆废旧小物件里,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——这种地方,铁片、钉子、坏掉的表壳、断开的链子都很常见,可一支笛子,反而像是从不属于这里的地方掉进来的东西。
白子棋一看见它,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漂亮。
也不是因为喜欢。
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轻轻地、很突然地碰了她一下。
像她明明从来没见过它,却又觉得……自己应该认识它。
侠客本来只是随手拿给她看,见她不动,笑意微微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那支笛子,眼睛一点点睁大,手指也下意识缩了缩。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变得更明显了,像有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,隔着一层雾,一下轻轻碰到她耳边,又立刻散开。
风。
很亮的光。
很轻的乐声。
还有一种……和流星街完全不一样的味道。
不是铁锈,不是腐烂,不是烧焦的塑料。
而是更干净一点,更柔软一点的东西。
白子棋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闻过那种味道。
可这一刻,她竟然本能地觉得熟悉。
“白子棋?”
派克诺坦注意到她发怔,轻声叫了她一声。
白子棋这才像一下被拉回来,眼睛轻轻眨了一下,慢吞吞地伸出手,把那支笛子接了过去。
指尖碰到笛身的一瞬间,她心口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
像有什么本来沉在很深的地方,被这一碰,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她愣愣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笛子,过了几秒,才小小声地问:
“这个……是哪来的?”
“富兰克林今天带回来的那堆东西里翻出来的。”侠客托着脸,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你喜欢吗?”
白子棋没有马上说喜欢。
她只是一直看着。
她其实说不出“喜欢”,可也说不出“不喜欢”。
她只是觉得,这支笛子在她手里时,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感。好像她抓住的不是一件捡回来的旧东西,而是别的什么,是她忘了很久、很久以前就该属于她的东西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了。
奇怪得让她有一点茫然。
她低头摸了摸笛子上的孔位,指尖落上去时,动作甚至没有怎么犹豫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明明没人教过她,可她的手指却像知道该怎么碰它。
白子棋一下子抬起头。
像是被自己吓到了。
侠客看着她,眼里笑意淡了一点,更多了几分好奇。
“怎么啦?”
白子棋抿了抿嘴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摇头。
“没怎么。”
可她心里不是“没怎么”。
她只是说不出来。
那种感觉太轻,轻得像梦。
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。
库洛洛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眼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白子棋手里的笛子,又看着她的脸。她平时发呆的时候,不是这种样子。现在她低着头,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那支旧笛子上,神情里有一点很少见的恍惚,像忽然被什么很远的东西拉住了。
库洛洛看了几秒,才淡淡开口:
“想要就留着。”
白子棋闻声抬头。
她先看见的是库洛洛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很安静,安静得像什么都压得住。白子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,忽然就跟着落下去一点。
她抱紧了那支笛子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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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是侠客先提议做粘土的。
也不算真正的粘土,只是从外面弄回来的细泥,玛琪挑了些还算干净的,混着一点水,慢慢揉成团。流星街很少有这种“没什么用”的东西,可也正因为没什么用,玩起来反而有种很难得的轻松。
芬克斯第一个嫌弃。
“这种东西有什么意思?”
结果他嘴上嫌弃,手却已经伸过去抓了一块。
信长坐在一边,看了一眼,也皱眉:“你们真闲。”
窝金立刻笑了:“那你别碰啊。”
信长哼了一声,倒也没走。
白子棋抱着那支旧笛子坐在一边,先看他们闹。
她以前没有见过这种东西。
泥被揉开以后,摸起来软软的,有一点凉,放在手心里会慢慢沾上自己的温度。她看着侠客用手指把一团泥捏成乱七八糟的圆,芬克斯在旁边笑他捏得像坏掉的脑袋,信长明明说没意思,却还是低头认真按了一块,富兰克林则不声不响地把泥团压得很稳,边缘都比别人整齐。
他们吵来吵去,声音很乱。
可白子棋听着,反而觉得高兴。
她也说不上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时刻太少了。
外面的流星街还是一样脏,一样乱,一样会死人,可这一小会儿,他们谁都没有出去抢东西,也没有带着伤回来。大家只是挤在这间很小的窝点里,玩一团其实没什么意义的泥。
白子棋觉得,这种“没什么意义”的时候,非常好。
派克诺坦把一小团揉好的泥递给她。
“你也试试。”
白子棋伸手接过来。
泥一碰到掌心,她先是缩了缩手指,随即又慢慢拢住。那团泥比她想的更软,也更好捏。她低头看着,认真了很久,却没立刻动。
侠客凑过来一点,笑着问她:
“想捏什么?”
白子棋怔了怔。
她本来想说不知道,可就在低头看着那团泥的时候,脑子里却很轻地闪过了一点红。
不是流星街常见的那种脏红、锈红或者血的颜色。
而是一种更明亮一点、更柔软一点的红,圆圆的,像撑开的一把小伞。
那画面只闪了一下。
快得她根本抓不住。
白子棋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派克诺坦轻声问。
白子棋慢吞吞地抬起头,眼里还有一点没散掉的茫然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是忽然觉得,自己应该捏那个。
她低头,把手里的泥慢慢按开。指尖很小,也不算灵巧,可动作却很认真,甚至有些过分认真了,像不是在玩,而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个快要散掉的东西留下来。
先是圆圆的一团。
再慢慢按出一个鼓鼓的顶。
下面是细细短短的一截。
白子棋捏得很慢,偶尔捏歪了,就又小心地按回来。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泥上,连旁边信长和窝金又吵起来都没怎么听清。
她只是觉得,自己好像知道它该长什么样。
可为什么知道,她又不明白。
侠客本来只是笑着看,后来神情也慢慢认真了一点。
“蘑菇?”他轻声问。
白子棋动作一顿。
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已经慢慢成形的泥,小小地眨了下眼。
“……蘑菇?”
她像是直到被人说出来,才知道自己捏的是什么。
可奇怪的是,这两个字落下来,她心里那种轻轻发紧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。像某个很远的地方,也有人这样轻轻说过这个词。
蘑菇。
红色的。
很软,很安静。
会在雨后慢慢长出来。
白子棋呆呆看着,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点很亮的绿。
不是流星街垃圾山后面那种脏污的、快腐掉的绿。
而是更干净、更柔软、更有生命力的颜色。风吹过去时,像整片草地都在轻轻起伏。她还没来得及看清,画面就散了,只剩下心口里一点说不出来的空。
她一下低下头。
那种感觉太陌生了,陌生得让她有一点点想难过。
可她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。
“白子棋?”
库洛洛的声音忽然落过来,不高,也不重。
白子棋猛地回神,抬起头。
库洛洛正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问太多,也没有追着她刚刚那点短暂的失神不放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,像只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。
白子棋看着他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压下去一点。
她抱着那只还没完全捏好的蘑菇,小声说:
“我没事。”
库洛洛看了她两秒,才嗯了一声。
白子棋重新低下头。
她不太会说谎,也不太会藏情绪,所以她其实知道,自己刚刚应该不是“没事”。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。难道要说,她看着一团泥,忽然想起了自己根本没见过的草地和光吗?
没人会明白。
连她自己都不明白。
于是她只能继续低头,把那个蘑菇一点一点捏好。
芬克斯这时候正好凑过来看了一眼,随口道:
“这什么?歪歪扭扭的。”
白子棋立刻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了缩,护住自己捏的小蘑菇。
“不是歪。”
芬克斯挑眉:“这还不歪?”
“它就是这样的。”白子棋抿着嘴,很认真地反驳。
芬克斯本来想继续逗她,可一看她护得那么紧,反而笑了。
“行吧,你说不是就不是。”
信长在旁边看了一眼,哼了声:“你别老逗她。”
“我哪逗了?”
“你声音大。”
芬克斯一脸无语:“这也算?”
白子棋听着他们斗嘴,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蘑菇。它确实算不上多好看,边缘还有点歪,蘑菇柄也不够直,可她就是觉得应该是这个样子。
她又抬头去看旁边那堆泥。
里面有一小块被玛琪掺进了一点红色的粉末,颜色淡淡的,不算很鲜艳,可在这片灰扑扑的屋子里,已经算很亮了。
白子棋看着那点红,心忽然轻轻一跳。
像有什么在催她。
她伸手,把那一小块红色也拿了过来,小心地按到蘑菇顶上。
一点点按平。
一点点抹匀。
红色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忽然又安静了。
像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东西终于稍微对上了一点。
就是这个颜色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她就是觉得,这个蘑菇应该是红色的。
和她的眼睛很像。
白子棋低头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,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酸涩。像她捏出来的不是一个小小的红蘑菇,而是别的什么,是她忘记了很久,却还没有真正丢掉的东西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把那个蘑菇捧在手心里。
侠客看着她,笑着问:
“为什么是蘑菇?”
白子棋愣住。
她其实答不上来。
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捏这个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蘑菇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说:
“因为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像在努力想一个自己也能懂的答案。
“因为它……会长回来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连白子棋自己都怔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眼里有一点茫然,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。可那句话就是很自然地从她嘴里出来了,像不是她想出来的,而是她本来就知道。
会长回来。
下雨以后会长出来。
坏掉以后,也会重新长出来。
像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死掉。
白子棋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蘑菇,心口忽然很轻地疼了一下。
那种疼不是受伤,也不是摔倒,更像是某种她早就忘了的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碰了她一下。她抓不住,只觉得鼻尖都跟着有点发酸。
派克诺坦最先察觉到她不对,轻声问:
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摇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”
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连她自己都不相信。
库洛洛一直看着她。
从笛子开始,到她捏这个红色的蘑菇,再到她说“会长回来”,他都没出声。可他看得很清楚,白子棋今天不太一样。
她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真正想起来。
这种感觉让她看起来有点远。明明人还坐在这里,坐在他们中间,手上沾着泥,头发上蹭了灰,眼睛里却像落进去了一点不属于流星街的东西。
库洛洛垂了垂眼,没说话。
白子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蘑菇,忽然又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她慢慢站起来。
泥巴还沾在她手指上,连掌心都脏了。那只红色的小蘑菇被她很认真地捧着,像捧着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。她站在原地,先看了看派克诺坦,又看了看玛琪,最后,还是朝库洛洛走了过去。
她走得很慢。
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白子棋一直走到库洛洛面前,停下。
库洛洛抬眼看她。
她仰着脸,小小的,眼睛和刚捏好的蘑菇一样红。也许是因为刚刚那一瞬奇怪的恍惚还没完全散掉,她这会儿看上去安静得有点过分,连声音都比平时更轻。
“哥哥。”
库洛洛看着她,嗯了一声。
白子棋把手里的红色小蘑菇往前递了递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芬克斯最先反应过来,立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又是给库洛洛?”
窝金也在旁边笑:“这还用问吗。”
侠客托着脸,笑眯眯地看戏。信长抱着刀站在旁边,眉梢都动了一下。飞坦冷冷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派克诺坦和玛琪倒是一点也不意外,像这才正常。
白子棋被他们说得耳朵有点红,可手还是举着,没有缩回去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库洛洛。
只是她捏出来以后,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。
她觉得这个小蘑菇应该给他。
就像笛子让她觉得熟悉一样,这只蘑菇也让她觉得,应该放在库洛洛手里。
库洛洛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、歪歪的红蘑菇。
他没马上接,只是问:
“为什么给我?”
白子棋愣了一下。
她认真想了想,想得很慢。
因为是哥哥?
因为她最喜欢库洛洛?
因为她捏出来以后,第一个想给的人就是他?
这些答案好像都对,可她又觉得不只是这样。
最后她只是很轻地说:
“因为……我想给你。”
这句话太简单了。
简单得几乎没有任何修饰。
可也正因为太简单,才更像小孩子最真的心思。不是讨好,也不是故意偏爱得多明显,只是很自然地觉得:这个应该给你。
库洛洛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伸手,把那只红色的小蘑菇接了过去。
他的手指碰到白子棋指尖的时候,白子棋微微蜷了一下。她看着那只蘑菇终于落进他手里,心里忽然很轻地松了一下,像某件本来就该完成的事,终于完成了。
芬克斯在旁边还想说什么,被信长一句“闭嘴”压了回去。
窝金倒是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行啊,库洛洛,连这个都有。”
白子棋听着,耳朵更红了一点,却还是没后悔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库洛洛低头看了那只小蘑菇一会儿,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放到了手边,没让它掉,也没随手搁远。
像是真的会留下。
白子棋看着那个动作,心里忽然又暖了一点。
刚刚那种说不清的酸涩和空落,好像也被压下去了。
她慢慢坐回去,把笛子抱在怀里,手上还残留着泥的凉意。屋子里的人又重新吵起来了,芬克斯嫌侠客捏得丑,信长说窝金那团泥根本看不出是什么,飞坦冷笑了一声,玛琪嫌他们吵,派克诺坦低声哄着她把手擦干净。
一切又变回了很寻常的样子。
可白子棋低头摸着怀里的笛子时,还是觉得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她今天两次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。
一次是碰到笛子的时候。
一次是捏蘑菇的时候。
像有很远很远的风吹过来,穿过她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,轻轻掠过她脑子里某个本来沉睡着的地方。那里有她不知道的光、颜色、声音,还有一种她根本没见过、却觉得非常熟悉的温柔。
白子棋不懂那是什么。
她甚至连“记忆”这种词都还说不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