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4、西索的念 伊尔迷走后 ...
-
伊尔迷走后,后台像一下空了半截。
方才还压在皮肤上的那股冷意慢慢退开,四周的声音才重新浮上来。有人推着道具从前面过去,木轮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;有人在远处说笑,尾音被布幕和木板隔得发飘。灯一盏一盏暗下去,剩下几处没收干净的亮,零零散散落在地上。
白子棋站在旧木箱边,手心还是潮的。
西索靠在一旁,指间转着牌,心情显而易见地不错。眼尾那点没擦净的颜色衬得他更轻,一身懒散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白子棋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开口。
“他是谁?”
西索偏头看她,唇边还带着笑:“谁?”
“刚才那个人。”
“哦——伊尔迷啊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。
白子棋却没被糊弄过去。
“我知道名字。”她盯着他,“我问的是,他是谁。”
西索看着她,笑意更深了点。
白子棋平常不算追问的人。很多事,她看见了,记下了,也就收着了。像这样直直望着他,不肯让过去的时候不多。
倒有点可爱。
他把牌一收,慢悠悠直起身:“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危险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子棋抿了下唇,像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堵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危险。那种东西离得远近,身体先知道。可她想问的不是这个。
她又看了西索一眼,声音放低了些:“你跟他很熟。”
“算吧。”
“他也很危险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你还让他过来。”
西索听到这里,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你是在担心我么?”
白子棋没立刻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,又慢慢攥起来。刚演完不久,掌心还留着一点绳索和丝带磨出来的热,边缘却发凉。她想起伊尔迷站在那里看西索的样子,平静得过头,反而更让人不舒服。那不像后台这些人互相试探的看法,也不像街上混混盯着猎物时那种不加遮掩的贪和狠。
更深一点。
像两把藏得很好的刀放在一处,谁都没先出鞘,谁也没打算真收起来。
她不喜欢那种感觉。
“他看你的时候,”白子棋轻声说,“也不像在看人。”
这回西索是真的怔了下。
极短的一瞬,短得像光从牌角一掠而过。他眼里的笑没散,只是往深处沉了一点,像忽然被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地方。
白子棋还在看着他,神情认真得很。
“你不怕他吗?”
西索眯起眼,尾音慢悠悠地扬起来:“怕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要怕?”
白子棋皱了皱眉。
她说不清。不是那种“谁更厉害”的怕,也不是弱的人看见强的人时自然会有的退。更像是,她知道那个伊尔迷很不好碰,也知道西索不是普通人,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空气里还是会有种让人绷起来的东西。
她想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靠太近了,会出事。”
西索静了一秒,忽然笑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下。
“好可爱啊。”
白子棋被他笑得有点不高兴,抬眼看他:“我在认真说。”
“我知道,我也在认真听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有哦。”
他拖着调子,一边说,一边俯下身来,视线和她平齐。白子棋能看见他眼尾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红,像什么艳色沾在皮肤上,没洗净,反倒更显眼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你担心我这件事,真的很好笑。”
白子棋一顿,脸上那点认真更绷紧了:“为什么好笑?”
“因为你太小了。”
“这跟大小没有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西索伸手,用牌角轻轻碰了下她额头,“你先把自己顾好吧。”
那一下不重,凉凉的,白子棋还是下意识往后避了避。
西索看着她,心情却越发愉快。
她居然会担心他。
不是随口一问,也不是小孩那种听见“危险”就本能不安的紧张。她是真的顺着那股不舒服往下想了,想到了伊尔迷,也想到了他。
多有意思。
白子棋见他还在笑,心里更堵了点。她原本就不擅长把这些话讲得太圆,讲到这里,已经是少有的直白。可西索偏偏像听见了什么逗人的东西,一点都不肯认真接。
她盯着他,过了一会儿,闷闷地说:“可你没有退。”
西索挑眉:“什么?”
“刚才。”
“嗯?”
“他站在那里,你也没退。”白子棋望着他,“你比他还奇怪。”
这句落下来,连后台不远处那几声杂乱的碰撞都像远了些。
西索眼里的笑停了半拍。
白子棋还在看着他,刚从那阵绷紧里退出来,红琉璃似的颜色显得格外干净。
那里面有一点很浅的、近乎笨拙的仰望。
西索平日最熟这种目光。
舞台下有,街上也有。有人崇拜他的手法,有人羡慕他的身手,有人只是被那点显眼和危险勾得挪不开眼。可从白子棋这里落过来,味道又不太一样。
她看着他,不像看一场戏,也不像看一个会带她上台的人。
更像在看一只她已经认进自己圈里的、不会轻易输的兽。
西索一时没说话。
白子棋却以为他没听懂,又补了一句:“你比他好。”
西索嘴角扯了扯:“……”
他望着她,难得有那么一瞬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,没立即接上惯常的笑。
白子棋见他不说话,还以为自己说错了,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神情却没躲:“我说真的。”
西索垂眼看着她,片刻后,忽然抬手揉了把她的头发。揉得她发尾都乱了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他笑起来,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,“会让我有点困扰呢。”
白子棋被他揉得偏了下头,皱起眉,把他的手推开:“为什么?”
“秘密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嗯,我就是这样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前走,外套搭在肩上,背影松松散散,步子也不快。白子棋看了他两秒,还是跟了上去。
她跟在他身后半步,安安静静地走。快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还是轻声问了一句:“他还会来吗?”
西索没回头,只随意抬了下手: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那你别跟他靠太近。”
像是顺着暗掉的灯影落下来,落在木板地上,也落在西索耳边。
西索脚步没停,唇边却慢慢勾了起来。
真奇怪啊。
他想。
被这么小的东西一本正经地叮嘱。
---
第二天一早,带先生来找西索。
那会儿天刚亮透,昨晚演出拆下来的道具还堆在后场,木架、绳网、彩布和空箱子挤在一处,空气里有灰,有湿气,也有一点没散掉的粉和香。演员们还没全醒,外面安静得难得。
带先生没把人叫去办公室,只站在后场最空的那块地方等着。
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整齐些,手套一丝不苟地扣着,皮鞋擦得锃亮,站在那里,像块包着绒布的硬骨头,笑意还在,眼底却不太热。
西索慢吞吞走过去,头发没扎,外套也只松松披着。
“这么早?”
带先生转过身,先打量了他一眼,才笑起来:“你昨晚辛苦了,睡得还好么?”
西索懒洋洋地站住,没答这句,只看着他。
带先生也不在意,微微一笑,自己往下说:“首秀很成功。那个孩子,比我预想里还要好。”
西索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带先生注意着他的神情,顿了顿,慢条斯理道:“原本我只是觉得,她长得好,颜色干净,站到台上会惹眼。没想到,倒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西索这才轻轻扬了下眉。
带先生笑着,声音压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:“能让那位客人特意看上一眼的小孩,可不多。”
晨光从高处的缝隙落下来,照着地上一道一道旧划痕。尘土浮在里面,很慢地晃。
西索看着他,眼底那点懒散没散,反倒更松了些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?”带先生笑了,“所以我当然该重新估一估她的价。”
他说“价”这个字的时候,尾音压得很平,像说惯了,没觉得哪里不妥。
西索没笑。
带先生却像没看见他眼里那一点淡下去的东西,只接着说:“我已经让人去找裁缝了。舞台这东西,三分靠本事,七分靠包装。她现在这张脸,这副身段,这点罕见——都不能浪费。”
西索站在那里,没接话。
带先生看了他片刻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不远不近。
刚好够那股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出来。
很轻,像风从脖颈擦过去。真要说,又没碰到哪。可一旦被裹进去,骨头里那点绷会自己立起来。
西索眼神微微一动。
带先生笑意不改:“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,西索。有些东西,也该学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四周安静得更厉害。
后场那些乱七八糟堆着的道具像都被压进了更远的地方,连风都像停了一瞬。
西索站着没动。
只有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了。
比起不舒服,他最先尝到的居然是兴奋。像有人突然在他熟悉的世界边上撕开了一道新口子,露出里面更锋利、更过瘾的东西。
西索唇边慢慢勾起来。
带先生看着他,眼里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,又很快藏好: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。”
“哦呀。”西索拖长音,“这算威胁么?”
“算提醒。”带先生说,“你聪明,也够好用。我一直挺喜欢你。可你最好记清楚,什么能碰,什么不能碰。”
他看着西索,笑容一点点淡下来。
“那个孩子,既然已经被看见了,就不只是你随手带着玩的东西。你要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——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完。
空气却替他说完了。
那一点看不见的压迫又往前送了送,像一只手按住喉骨,没真的收紧,意思却够清楚。
西索站在原地,抬眼看他。
片刻后,反而笑了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带先生恢复了平日那副和气样子,像方才那一下只是错觉,“我一向喜欢听话的孩子。更何况,你这样的孩子,不该只会在绳子和牌上打转。”
他抬手理了理袖口,语气轻飘飘的:“晚上来找我。我教你怎么用念。”
念。
这个字落下来,像在空气里敲了一下。
西索记住了。
带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皮鞋踏过木地板,一下一下,声音规整,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。
后场又安静下来。
西索还站在那里,肩背松着,手指却缓缓抬起,在半空中虚虚一握。
什么都没握住。
可身体还记得刚才那股压力贴上来的感觉。
真奇妙。
像在高空上站得太久,忽然发现更高的地方还有一根更细的线。风更烈,下面更深,掉下去也许会摔得很漂亮。
想试。
太想试了。
不过这句话,他没说出口。
只是站了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转身往另一边走去。
---
白子棋那边却没这么安静。
她一早就被人从房里带出来,说是带先生吩咐了,要给她重新做衣服。
来的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瘦高的男人,脸上都挂着笑,动作轻,话也轻,一口一个“小小姐”,叫得柔柔的。桌上摊了一堆布样,厚的薄的,亮的暗的,花纹细得人眼花,旁边还摆着剪刀、软尺和一册画得满满的图本。
白子棋坐在高脚凳上,脚尖都碰不着地。
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没说话。
“来,把手抬一下。”
一个女人笑眯眯走过来,软尺绕上她肩头。布尺冰冰的,从脖颈边一滑过去,白子棋下意识缩了缩。
“别紧张呀。”那女人声音很甜,“做衣服而已。”
另一个已经把几块颜色鲜亮的料子摊开了。
“这个红不错,衬眼睛。”
“紫也好,放在灯底下特别显。”
“金线是不是太早了?她还小呢。”
“可就是小,才要做得像个会发亮的小东西。”
几个人围着她说话,声音不断,笑意也不断。布料一块一块从眼前翻过去,亮得刺眼。浓红,艳紫,深黑,金,孔雀蓝,还有一种带着奇怪珠光的粉,放在灯下像糖化开了,又有点像鱼鳞。
都很适合马戏团。
也都不是白子棋会喜欢的颜色。
她伸手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那块深紫,指尖刚落上去就收回来了。布很滑,凉凉的,像一层湿的夜。
她不喜欢。
那个瘦高男人翻着图册,笑着问她:“小小姐喜欢哪种?裙摆大一点的,还是贴身一点的?领口这里要不要做碎钻?袖子可以做透纱,跑起来会很好看。”
白子棋看着那一页页夸张的裙子、束腰、亮片和花边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都不喜欢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那几个负责量身的人对视了一眼,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没关系,小孩子嘛,都这样。”
“等穿上就知道好看了。”
“首秀那么漂亮,后面当然要更显眼一点。”
白子棋没再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慢慢收拢。窗外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那些布料颜色更烈,像一团一团铺开的糖、火和坏掉的花。
她忽然有点想西索。
不是想让他把这些人赶走,也不是想叫他替自己说什么。只是这些笑脸和颜色堆在一起,让她有些不舒服。太热闹,也太整齐了。每个人都在夸她,说她适合,说她会更漂亮,说台上该怎么照着她做——可那种“适合”贴在身上,并不让人轻松。
像在把她一点点往某个样子里套。
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
只觉得烦。
那女人又拿了块红得最艳的料子往她颈边比,边比边笑:“这个真好,衬得皮肤更白。带先生见了一定喜欢。”
白子棋偏过头,躲开了。
动作不大,屋里的人却都看见了。
那女人笑容僵了僵,很快又圆回来:“怎么啦?”
白子棋望着那块红布,过了一会儿,才低低说:“不好看。”
“哪里不好看呀,这颜色多精神——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
她这句不高,也不硬。
可说完之后,屋里竟一时没人立刻接上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桌上最轻的那层纱被吹得动了动,边角擦过木桌,发出细细一声响。
白子棋坐在高凳上,背挺得很直,头发还没梳,几缕散在肩上。她人小,声音也轻,可那句“不喜欢”落在那里,却没那么容易被糊过去。
几个大人面面相觑,像没料到这孩子看着安静,骨头里却不是一点主意都没有。
片刻后,还是那个瘦高男人最先笑出来,放缓了声音:“那小小姐喜欢什么颜色?”
白子棋想了想。
她其实也说不上来。
流星街没有什么“喜欢的颜色”,马戏团也不是让人挑喜欢的地方。她平时见得最多的,是灰,是旧木板的暗色,是洗过很多次的布被晒白后的软,是夜里灯灭了以后贴在角落里的影子。
可这些,说出来也没人会做。
她抿了抿唇,最后只伸手,碰了碰桌角一块最不起眼的料子。
不是最美,也不是最亮。
只是奶白色,安安静静,边缘压着一点很淡很淡的银。
“这个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。
那块料子太素了。
素得不像马戏团。
有人刚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听着就散漫。
白子棋几乎是立刻抬头。
门被推开一点,西索站在外面,手搭着门框,目光先扫过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布和人,然后才落到她身上。
“哦呀,”他笑着,“这么热闹。”
白子棋看见他,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
可西索看见了。
他站在门边,眼尾微微弯起,忽然觉得,这一早上的事,好像都变得更有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