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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西索与白子棋的彩排 彩排是在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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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排是在下午。
白天的后台比早上更热,灯还没全开,布幕后头已经先闷起来了。木板吃了整整一日的脚步声,踩上去发出一种发空的闷响,像有东西被压在下面,一下一下,不肯彻底安静。高处吊着的绳索轻轻晃,铁扣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脆音。远一点的地方,有人正给铜钹试音,铛地一声,薄而亮,贴着布顶滑过去,紧接着又有低低的手风琴声从另一头漫上来,断断续续,像在给谁试一段怪腔怪调的序曲。
白子棋站在侧台边,先看见的不是道具,是地上的点。
白色的粉笔印,红色的窄布条,还有几处用小钉子钉出来的痕。标记藏得不算显眼,可一旦看见,就会发现整块台板上到处都是。哪一块该踩,哪一块要避,布幕从哪边落,箱子从哪边推,连灯会照到哪里,似乎都早就留好了路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看懂了?”
声音从旁边落下来,慢悠悠的。
白子棋抬头。
西索正站在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边,手里拎着一截卷起来的红布,像刚被人临时塞来。他今天没上全妆,只在眼尾带了一点颜色,那点红衬着发梢,看人时还是很扎眼。
白子棋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点。
“这个是站这里的意思?”
“差不多。”西索把那截布顺手搭到箱上,朝台中间抬了抬下巴,“过去。”
白子棋照着最近的那个标记走过去,脚步很轻,踩上去时还低头确认了一下。
“不是让你数砖缝。”西索看着她,唇边带了点笑,“站上去就行。”
白子棋站定了,抬头看他。
西索慢悠悠走过来,在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,用鞋尖点了点另一处。
“我在这里。你在那儿。布下来之前别动,听见我数三下,再转头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旁边正有人推着大箱子从后头过去,木轮碾过台板,发出一串发沉的声响。另一个人抱着一捆假花跑过去,花瓣掉下来两片,正落在白子棋脚边。她没低头去看,只把西索的话记了一遍。
“一,二,三,再转头。”她轻声重复。
“嗯。”西索看了她一眼,“错了。”
白子棋怔了下。
“我还没数。”
西索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现在重复得这么认真给谁听?”
旁边有人听见,低低笑了两下。
白子棋没说话,只抿了抿唇,重新站好。
西索抬手,朝另一头打了个手势。布架边的人会意,立刻把那片深红色的布幕提起来半截。乐师那边像也知道这边要开始,手风琴忽然换了一段调子,细细长长的,像有人在楼梯上踮着脚尖往下跑,跑到一半,又在拐角处打了个旋。
“看前面。”西索说。
白子棋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别看布。”
她点头。
“也别听他们在那儿乱弹。”
白子棋又点了一下头。
西索这才抬手。
“一。”
手风琴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。
“二。”
布幕被人从上面抖开,边缘擦过空气,带起一阵很轻的风。
“三。”
白子棋照他说的转头。
可还是快了半分。
不是很明显,只是下巴抬起来的时候比西索要早一点。站在边上的人未必看得出,西索却已经懒洋洋开口:
“太快了。”
白子棋又停住。
“再来。”
她便回到原位。
第二遍的时候,她比刚才慢了一点。可布幕一落下来,那块红从眼前压过去,她睫毛还是轻轻颤了下,像本能想躲。
西索看见了,没说别的,只让她继续。
第三遍,第四遍。
箱子往前推,布幕再落,乐声在旁边绕来绕去,一会儿是细铃,一会儿是鼓点,一会儿又像谁故意把琴弦拉长,拖出一种让人心口发痒的尖声。后台的人来来往往,从他们身侧擦过去,谁也不会特地为一场还没成形的彩排停下来。
白子棋站在那一小块地方里,慢慢摸到了点门道。
不是只看地。
也不是只听数。
布落下来之前,滑轮那边会先轻轻响一下;箱子推过来的时候,台板会先有一点很钝的颤;西索数数的时候,最后一个字总比前两个更轻一点,像故意给她留了个口子。
她记得很快。
快得让西索都多看了她两眼。
他本来只是想先把位置给她钉住,免得这小鬼一上台就被布、灯、箱子和人声晃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可练了几遍之后,他发现她不是在死记。她是在听,在分,在找里头哪一样是能信的。
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“过来。”西索说。
白子棋走到他面前。
西索抬手,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一碰,把她的脸往右拨了一点。
“你刚才又去看布了。”
白子棋站着没动,只顺着他的手指,把脸转回去。
“它掉下来,很近。”
“近怎么了?”
“会挡住。”
西索弯了弯唇。
“挡住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像是想了想。
“它声音很大。”
这答案倒让西索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是被声音吓的?”
白子棋没立刻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很认真地说:“它下来的时候,别的声音会一起乱。”
西索眼梢微微一抬。
后台乐师还在试音,铜钹、铃、风琴、鼓,全都杂在一起。对白子棋来说,乱的不是布,是那一下所有东西同时压过来。难怪她总要慢半拍。
西索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,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你别什么都听。”
白子棋抬手摸了摸额头。
“听什么?”
西索垂眼看她,眼里带着点笑,手里的牌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一张,在指间转了个面。
“听我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转身站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你别看布。也别听那边鬼叫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点向乐师那边,“我动,你再动。”
手风琴正好在这时换了一段更怪的调子,细瘦的旋律从缝隙里钻出来,像贴着脚踝往上爬。白子棋站在点上,望着对面的西索。
这回她没再去分别的。
她只看他。
看他什么时候抬手,什么时候偏头,什么时候脚下轻轻换了一下重心。那片红布再一次从头顶掠下来时,她眼前还是暗了一瞬,可下一秒,西索的声音就落下来。
“三。”
白子棋跟着动了。
一步,转身,停住。
箱子从旁边滑过去,贴着她裙角带出一点风。布幕刷地升起,灯从上面偏下来,正照到她该站的位置上。
这一遍停下来的时候,旁边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白子棋自己也怔了怔。
她没低头去看自己的脚,只抬眼去找西索。
西索站在她对面,唇角轻轻抬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来,白子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没出声。可她把这句话记得很牢,像把什么小小的东西揣进了掌心里。
旁边看道具的人走过来,把箱子往后挪了点,嘴里顺口说了句:“行啊,小的这个还真能接上。”
另一个蹲在台边缠绳子的半大孩子抬头看了白子棋一眼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接上有什么用,站着不动谁不会。”
白子棋听见了,转头去看。
那孩子年纪不大,脸上已经抹了一半油彩,嘴角往下撇着,话里带一点很薄的酸味。旁边另一个给球抛光的也跟着笑:“眼睛长成这样,当然要先摆上去给人看。”
白子棋没完全听懂,可也知道是在说自己。
她没说话,只站在那里,手指在裙边轻轻捻了一下。
西索正低头整理那截红布,听见这两句,头也没抬。
“说完了?”
那边的笑声停了一下。
西索把布往箱上一丢,慢悠悠掀起眼。
“有空盯别人,不如先把你们自己的点站明白。”他视线一扫,落到那个半大孩子身上,“上回谁从高台摔下来的?”
那孩子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。
旁边那人还想说什么,西索已经轻轻笑了。
“她跟我一组。”他说,“轮得到你们操心?”
他说得轻,尾音还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,可那边两个人都安静了。一个低头继续抛球,一个转过去收绳子,像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飘,谁也没再接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过了两秒,才慢慢看向西索。
西索已经没看那边了,只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“发什么呆,过来。”
白子棋便过去了。
她站到他面前的时候,西索垂眼看了看她的脸。
“听得懂他们在说你么?”
白子棋点了下头,又摇了下头。
“听懂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不是好话。”
西索笑出了声。
“你倒也不傻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说我跟你一组?”
西索挑眉。
“不是么?”
“是。”白子棋说,“可是你刚刚说的时候,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白子棋抬眼看他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像真的。”
西索唇边的笑意顿了一瞬,随即又漫开来。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跟谁练?”
“跟你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他说完,抬手把一张牌轻轻贴到她额头上,又拿开。
“别想这些没用的。继续。”
后面的练法比前面更紧。
不只是转头站位,还加了箱子换位和布幕后的小跑。她得在布完全落下来的那几秒里从左边绕到右边,再在灯亮之前站到新的点上。台板不算平,鞋底踩上去会有一点细微的滑;箱子边角磨旧了,擦过去时能闻到一股木头发潮又晒干后的味道;那段伴奏也不再只是随便试试,而是被乐师顺手连了起来,鼓点一下下敲进来,像在催人往前走。
第一遍的时候,白子棋慢了。
不是没跑,是绕箱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布,出来时就差了那半拍。灯亮得太快,她刚站住,手还没彻底垂下来。
西索站在旁边,懒洋洋地看着她。
“你在等谁请你上去?”
白子棋抿住唇,没说话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遍,她跑得急了点,裙角在箱边挂了一下,整个人差点被扯偏。西索在旁边看着,忽然伸手,攥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。动作很快,快得像只是随手一捞。白子棋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站回点上了。
她怔了怔,抬眼看他。
西索却像什么都没发生,只松开手,垂眼打量她。
“你到底是在跑,还是在跟箱子赔礼道歉?”
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白子棋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被挂住的裙边,耳尖微微热了点。可她这次没吭声,也没愣太久,只抬手把那点褶子压平,再站回去。
西索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意思。
换成别的小孩,这会儿不是要红眼睛,就是要发僵。她倒好,被人笑了也只是自己把裙边理一理,像是记住了,下回不要再犯。
挺能接。
“看我。”西索说。
白子棋立刻抬头。
“你每次一急,就会去看别的。”西索手里的牌轻轻一翻,指尖朝自己点了点,“我在这儿,你看那些做什么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西索弯了弯唇。
她答得倒快。
第三遍,第四遍。
后台那段怪诞的音乐在他们身边一遍遍卷过去。手风琴,细铃,鼓点,偶尔还混进几下高低不一的小号,像有谁在半空里故意吹错了调。布幕升了又落,落了又升,红色一阵阵掠过眼前,箱子在台板上推来推去,边角敲出一串发闷的响。
白子棋跑了很多遍。
起初她每次都要慢一线,后来那点慢慢淡下去了。她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先侧身,什么时候该提前收裙角,什么时候箱子一过去,灯就要来了。更要紧的是,她慢慢不再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了。
她只听西索。
不是只听他说话。
而是听他鞋底踩上木板时那一点轻响,听他数数时最后一个字压得比前头轻,听他靠过来时衣料擦过风的细声。那些声音落在旁边一团乱的鼓点和风琴里,反而变得很清楚。
白子棋记住了这一点。
后来有一遍,布幕落下来的时候,手风琴恰好拉出一个陡得有些发尖的音,像有人从高处笑了一声。她眼睫还是轻轻动了动,可下一秒,她已经先看见了西索抬起的手。
她跟着动。
从箱后过去,停住,转身。
灯亮的时候,她正站在那一圈光边上,连裙摆都停得很准。
这一回,整个侧台都静了一下。
不是没人说话,只是那种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的人,会突然多看一眼。推箱子的停了下手,缠绳子的抬了下头,连刚才那两个说闲话的都朝这边望了过来。
白子棋自己也没立刻动。
她站在那儿,胸口还带着刚刚绕跑后的细微起伏,耳边却像还留着那段没散干净的乐声。手风琴尖细的尾音,铜钹薄亮的一响,鼓点落在木板下面,一下,一下,全和刚刚那几步缠在一起。
她会记住这一遍。
因为这一遍,所有东西都挨得刚刚好。
她抬头去看西索。
西索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捏着那张牌。他看了她两秒,唇角一抬。
“这次还行。”
还是那四个字。
可这一次,比刚刚更像夸她一点。
白子棋望着他,眼睛轻轻动了一下,像有很细的东西在里头晃开。她没笑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那四个字稳稳记在心里,连同这片台板的味道,布幕擦下来的风,还有那段怪里怪气的彩排音乐,一起记住了。
这时,带先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。
他像已经看了一会儿,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笔,正慢慢在节目单边上划着什么。走近时,他先看了一眼白子棋刚才站的点,又看向西索,最后才落到白子棋身上。
“不错。”他笑了笑,“终于像个样子了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没出声。
带先生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圈,笑意浅浅的。
“明晚加进小场。”他说,“先放一段出去看看。”
这句话一落,旁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,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白子棋没完全明白“小场”到底有多大,也不知道“放出去看看”具体是看什么。可她听得出来,这是定下来了。
她下意识去看西索。
西索靠在箱边,神情倒没什么变化,只随手把牌收回去,懒洋洋“嗯”了一声。
带先生像是很满意他这态度,又看了白子棋一眼,笑着道:“今晚早点休息,明天别怯场。”
说完,他就走了。
旁边的人声重新漫起来,道具还在搬,音乐还没停,后台还是那个后台。白子棋却站在那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
西索瞥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,又发呆?”
白子棋抬头。
“明天就要上吗?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是。”她想了想,慢慢说,“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西索笑了一声。
“快什么。”他朝她走过去,站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,“你刚刚不是挺会跟的么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过了两秒,轻声问:“那明天,你也会这样数吗?”
西索挑了下眉。
“哪样?”
“……三下。”白子棋说,“还有,看你再动。”
西索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记得倒挺会挑。”
白子棋没接话,只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后台的怪乐声还在响,细铃从不知哪个角落滑出来,贴着风琴声绕了半圈,正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西索垂眼看着她,忽然抬手,把她额前蹭乱的一缕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顺手。
“明天也看我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怔了下。
西索已经转过身,声音懒懒散散地丢回来:
“别看丢了就行。”
白子棋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额前刚刚被他拨开的地方。台板上还留着方才来回跑过的细微震意,布幕在高处微微晃,手风琴那段怪得要命的调子终于慢慢收了尾。
她抬头,看着西索往前走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一天会在她脑子里留很久。
不是因为明天要上台。
也不是因为带先生最后那句“加进小场”。
是因为布幕落下来的时候,箱子擦着身边过去,灯在头顶一亮,而她站在一片又吵又怪的乐声里,真的跟上了西索。
她会把这一遍记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