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6、第 46 章 白子棋还在 ...
-
白子棋还在哭。
眼泪掉得厉害,声音都哑了,掌心里的光却一点没乱,反而越来越稳,像一层温热的水,慢慢没进西索身体里,把那股撕扯着骨头和血肉的痛一点点往回按。
可还是不够。
她自己先感觉到了。
那种疼太深了,不像平时磕碰受伤,也不像她之前稀里糊涂治好的那些伤口。西索身上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被硬掀开了,乱得厉害,光只是贴着他往里压,远远不够。
白子棋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怕,是另一种更深的脱力感,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一下下往外抽。她跪在地上,眼泪糊了满脸,呼吸也乱,掌心却还是死死压着他,像只要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掉下去。
“西索……”
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额头抵着他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“你别这样……”
西索睁着眼,看她近在咫尺的一张脸。
她哭得太惨了。
眼尾通红,睫毛全湿了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。那种怕不是假的,慌也不是假的,连碰他的时候手都在抖,可还是不肯退。
他想抬手碰碰她。
想告诉她不用怕。
可那股疼像潮水一样,退了一层,又从更深的地方翻上来,逼得他连手指都抬不稳,只能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把自己所有能给出来的东西都压过来。
然后,白子棋忽然怔了一下。
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很轻,很远,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一点声音。
她整个人都顿住了,连眼泪都停了一瞬。西索看着她,只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,眼睛里那点被惊慌搅得乱糟糟的红,忽然像被什么更古老、更模糊的东西轻轻擦过去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点光还在。
暖的,软的,贴着西索不肯散。
可她心里忽然浮上来一种更奇怪的感觉,像是光还不够,像是还差一点什么,还差一样她明明不记得,却又应该会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是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,往旁边空空的地方抓了一下。
下一秒,空气轻轻一晃。
像有什么被她从看不见的地方硬生生拽出来,带着一点旧得发涩的响。
西索瞳孔微微一缩。
白子棋手里多了一支笛子。
很旧。
旧得发灰,笛身上还有细细的裂纹,边角像被人摸得太久,磨得发亮又发暗,缠着褪了色的细绳,像是被丢了很多年,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她一下抓回来。
白子棋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支笛子,眼泪还挂在脸上,呼吸也没平下来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不认识这支笛子。
可握进手里的那一瞬,掌心却像被什么很旧很熟的东西轻轻贴住了。连那粗糙的纹路,裂开的边角,磨损的位置,都熟得惊人。
她脑子里一片乱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可身体先记得。
西索也看着那支笛子,疼得发白的眼底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东西。
不是舞台道具,也不是她平时会碰的什么小玩意。那支笛子出现得太突兀,太安静,像根本不该属于这个房间,也不该属于这一刻。
白子棋手指发着抖,慢慢把笛子握紧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可她就是知道。
好像只要吹响它,西索就不会死。
这个念头一起来,她连多想一下都没有,直接把笛子送到唇边。
第一声出来的时候,屋里像猛地静了一下。
不是声音多响。
恰恰相反,那笛声很轻,轻得像从极远的夜里吹过来,旧旧的,带着一点擦不掉的尘和凉意。可它一出来,角落那盏小灯都像跟着轻轻晃了晃,连窗外的风都静了。
整个马戏团像是忽然被谁按住了。
帐篷,木架,睡梦里翻身的人,远处半夜还没睡的守夜人,甚至拴在后头的几匹马,像都在那一瞬安静下来。
笛声还在继续。
白子棋闭着眼,眼泪却还在掉。
她不会吹。
或者说,她记不得自己会。
可那首曲子就这么自己从身体里流出来了,像不是她现学的,也不是她现在想出来的,而是早就藏在更深的地方,只等这一刻被硬生生扯出来。
曲调很慢。
有一点旧,有一点远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软,像哄人睡觉的夜风,又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谁把她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,一下一下,不着急,也不肯放手。
西索看着她,意识都像被那笛声轻轻拨了一下。
疼还在。
可那种撕扯感居然真的开始松了。
有什么东西顺着笛声,一点一点探进他刚被强行撬开的身体里,把那些乱撞的、横冲直撞的东西慢慢拢起来。很轻,很慢,却不容置疑。
他呼吸还乱着,眼睛却一直没从白子棋脸上挪开。
她吹得很认真。
认真得近乎笨拙。
眼泪还挂着,肩膀也还在轻轻发颤,手指却握得很稳。那支原本旧得发灰的笛子,在她掌心里竟像一点点新了些。笛身那些裂纹没有消失,却像被柔光一点点抚平,褪掉的颜色也慢慢浮回来,边角不再那么灰败,像它正顺着这首曲子,一点一点从漫长的旧梦里活过来。
白子棋自己不知道。
她只是吹着。
脑子里一片发白,眼前却开始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。
很多人。
看不清脸,也叫不出名字。
有高一点的,有瘦的,有笑起来很浅的,也有站在那里一声不吭、却让人觉得靠近了就很安心的。那些影子围着她,很近,又很远。像隔着一层水,一层雾,伸手就能碰到,下一瞬又全散了。
可她心里却忽然很满。像是很久以前,有人把她放在“里面”,不是外面;有人把她捡回去,不让她再一个人待在冷的地方;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什么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,却让人很想哭。
白子棋吹着吹着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她还是不知道那些人是谁。
笛声一圈一圈往外漫。
屋里的光更静了,窗外夜色也像被压低。西索躺在那里,任由那股从笛声里渗出来的暖意一点点往身体里走。痛还在,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能把人撕开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他像被一只小小的、却不讲道理的手拽住了。很轻、很执拗地把他从快要沉下去的地方一点点往回拖。
笛声渐渐低下去的时候,白子棋的脸已经白了。
她嘴唇也白,眼睛却红得厉害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,只剩下那点撑着不肯倒的念头还在。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,她手里的笛子微微一颤,笛身上那点刚浮起来的光也跟着暗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白子棋怔怔坐在那里,手还抓着笛子,像一下回不过神。她胸口起伏得厉害,手指也在抖,眼前那些模糊的人影一下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空荡荡的困和累,排山倒海地压下来。
“西……”
她刚叫出一个字,人就往旁边一歪。
笛子先落下来,掉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白子棋自己也跟着软下去。
西索瞳孔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。力气还没彻底回来,动作也不算稳,最后只是堪堪把她捞进怀里,没让她直接磕在地上。
她太轻了。
轻得像刚才那一整首曲子,把她整个人都吹空了。
白子棋已经睡过去了。
像一下断了线,彻底沉进了看不见的深处。额发被冷汗打湿,睫毛还湿着,脸埋在西索臂弯里,呼吸却很轻,很安静,安静得像刚才哭得快要碎掉的不是她。
西索垂眼看着她,胸口还残着一层未散的痛,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震动。
刚才那到底是什么?
那支笛子,那首曲子,她哭着吹的时候脸上那种像要抓住谁、又像忽然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的神情——都太陌生了。
陌生得让人背脊发凉。
又兴奋得让人想笑。
西索靠着床边,抱着昏睡过去的白子棋,慢慢闭了下眼。
身体里的痛在退。
像乱成一团的线终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理顺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开了,那个被带先生硬掀开的口子不再疼得让人发疯,反而像夜里忽然多出一双新的眼睛,一双新的耳朵,连空气、声音、光和影都变得和之前不一样。
他静了很久,才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笛子。
它又旧回去了。
还是那副破烂样子,裂纹,旧绳,灰扑扑的,像刚才那点新只是错觉。
可西索知道不是。
他亲眼看见它在她手里活过来。
他也亲身感觉到自己是怎么被那首曲子一点点拽回来的。
白子棋还在睡。
西索把她抱回床上,动作比平时慢很多。她一沾到枕头就更沉了,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,像在找什么。西索垂眼看着,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。
白子棋立刻抓住了。
抓得很紧。
哪怕睡着了也不肯松。
西索站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真贪心啊。”
声音很轻,落下去就散了。
可他自己知道,那笑里已经有了点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。
---
白子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有很多人。
不是现在马戏团里这些笑着说话的人,也不是后台那些来来去去、谁都不肯真靠近谁的人。
那些人围着她,离她很近。
有的影子高一点,有的更瘦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。有人把什么东西递给她,有人低头看她,有人用手按了按她脑袋,动作不轻,却也没让人难受。
她看不清他们的脸。
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,听见几句碎掉的话音,远远近近,像从很久以前飘过来。
“……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别闹她。”
“……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还有人弯下腰,把她抱起来。怀抱很稳,衣料带着旧旧的味道,不香,也不暖得过头,却让人一靠进去就想睡。
白子棋在梦里伸手,想抓住那个人的袖子。
可下一瞬,那些影子就全散了。
像风从雾里穿过去,一下把什么都吹开。
她站在空空的地方,怀里也空了。心口跟着一沉,像有什么刚碰到指尖,就又被拿走。
白子棋在梦里皱起眉,想叫人,却不知道该叫谁。
连名字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,一直贴在心口,酸酸的,空空的,像醒来以后也不会彻底散掉。
---
西索几乎一夜没睡。
后半夜,他已经能坐起来了。
身体里的不适还在,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住了。那不是单纯的舒坦,也不是死里逃生后的松快。更像是他终于一脚踩到了某个更高、更陡的地方,哪怕脚下还不稳,风也更烈,却已经足够让人血都热起来。
他靠着床头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只是摊开,再握起。
没什么花哨的动作。
可他能感觉到不一样。
太不一样了。
空气在皮肤上流过去的感觉,房间里每一处细小的响动,连白子棋呼吸时胸口起伏的节奏,都清楚得像被人拨近了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新打开的东西还在往外漫,生涩,尖锐,却鲜活得惊人。
西索慢慢弯起唇角。
带先生没骗他。
疼是真的。
可门也是真的被撞开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撞开他的人是带先生,把他从那股疼里拽回来的,却是白子棋。
想到这里,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鬼。
白子棋睡得很沉,脸色还有些白,眉心却微微蹙着,像梦里也不安稳。昨晚哭过的痕迹还在,眼尾薄薄地红着,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,像在梦里也抓着什么不肯松。
西索看着她,眼里那点因为新力量而起的狂喜,慢慢又掺进了别的东西。
她到底是什么啊。
会治疗,会感知危险,会哭着扑上来把他往回拽,到了最厉害的时候,居然还能凭空抓出一支笛子,吹出那样一首曲子。
越挖越深。
越看越有意思。
不像能随便被谁拿去定价、打包、摆上台的东西。
西索无声地笑了下,目光却没从她身上挪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甚至有点期待她醒来。
想看看她会不会记得昨晚那支笛子,记不记得那首曲子,记不记得她是怎么哭成那副惨样的。
---
第二天,白子棋醒得很慢。
先醒过来的是手。
像抓着什么东西,抓了一整夜,酸酸的,麻麻的。她皱了皱眉,睫毛动了几下,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天已经亮了。
窗外的光很白,薄薄地落进来,照得屋里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还是空的,像整个人睡得太深,魂都还没慢慢爬回来。
手里那点温热忽然动了一下。
白子棋一怔,这才低头。
她还抓着西索的手。
不是轻轻搭着,是攥得很紧,五根手指都扣着,像怕人跑了似的。西索人就坐在床边,衣服已经换了,神情也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只是脸色比往常还白一点,眼底却亮得很。
看见她低头,他先笑了。
“醒啦?”
白子棋愣愣地看着他。
像没完全听懂这两个字。
过了几秒,才很慢地眨了下眼:“……西索?”
“嗯,是我。”西索支着下巴看她,“抓了一晚上,还没抓够么?”
白子棋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着他的手,指尖轻轻一松,却没立刻放开,只是茫然地看着他,神情有点迟钝。
昨晚……发生了什么?
脑子里有一点碎片在晃。
门开了。
西索很痛。
她在哭。
还有……还有什么?
白子棋皱起眉,刚想往下想,头就先隐隐疼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挖掉了一小块,不大,却刚好让记忆在那里断开。
她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西索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微微敛了些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点……”白子棋停了一下,像在找词,“慢。”
“脑子慢?”
白子棋点了点头。
西索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哭太狠了吧。”
白子棋被弹得缩了下,终于完全清醒了点,立刻抬头瞪他。可那点瞪也没什么气势,眼睛还是有点发懵,像一觉睡过头的小动物,连毛都还没顺平。
“你昨晚……”她一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“你吓我。”
西索听了,唇角弯起来。
“哦呀,原来知道害怕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只会扑上来哭。”
白子棋一下僵住。
西索看着她那副样子,笑意更深了:“哭得好惨呢,一边哭一边叫我别死——”
“你不要说了!”
白子棋耳根一下红了,抓着被子的手都紧了。她当然还记得一点,记得自己哭了,也记得自己很害怕,可被西索这样慢悠悠地说出来,还是让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。
西索看着她,心情明显很好。
“怎么,不敢认?”
“你本来就……很吓人。”
“那你还扑过来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白子棋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什么?
她其实知道答案。
可那答案一到了嘴边,就有种很奇怪的空。像心里明明知道很重要,真的要说,却又好像缺了点什么,怎么都抓不牢。
她抿了抿唇,最后只小声道:“反正就是不能不管你。”
西索看着她,眼神轻轻动了一下,没再继续逗,只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。
“好乖。”
白子棋这回没躲,只是有点慢半拍地皱起眉,像还在想别的事。
西索察觉到了。
“还难受?”
“没有。”白子棋摇了摇头,过了一会儿,又自己皱起脸,“可是……我好像忘了点东西。”
西索神情微顿。
“忘了什么?”
白子棋坐在床上,抱着被子想了一会儿。
脑子里确实空了一点。
不大。
却很真。
像一页纸被谁轻轻撕掉一角,剩下的都还在,可那一小块无论怎么翻都找不到了。
她想了半天,忽然慢吞吞开口:“昨天……跟我一起上台的那个女孩子,叫什么来着?”
西索看着她,没说话。
白子棋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记得首秀,记得灯,记得绳,记得人群,记得西索,也记得伊尔迷。可同台的那几个配合她走位、递道具、站过台边的人,脸一想就模糊了,名字更是半点都抓不住。
好像也不是很要紧。
反正本来就不熟。
可那种空白还是让她有一点不舒服。
“还有那个……”白子棋又想了想,“昨天帮我摘头纱的是谁?”
还是空的。
她自己都慢慢安静下来。
西索看着她,唇边笑意已经淡了。
房间里一下静了些。
白子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半晌,才很轻地说:“算了,我还小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不太确定。
可那些人的脸和名字一浮不上来,她心里又真的没有太大波动。像只是忘了几张无关紧要的纸片,只是有点奇怪。
西索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她,眼底那点亮意还在,却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。
昨晚那首曲子,果然不是白白吹出来的。
可到底拿走了什么,他一时又说不清。
白子棋还抱着被子坐在那里,神情有点懵,也有点困。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,可再往下想,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层发涩的雾,怎么拨都拨不开。
最后她只好抬起头,看向西索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?”
西索静了两秒,忽然又笑了。
那点不动声色的沉意被他收得很快,像根本没出现过。
“在看你是不是睡傻了。”
白子棋皱起眉:“我没傻。”
“嗯哼,那你告诉我,昨晚你吹的那支笛子呢?”
白子棋一下怔住。
“笛子?”
她眼里是真的茫然。
不像装的。
西索眼底最后那点笑意,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棋棋,你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