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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(库洛洛视角):像是从别处来的光 屋子里很吵 ...

  •   屋子里很吵。

      信长和窝金从见面起就总有话能顶上,芬克斯更是说一句顶三句,飞坦嫌他们烦,玛琪嫌他们更烦,派克诺坦在一边把能用的东西归好,富兰克林沉默地站在门边,像堵不会轻易动的墙。

      侠客蹲在白子棋旁边,手里拿着那支旧笛子,正笑眯眯地低头和她说话。

      这地方本来就不大,人一多,更显得拥挤。风还是会从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垃圾腐烂后的怪味和铁锈味,屋顶也还是破的,墙角的灰一碰就掉,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能让人安心待着的地方。

      可库洛洛坐在最里面那块木板边,垂眼看着膝上的旧书时,还是觉得这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多了人。

      而是因为白子棋。

      她本来就很会适应。

      或者说,她总是在很努力地适应。

      从一开始只会安安静静地缩在派克诺坦怀里,到现在已经会在窝金和飞坦回来时抬头看门,会在玛琪处理伤口时帮忙拿布,会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坐在一边看他们说话。她学得很快,也比别人以为的更会分辨什么是危险,什么不是。

      所以当侠客把那支笛子递给她的时候,库洛洛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。

      白子棋安静下来了。

      不是平时那种乖乖坐着的安静,而是像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,整个人都微微顿住。她低头看着那支笛子,眼睛里的情绪很淡,却又和刚才完全不一样。

      像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。

      可那不可能。

      库洛洛看着她接过笛子,看着她指尖碰到笛身后那一瞬很轻的僵硬,也看着她低下头,像是陷进了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恍惚里。

      他没有出声。

      只是看着。

      流星街里很少有“不合时宜”的东西。

      有用的东西会被抢,没用的东西会被丢,能留下来的,往往都带着生存的意味。可那支笛子不一样,它太旧,也太安静了,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像谁从很远的地方带来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,又不小心遗落在这片垃圾堆里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它的时候,也像在看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。

      库洛洛垂了垂眼,手指无意识压在书页边角,没有动。

      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
      他第一次见到白子棋时,就知道她和流星街不一样。不是因为她长得干净,也不是因为她眼睛太红太显眼,而是因为她身上总有种很微弱的、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东西。

      太安静,太软,也太容易让人觉得……她本来不该在这里。

      可那时候这种“不该”还只是模糊的念头。
      直到现在,直到她捧着一支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笛子,低头发怔时,库洛洛才更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
      白子棋不只是和流星街不一样。

      她像是从别处来的。

      这个“别处”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。

      而是一种他抓不住、却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      像她脑子里、身体里、或者比这些更深一点的什么地方,藏着某些不属于这里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很轻,平时看不出来,可一旦被某样东西碰到,就会在她眼睛里短暂地浮起来一点。

      他看见了。

      可白子棋自己显然还不明白。

      她低头摸着笛子上的孔位时,那种神情甚至有些茫然,像连她自己都在奇怪,为什么自己的手会知道该怎么放。

      库洛洛看着,忽然想起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。

      那时候她更小,连走路都不算稳,抱着人就不松手。派克诺坦哄她,玛琪给她缝衣服,窝金嫌麻烦又总第一个把东西拿给她,飞坦嘴上最不耐烦,真有事时却一次也没把她丢下。她就这样被一点点留了下来,留到了现在。

      留得太久了。

      久到库洛洛已经很难再去想,“如果当初没有留下她”会怎么样。

      屋里已经有人开始玩那团泥了。

      侠客总是很容易把气氛变得轻一点,这一点库洛洛很早就知道。哪怕是在流星街,这种地方,这种天气,这样的一间破屋里,他也还是能笑着把一团没什么用的泥说得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
      白子棋一开始没有动。

      她只是抱着那支笛子坐在那里,像还陷在刚才那种奇怪的安静里。

      直到派克诺坦把一小团揉好的泥递给她。

      她接过去时,还是有点慢。

      库洛洛本来以为,她会像平时一样,随便捏点什么小东西出来,或者捏坏了再重新揉成一团。可白子棋低头看了很久,最后真的一点点动手了。

      她捏得很认真。

      认真得不像在玩,更像在试图把某个模糊的东西留下来。

      库洛洛没有移开视线。

      他看着她先把泥按圆,再慢慢按出一个鼓起来的顶,又一点点捏出下面短短的一截。她手很小,动作也不算熟练,偶尔捏歪了,就自己低头再改回来。旁边的人说话声很乱,她却像都没听见,只是一心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
      后来侠客说,那是蘑菇。

      白子棋自己都像是愣了一下。

      像她原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捏什么,只是本能地觉得,该是这个样子。

      库洛洛看着她那一瞬短暂的失神,眼神微微沉下去一点。

      不是因为一个蘑菇。

      而是因为白子棋今天太不一样了。

      笛子让她安静下来,泥让她想起了什么,后来她又从那团泥里挑出一小块红色,认认真真地按在蘑菇顶上。那红并不算多鲜艳,甚至有些暗,可落在她掌心里,仍旧比这间灰扑扑的屋子里大多数颜色都亮。

      也比流星街更亮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蘑菇时,脸上的神情让库洛洛觉得陌生。

      不是害怕,不是难过,也不是高兴。

      更像一种轻微的、说不清楚的恍惚。像她看见的并不只是自己手里的东西,而是某个已经远到快要被忘掉的画面。

      后来她说,“因为它会长回来”。

      这句话一出来,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库洛洛抬眼,看着她。

      白子棋自己显然也怔住了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像是在回答侠客,更像是某种太久以前就存在的认识,很自然地从她嘴里掉了出来,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。

      会长回来。

      库洛洛垂下眼,指尖在书页边缘压出一道很浅的褶皱。

      这不是流星街会教给小孩子的话。

      流星街教人的从来不是“长回来”,而是“没有了就是没有了”“死了就是死了”“抢不到就活该饿着”。这里没有那么多会重新长出来的东西,也没有多少值得人去等下一次的余地。

      所以白子棋说出这句话时,才会显得那么突兀。

      也那么……不像这里的人。

      库洛洛并不相信巧合。

      可他也知道,现在的白子棋还太小,小得还抓不住那些东西。她只是偶尔会被什么碰一下,然后露出一点短暂的异样,很快又重新回到现在这个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。

      就像她后来抱着那只红色的蘑菇,慢慢走到自己面前,仰着脸,轻轻叫了一声“哥哥”。

      她把那只歪歪的小蘑菇递给他的时候,眼睛还和刚才一样红,手指上沾着泥,连掌心都脏了。

      “这个给你。”

      屋子里的人都在看。

      芬克斯还在那里嘟囔“怎么又是给库洛洛”,窝金笑得很大声,侠客托着脸一副看戏的样子,信长和富兰克林站在一边,派克诺坦和玛琪则显得平静得多,像她们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
      可白子棋没在意那些声音。

     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,手也没有缩回去。

      库洛洛看着那只小小的红蘑菇,问她为什么给自己。

      她想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像是连她自己都在想,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。

      最后她说,因为我想给你。

      太简单了。

      简单得没有任何掩饰。

      也正因为太简单,所以不像讨好,也不像撒娇,只像一个小孩子最自然不过的偏向。她捏出来了,想给他,于是就给他。

      库洛洛接过那只蘑菇的时候,能感觉到她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。

      她在紧张。

      可当他真的把那只蘑菇收下之后,她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。那种变化很轻,别人未必会注意,可库洛洛看见了。

      他把那只红色的小蘑菇放到手边,没有随便丢开。

      后来屋子里的吵闹声又重新起来了。

      芬克斯去说侠客捏得丑,信长嫌窝金碍事,玛琪嫌他们更吵,飞坦在旁边冷笑,富兰克林还是守在门边,派克诺坦开始替白子棋擦手。

      白子棋一开始还坐在原地,抱着笛子发了一会儿呆。

      然后,不知道侠客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,她居然真的慢慢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笑很浅。

      先是眼睛弯了一点,然后嘴角才跟着动了动,像是还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那么明显地高兴。可她确实笑了。抱着那支旧笛子,坐在一堆泥和旧布中间,被侠客哄着看那块会反光的小金属片时,笑得像个终于忘了外面那些垃圾山、冷风和血味的小孩子。

      库洛洛安静地看着。

      看她低头又去碰那块泥,看她被侠客逗得抬起头,看她认真地纠正芬克斯一句“不是歪”,看她坐在那群吵闹的人中间,慢慢不再那么紧绷。

      她适应得很快。

      也信人信得很快。

      或者说,不是她信谁都快,而是只要确认了这些人不会伤害她,她就会一点点把自己放过去。很小心,但也很认真。她会看,会听,会记住谁的声音大,谁说话温柔,谁嘴上凶却不会真的把她吓哭,谁看着最不好接近,实际上也只是沉默。

      她已经开始认识他们了。

      开始把这些新加入的人,也一点点划进“自己这边”的范围里。

      库洛洛看着白子棋偏头听侠客说话,看着她抱着那支旧笛子、手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,忽然觉得,流星街这个地方实在很奇怪。

      它会吃人,会把人磨得很硬,很冷,很早就学会不相信任何东西。可偏偏也是在这种地方,他们竟然还能围坐在这样一间破屋里,让一个四岁的小孩抱着笛子和泥团,和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玩在一起。

      这种事放在外面也许不算什么。

      放在这里,却显得近乎奢侈。

      也正因为奢侈,才让人更难移开眼。

      白子棋又笑了一下。

     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。

      大概是侠客故意把那块金属片转过来,让昏暗的光在她眼前一晃。她像被那点亮闪到似的,先眨了下眼,然后小小地笑起来,红色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点。

      库洛洛看着她。

      他本来只是安静地看着,像平时那样,把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收入眼底,不作声,也不让人看出太多情绪。可看着看着,他眼里的冷意却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,慢慢淡开一点。

      连他自己都没有先察觉。

      直到书页边的手指微微松开,他才意识到,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一点。

      很淡。

      淡得几乎算不上真正的笑。

      可那确实是笑意。

      他看着白子棋抱着笛子,坐在侠客旁边,终于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笑起来时,也跟着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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