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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带食物回来 血是什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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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星街没有“找吃的”这种说法。
这里只有抢。食物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抢得到,就活。抢不到,就饿。要是倒霉一点,饿都轮不上,直接死在外面,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风从垃圾山后面刮过来,卷着腐烂、铁锈和塑料烧焦后的苦味,把那片翻倒的运输车周围吹得一片灰蒙。泥水是黑的,踩下去会溅起发臭的水花,地上到处是碎玻璃、断铁丝和不知道谁丢下的烂布条。几个孩子正在翻车尾的箱子,抢得凶,像一群围着腐肉撕咬的野狗,谁手快,谁就能先从里面掏出一点还没烂透的东西。
库洛洛站在一块塌下来的水泥板后面,没动。
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,肩背却还是偏瘦,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掀起,露出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。那种冷静是流星街一点点逼出来的。
他盯着那边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车尾还剩两箱。”
窝金蹲在旁边,早就饿得不耐烦了,闻言立刻抬头: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先乱。”库洛洛声音不高,“左边三个没动,在等别人把东西翻出来。”
飞坦靠在另一边的铁板后,眯着眼冷冷的扫过去,嘴角压得很平。
“后面那个手里有棍子。”
库洛洛嗯了一声。
“飞坦,你绕左边,从后面过去。别抢中间,先拿水。”
飞坦没说话,起身就走。
“窝金,等他们打起来再冲,拿车尾那袋干粮。别管中间那箱。”
窝金皱眉:“中间那箱更多。”
“更多的人也在看。”库洛洛转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,却让人没法不听,“你要是被围住,什么都拿不走。”
窝金啧了一声,到底没再反驳。
“玛琪和派克留在窝点。”库洛洛收回视线,“别出来。有人跟过来就立刻把门堵死。”
玛琪坐在破墙边,正用细线补一块裂开的旧布,闻言抬了下眼,淡淡应了一声。
派克诺坦把白子棋搂得更近一点,也点头。
白子棋坐在旧布堆上,怀里还抱着一个派克缝给她的小布包。她听不懂他们那些短而快的判断,只知道今天大家都很冷,连说话都像带着风。她抬头看着库洛洛,小小声地叫了一句:
“哥哥。”
库洛洛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白子棋的红眼睛在灰暗里还是很显眼,安安静静的,像琉璃。她不知道外面那辆车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“乱起来再冲”这种话背后藏着多少危险,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今天和平时不一样。
库洛洛看了她两秒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待在这里,别乱跑。”
白子棋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向来听他的话。
库洛洛没再说什么,只转身,和窝金、飞坦一起没进了外面那片灰扑扑的风里。
等。
在流星街,等有时候比抢还难熬。
派克诺坦坐在门边,一只手揽着白子棋,一只手按着那块歪斜的铁门,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玛琪已经把针线收起来了,靠在另一边的墙边,手里攥着一截磨尖的铁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屋子很小,风还是会从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外面垃圾和泥水的臭味。火堆早就熄得只剩一点灰,墙角堆着他们能用的全部东西,破外套、旧书、几块木板、空掉的铁盒,挤在一起,像这一小块地方里勉强留下来的全部家当。
白子棋最开始还安安静静靠着派克。
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。
先是骂声,很远,又很近。接着是铁皮被撞翻的巨响,还有什么东西摔进泥里的闷声。再后来,好像有人在大叫,又很快被别的声音压下去。
白子棋被那声音惊得缩了缩,小手抓紧了派克诺坦的衣角。
“派克。”她仰起脸,声音轻轻的,“外面怎么了?”
派克诺坦低头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没事。”
白子棋看着她。
她其实知道,派克这样说的时候,不一定真的没事。可她还是乖乖点了一下头,把脸埋回她怀里。玛琪看了她一眼,忽然开口:
“别怕。”
白子棋怔了怔,抬头看过去。
玛琪已经重新低下眼,指尖在那截铁片边缘轻轻蹭了一下,没再说第二句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风声和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混乱。
白子棋等得久了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
她没再问,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一直在往上浮。她想起库洛洛刚才的样子,想起窝金脸上的烦躁,想起飞坦那种冷冷的眼神。她年纪还小,不明白太多事,只是模模糊糊知道,他们不是出去“找东西”,而是去和别人抢。
至于抢的时候会怎么样,她还不懂。
也就是因为不懂,所以门被一脚撞开的那一刻,她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才闻到了血味。
很重,比垃圾味和霉味都更冲,一下子灌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。
窝金第一个闯进来,手里还死死抱着一袋发硬的干粮,另一只手捂着小臂,血却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。那血不是一滴两滴,而是连成一条线,沿着手腕往下落,砸在地上的时候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人头皮发紧。
飞坦跟在后面,抱着一小箱水,脸侧被擦开一道口子,血从下颌一路拖到领口,整个人阴沉得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把刀。
库洛洛走在最后,手背和指节也蹭破了,衣服上全是灰和泥,脸色冷得厉害。
白子棋一下就愣住了。
她本来坐在原地,听见声音还想站起来,可一看见窝金手臂上的血,整个人就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,连动都不会动了。
那是血。
是他们身上的血。
不是地上的污渍,不是垃圾堆里发黑发臭的东西,是热的,新的,还在往下流的血。
白子棋的脸瞬间一下白了。
派克诺坦已经起身冲过去,把门重新顶住。玛琪比她更快,两三步就到了窝金身边,一把把那袋干粮扔到墙角,冷声道:
“坐下。”
窝金骂了一句,靠墙坐了下去,手还是捂着伤口,可血根本压不住,从他手掌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,把半条小臂都染红了。
飞坦把那箱水往地上一放,声音发冷:“后面没人。”
库洛洛回头看了一眼门缝,又听了半秒外面的动静,才走进来,把门后的铁板又压紧了一点。
直到这时,白子棋还是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眼睛睁得很大,直直地看着窝金手臂上的血。她像是没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,回来就变成这样。又或者说,她明白了一点,却不敢真的明白。
窝金本来还想像平时那样说点什么,可一抬眼,看见她那副样子,喉咙里那句“没事”硬是堵住了。
过了两秒,他才粗声粗气地挤出一句:
“看什么,又没死。”
可这句话一点都不轻松。
因为他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玛琪已经开始找布。她动作很利落,把能用的那几块都翻出来,随手撕开一条,转头对派克诺坦说:
“水。”
派克诺坦刚要去拿,衣角就被轻轻拽住了。
她低头。
白子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脸还是白的,嘴唇也没什么颜色,声音小得发颤。
“我……我拿。”
派克诺坦怔了一下。
白子棋明明怕得手指都在发抖,却还是没有往后躲。她只是看了一眼窝金,又看了一眼玛琪,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该做什么。
派克诺坦心里一软,立刻把一瓶水塞进她怀里,蹲下来轻声说:
“抱稳,慢一点。”
白子棋赶紧点头。
她两只手一起抱着,动作很小心,走得也慢,鞋底踩过地上那片血时,肩膀明显抖了一下,又立刻绕开,踉踉跄跄地把水抱到了玛琪手边。
“给、给你。”
玛琪接过去,看了她一眼。
“后面站。”
白子棋退了半步。
也只退了半步。
她还是站在那里,眼睛一会儿看玛琪,一会儿看窝金,看到那块布按上去、拿开,再按上去,血一点点被擦出来,露出下面翻开的伤口。那伤口比她想象中可怕得多,皮肉裂开了一道,血把周围全糊红了,浓得像怎么都擦不完。
白子棋一下缩了缩,呼吸都乱了。
派克诺坦察觉到,伸手把她搂到身边,掌心轻轻覆在她后脑上。
“别盯着看。”她低声哄她,“看我。”
白子棋抬起头。
派克诺坦的眼睛很温柔,声音也很稳,和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血味格格不入,却偏偏让人能抓住一点什么。
“窝金会疼,但不会死。”她说,“你已经帮上忙了。”
白子棋睫毛颤了颤,像是想问“真的不会吗”,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她只是咬了咬唇,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玛琪把伤口边上那层血擦掉的时候,窝金还是疼得整条手臂都绷了起来。
“轻点!”
“你闭嘴。”玛琪冷冷地说,手上一点都没慢。
飞坦靠在一边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,结果越抹越开,脸色更难看了。
白子棋看见了,又怔了一下。
她脑子里其实已经有点乱了,满满都是血味和那道伤口,可看见飞坦脸上的血,她还是慢慢挪过去,从旁边那堆布里翻出一小块稍微干净的,递给他。
“你也……擦一下。”
飞坦低头看着她。
白子棋的手还在抖,布也被攥得皱巴巴的,脸白得像一碰就碎。她明明怕得不行,却还是把那块布举得很稳。
飞坦皱了皱眉,扯过那块布。
“烦。”
可他到底还是接了。
白子棋像是终于松了一点气,又赶紧回到派克诺坦身边。玛琪那边的布不够了,她看了一眼,立刻又跑去翻。小小的身影在这间狭窄破旧的屋子里来回跑,脚步慌慌张张,连气都喘得有点急。
“这个可以吗?”她抱着布跑回来,声音还是抖的。
“可以。”玛琪接过去,继续包扎。
窝金脸上已经全是汗了,嘴上却还逞强:“我就说没——”
话没说完,被玛琪狠狠干了个结。
他疼得声音都变了,咬牙切齿地吸了口气。
白子棋被这一声吓得一抖,差点又去看那伤口。派克诺坦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头的小兽。
“好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快好了。”
白子棋靠着她,过了一会儿,才很小声地问:
“他们……出去找吃的,都会这样吗?”
屋子里静了一下。
派克诺坦没有立刻回答。
因为在流星街,答案显然不是“不会”。
玛琪把最后一层布缠紧,头也没抬,声音平平的。
“抢东西的时候,受伤很正常。”
这句话没有安慰,也没有刻意说重。
只是事实。
白子棋怔怔地听着,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。直到这时,她才真正明白,原来他们每次带回来的那些食物,不是捡来的,也不是好运气碰来的。
是抢来的。
从别人手里,从泥水里,从刀棍和拳头里,硬生生抢回来的。
所以才会带着血回来。
所以才会疼。
所以才会连说“没事”的声音都那么凶。
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库洛洛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出声。
他先确认了门外没人,再把抢回来的东西都推到墙角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擦伤。那伤不深,只是蹭破了皮,沾着泥和灰,看起来狼狈,却不算什么。
可当他抬起头,看见白子棋站在派克诺坦身边,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散掉的惊惶时,胸口里某个地方还是很轻地沉了一下。
她吓到了。
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们会流血,会受伤,会带着这样一身狼狈从外面回来时的害怕。
库洛洛看着她。
四岁的白子棋太小了,小得还不该这么早就明白这些。可流星街不会因为她小,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不让她看见。
而他,也不可能永远挡住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更清楚了一点,像有什么很薄却很执拗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攀上来。
他想把她留在这边。
留在自己能看见、能碰到、至少还能替她挡一点的地方。
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。
只是到了这一刻,被她发白的小脸和那双红眼睛里清清楚楚的害怕,逼得更明显了。
白子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,慢慢抬起头。
她看见库洛洛手上的伤,也看见他衣服上的灰和血,嘴唇轻轻动了动,过了几秒,才松开派克诺坦,慢慢朝他走过去。
她走得很慢。
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出声。
白子棋一直走到库洛洛面前,仰起脸,叫了一声:
“哥哥。”
库洛洛低头。
白子棋看着他,眼眶的有一点红。她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只手,声音也轻得发颤。
“你也疼吗?”
不是刚才问窝金、问飞坦那种慌乱的帮忙,而是一句很认真的、只问他的问话。
库洛洛看着她,顿了顿。
“还好。”
白子棋显然不太信。
因为伤就在那儿。
她抿着嘴,看了很久,最后只是更轻地抓住了他一点衣角,像小时候那样,抓得不重,却不肯松。
库洛洛垂眼看着那只小手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手,放到她头顶,轻轻揉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也很短。
可白子棋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一样,肩膀慢慢松下去一点,整个人也没刚才那么紧绷了。
窝金那边总算包好了伤,脸色还是差,嘴却又硬起来:“小鬼,刚刚递水递得不错。”
白子棋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窝金手臂被包得严严实实,虽然还在皱眉,至少血已经不再往下淌了。
她小声说:“你流了好多血。”
窝金啧了一声,像是有点不自在。
“这点算什么。”
飞坦靠在一边,脸上的血也擦掉了大半,冷笑一声:“哭都没哭,还算胆小?”
白子棋立刻看向他,眼睛睁大了一点,像是想反驳,又因为刚刚确实怕得不行,只能把那句反驳咽回去,最后小小声地说:
“我有帮忙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屋子里反而静了一瞬。
玛琪把剩下的布收起来,淡淡接了一句:
“是有。”
派克诺坦也低下头,对白子棋笑了笑,眼神温柔得不像这地方会有的东西。
“你帮了很多。”
白子棋眨了眨眼。
她看了看窝金手臂上的布,又看了看飞坦脸边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口子,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回库洛洛身上。
外面的风还在吹,脏,冷,像永远都不会停。屋子还是那么小,墙缝还在漏风,空气里也还是血味、霉味和垃圾味混在一起。可至少这一刻,他们都回来了。
都还活着。
白子棋抓着库洛洛衣角的手,没有松开。
而她也终于第一次明白——
原来他们每一次带回来的东西,都是这样带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