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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半个月过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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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过去,流星街没有一天变得更好。
风还是脏的,天还是灰的。垃圾山上的破塑料布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层快烂透的皮,覆在这片被遗弃的地方上头。每天还是有人抢东西,有人挨饿,有人失踪,也有人死掉。这里不会因为谁受了伤、谁熬过了一个夜晚,就突然变得温柔一点。
窝金手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。
飞坦脸侧那道口子也淡了许多,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痕。白子棋一开始看见那些伤,还会下意识安静下来,像想起那天他们带着血回来的样子。后来见他们照样出去、照样回来,才一点点把那口总提着的气放下去。
只是她比之前更黏人了些。
尤其是库洛洛。
白子棋现在四岁,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孩了。她会认派克诺坦教她的字,也会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坐在一边发呆,或者跟着玛琪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。可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她还是会立刻抬头,先去看门口,再去看库洛洛在不在。
只要他在,她就安静得快。
这天傍晚,风比前几日更大。
库洛洛坐在屋里最里面那块木板边,膝上摊着一本旧书。飞坦靠着墙闭目养神,窝金刚从外头拖回来一截废铁,正嫌弃这东西不够重。玛琪坐在墙角理线,派克诺坦则半蹲着,拿烧黑的木头在地上教白子棋写字。
“白。”派克诺坦指着地上那个字,声音轻轻的,“这个你认得。”
白子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点头。
“白。”
“下面这个呢?”
“子。”
她答得认真,红琉璃一样的眼睛低低垂着,暗蓝色的头发落在脸侧,整个人安静得很。派克诺坦眼里带了点笑意,刚要再教下一个字,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
而且没有刻意放轻。
库洛洛先抬了眼。
那脚步声不急,不乱,带着种很直接的意味,像来的人根本没打算藏着。窝金也一下回头,表情瞬间变了,像是已经知道是谁来了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
白子棋茫然抬头。
下一秒,门被推开。
先进来的是个黑发少年,头发扎在后面,抱着刀,眉眼锋利,神情里带着点很直的不耐烦。他进门先扫了一圈这间屋子,目光最后落到库洛洛身上,开口时语气很干脆:
“你这地方还真难找。”
窝金一听就笑了,一拳直接捶过去。
“信长,你走得也太慢了吧!”
信长偏身躲开,皱着眉瞪他:“谁像你一样只会横冲直撞。”
第二个进来的是个金发少年,头发乱蓬蓬的,眼神转得很快,刚跨进屋里就先四下打量,显然什么都看,什么都好奇。
再后面,是个高个子少年,肩膀很宽,头发往后梳着,脸上有一道旧疤。他进来以后没急着说话,只是站在门边,目光沉稳地把屋里的人都看了一遍。
最后进来的那个也是金发,年纪和他们差不多,脸上带着笑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是这几个人里最没攻击性的一个。
屋子本来就小,一下子多出来四个人,连空气都显得更挤了。
白子棋怔怔地看着他们,下意识往派克诺坦那边挪了一点,小手抓住她的衣角,只露出半张脸。
芬克斯已经往里面走了两步,边走边看,目光从窝金、飞坦和玛琪身上扫过去,最后毫无预兆地停在白子棋身上。
他顿住了。
“……等等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屋子里莫名静了一下。
信长、富兰克林和侠客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白子棋被他们一起盯住,明显有点发懵。
她不认识这几个人,只知道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,也不是敌人。可被这样一起看着,她还是本能地攥紧了派克诺坦的衣角。
芬克斯一脸不可思议地指了指她。
“你们这儿……为什么会有个这么小的小鬼?”
窝金听完,反而更乐了,像是早就等着看他们这个反应。
“怎么,不行啊?”
“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吧?”芬克斯皱着眉,眼睛还盯着白子棋,“你们在流星街带个这么小的小孩干什么?”
信长也皱起眉,抱着刀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比芬克斯低些,但也很直接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窝金答得理直气壮。
“捡的?”信长眉头皱得更深,“你们疯了?”
飞坦坐在墙边,眼皮都没抬,冷冷扔出一句:
“现在才知道?”
“不是,你还真养着啊?”芬克斯一脸匪夷所思,“自己活着都够呛了吧?”
富兰克林站在一边,看了白子棋一会儿,倒没像他们两个反应那么大,只沉声问了一句:
“她一直跟你们住?”
“嗯。”派克诺坦把白子棋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语气很平静,“已经很久了。”
侠客这时才慢慢蹲下身。
他没有一下靠得太近,只是把自己的视线放低到和白子棋差不多齐平的地方,笑着开口:
“你好呀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没立刻说话。
她先抬头看了看派克诺坦,像在确认能不能回答。派克诺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她才慢吞吞地开口:
“……你好。”
声音软软的,很轻。
侠客一下就笑了。
“真的好小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有恶意,甚至有点自然的温和。白子棋眨了眨眼,看着他,没再躲得那么明显了。
芬克斯还是觉得这件事怎么看怎么离谱。
“她吃什么?”
“跟我们一样。”玛琪淡淡道。
“那她怎么活下来的?”
飞坦这才睁开眼,冷笑一声。
“活着不就说明活下来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。”芬克斯皱眉,又去看白子棋,“她会说话吗?”
这问题刚出口,白子棋就小小声地回答了。
“会。”
芬克斯一愣。
白子棋看着他,像怕他没听清,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我会。”
窝金立刻笑出声,笑得很大声。
“听见没,她说她会。”
信长没笑。
他看着白子棋,神情还是没放松多少。在流星街,这么小的孩子本身就意味着麻烦,意味着要多分食物、多耗精力,还意味着随时可能在某一天死得悄无声息。把她留在身边,不管怎么看,都不是件理智的事。
于是他转头去看库洛洛。
“你决定留的?”
从这几个人进门起,库洛洛就没怎么说话。他坐在那边,膝上的旧书还没合上,像这一切都不足以让他显得慌乱。可听见信长问这句,他终于抬起眼。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信长一下就明白了。
那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没有太多废话可说了。
芬克斯显然也懂了,可懂了不代表他马上就能接受。
“你们还真是……”他抓了抓头发,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,“乱来。”
“嫌乱你别待。”飞坦冷冷道。
“我哪有说我要走?”
“你吵。”
“你更烦吧?”
眼看两个人又要顶起来,信长额角都跳了一下。
“行了,闭嘴。”
屋里总算安静了一点。
侠客还蹲在白子棋旁边,笑着问她:
“那你叫什么?”
这次白子棋自己回答了。
“白子棋。”
“白子棋?”侠客眨眨眼,“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白子棋顿了顿,又认认真真地补上一句:
“白子棋·鲁西鲁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信长、芬克斯和富兰克林几乎同时看向库洛洛。
窝金抱着手,脸上是一副“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”的表情。玛琪和派克诺坦倒是没什么反应,像这件事本来就理所当然。飞坦靠在墙边,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。
侠客也明显怔了怔,不过很快又笑起来,只是那笑意里多了点真正的意外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信长这下彻底明白了。
不只是留下。
是已经认进来了。
白子棋站在那里,四岁的小女孩,头发颜色太特别,眼睛也太干净,连名字都和流星街格格不入。可她偏偏很认真地把“鲁西鲁”念出来,像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。
信长看了她几秒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芬克斯张了张嘴,最后也只剩下一句:
“你们还真行。”
白子棋其实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自己。
她只是本能地觉得,把名字说全,是件重要的事。
侠客先笑着把这点安静打散了。
“那我可以叫你白子棋吗?”
白子棋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真乖。”侠客笑眯眯地说。“我叫侠客。”
白子棋被他说得怔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,才很轻地叫了他一声:
“侠客。”
侠客眼睛都弯起来了。
“嗯,是我。”
信长站在旁边看着,眉头虽然还皱着,可语气已经没刚进门时那么硬了。
“所以,你们叫我们过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看她吧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气氛又慢慢转回正事。
库洛洛把膝上的书合上,抬起眼。
“这附近最近不安稳。”
信长神情一正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东边有人在收东西。”库洛洛声音很平,“南边最近也少了很多单独活动的人。”
芬克斯脸上的散漫也淡了些。
“有人想占地?”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库洛洛说,“再过一阵,单独行动会很麻烦。”
在流星街,散开活不是不行。
前提是没人打算把你一起吃掉。
现在既然有人开始往一起聚,就说明原本那种各抢各的局面快要变了。一旦变了,先死的往往就是落单的人。
信长抱着刀,沉默了两秒。
“所以你叫我们来,是想一起动?”
“嗯。”
窝金最先咧开嘴笑了。
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飞坦睁开眼,眼神冷得发寒。
芬克斯抬手抓了把头发,嘴角也扬起来一点。
“这倒有点意思。”
富兰克林没说话,只是站得更稳了些。侠客则站起身,笑着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几个一说到这个就都来劲。”
白子棋坐在派克诺坦身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她大半都听不懂,只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小事。因为只要这种时候,库洛洛的声音就会更平,其他人也会慢慢不吵。
她低头摸了摸手边的小布包,又悄悄抬眼去看库洛洛。
她其实很早就知道,窝金、飞坦、玛琪、派克诺坦都会听库洛洛的。可现在多了这几个刚进门的人,他们居然也很快开始听他说话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白子棋说不清楚,只觉得库洛洛坐在那里时,哪怕不动,也会让人觉得所有事都该先看他一眼。
侠客这时偏头,看见她正盯着库洛洛出神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被问得一愣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听得懂吗?”
白子棋老老实实摇头。
“听不懂。”
侠客一下就笑了。
她说“听不懂”的样子太认真,反而让人更想逗。可他刚想再问,库洛洛已经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侠客立刻眨眨眼失笑,举手投降。
“好,我不问了。”
白子棋看看他,又看看库洛洛,虽然没完全明白,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懂了一点点什么。她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信长这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分?”
库洛洛抬眼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。
“先看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。”
“谁去?”芬克斯问。
“侠客和飞坦。”库洛洛说,“你们两个快,也不容易被抓。”
飞坦没意见。
侠客也只是笑着说:“行啊。”
“窝金、信长、芬克斯。”库洛洛继续道,“你们三个先把西边那条路摸熟。真打起来,确保那边能退。”
信长点头。
窝金显然更想直接狠狠干一场,可听完还是没反对,只哼了一声。
“富兰克林留下。”库洛洛说,“这边得有人守。”
富兰克林应了一声。
分配完以后,屋里短暂安静了片刻。信长看着库洛洛,眼里那点原本还没散干净的古怪,已经彻底换成了更自然的认真。
他早就知道库洛洛聪明。
可在流星街,光聪明没用。
你还得让人愿意听你的。
而这点,库洛洛也已经有了。
白子棋虽然不懂他们在商量什么,但听懂了“留下”。
她抬头看了看富兰克林,又看看派克诺坦和玛琪,小小声地问:
“那我也留下吗?”
这句话太认真了,反而让屋里静了一下。
芬克斯挑起眉:“不然呢?你还想跟着出去?”
白子棋被他问得一怔。
她很认真地想了想,才小小声地回:
“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这一下,窝金直接笑出声,连信长都偏过头咳了一声,像没忍住。侠客笑得肩膀都在抖,富兰克林眼里都掠过一点很淡的笑。
芬克斯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你还真想啊?”
白子棋被他们笑得耳朵都红了,立刻低头,小声补了一句:
“我只是问一下……”
飞坦看了她一眼,冷冷道:
“太小,跑得慢。”
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有点伤人,可从飞坦嘴里说出来,反而已经算不上刻薄了。
派克诺坦摸摸她的头。
“你先留下,等再大一点再说。”
白子棋抿着嘴,显然有一点不服气。可她也知道大家说得没错,自己现在连跟着跑都做不到。
她只好低低“哦”了一声。
库洛洛看了她一眼,平静地补了一句:
“留在这里也很重要。”
白子棋立刻抬头看他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答得很自然,像这本来就是事实。
白子棋看着他,过了两秒,刚刚那点小小的沮丧就莫名消下去了一点。她很认真地点头:
“那我会好好留着。”
侠客听见,笑着转头去看芬克斯。
“她比你听话。”
芬克斯当场皱眉:“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不是经常不听安排吗?”
“谁不听了?”
“你。”信长冷不丁接了一句。
窝金一下又笑了。
屋里本来才刚认真起来的气氛,转眼又被他们闹散了。
晚些时候,派克诺坦把能吃的东西拿出来分。富兰克林主动去把门边漏风的地方用铁板压紧,信长嫌那块木板挡路,顺手挪开了一截。芬克斯嘴上嫌这地方挤,最后也还是搭了把手。玛琪继续理那些线,飞坦嫌他们吵,闭着眼不出声。侠客则摸了摸口袋,翻出一枚还算完整的小金属片,冲白子棋晃了晃。
“给你?”
白子棋没立刻接,而是先回头看了眼库洛洛。
库洛洛低头看了一眼,淡淡道:
“没有尖边,可以拿。”
白子棋这才伸手接过来,很认真地看着说: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侠客愣了一下,看着她那干净的过分的红色眼睛笑眯眯地说。
屋里比平时吵多了。
信长和窝金还是会拌两句,芬克斯还是嘴碎,飞坦还是冷冷的,玛琪和派克诺坦一个冷一个柔,富兰克林沉默得像堵墙,侠客则总是笑着,看什么都像带点兴趣。
可白子棋坐在库洛洛身边,低头摸着那枚小金属片时,忽然觉得这种吵和以前不一样。
不是让人害怕的吵。
慢慢被更多“自己人”的声音填满了。
夜深一些后,风终于稍微小了。
信长抱着刀靠墙闭目养神,芬克斯还在小声抱怨这地方睡得人肩膀都伸不开,富兰克林坐在门边守着,侠客则侧躺在一旁,仍旧笑眯眯的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窝金和飞坦低声拌了几句嘴,被玛琪嫌吵,直接扔了一团旧布过去。
派克诺坦把白子棋的小外套重新给她裹好,刚想让她睡下,白子棋已经自己往库洛洛那边挪了挪。她抱着那枚小金属片,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却还是很自然地靠着他坐下。
“困了?”派克诺坦轻声问。
白子棋迷迷糊糊地点头。
“嗯……”
她今天见了太多人,听了太多话,精神早就耗得差不多了。没过多久,头就一点一点往下坠,最后轻轻磕到库洛洛手臂上,整个人慢慢软下来,睡着了。
库洛洛低头看了一眼。
白子棋睡着以后总比醒着更显得小,像只稍微一碰就会惊到的幼兽。
他伸手,把她手里的金属片拿出来,放到一边,免得硌到她。然后把旁边那件旧外套拉过来,搭到她身上。
动作很顺手。
顺手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。
信长在不远处睁开眼,看见这一幕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,最后却没说话,只重新闭上眼。
芬克斯也看见了,张了张嘴,像想说句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侠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嘴角轻轻弯了弯。
屋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只剩风吹过墙缝的细响,和一群少年压低了的呼吸声。
白子棋靠在库洛洛身边睡着,眉心终于是松开的。像只要待在这里,她就能在这片脏乱的流星街里,短暂地做一个什么都不用怕的小孩。
而这间原本就很小很破的窝点,也因为多出来的这几个人,第一次真正有了点“聚起来了”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