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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第二天一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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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白子棋醒得很早。
窗外还没有完全亮透,天边泛着一点灰白,马戏团里却已经有声音了。有人在拖木箱,轮子碾过地面,咯啦咯啦地响。远处传来几声动物低低的喘鸣,还有人隔着几层布帘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高,混在晨气里,听不太清。
白子棋坐起来,第一时间先看了一眼床边。
昨天买回来的东西还在。呼...
纸袋整整齐齐摆着,鞋也在床脚,窗边那几件洗过的旧衣服已经干了大半,挂在那里,被风一吹,轻轻晃。
她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下床。
西索已经醒了,看见她第一时间看向了自己的袋子。
他坐在窗边的凳子上,手里转着一张牌,腿随意地伸着。晨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发梢上,那点红比平时更显眼一点。
他听见动静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行,没赖床。”
白子棋站在床边看见他张扬的红发愣了一下。真的好漂亮。
“你说要早点起来。”
“记得还挺牢。”
白子棋去把窗边已经半干的衣服取下来,一件一件叠好。她叠得比昨天顺手了一些,虽然边角还是不太齐,但至少不会再露出一截袖口。西索靠在那儿看着,也没说什么,等她把最后一件放好,才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白子棋抬头:“现在?”
“你的带~先生~不是要你认路?”西索瞥了她一眼,“怎么,你还想挑个吉时?”
白子棋便不说话了,跟着他往外走。
一出门,风就比屋里凉一点。
白天的后台和晚上不太一样。昨晚她回来得晚,只看见几条过道和几盏暗灯,这会儿天一亮,整片地方都慢慢露出来了。布帘一层层挂着,有深红的,也有褪了色的蓝。绳索高高吊在梁上,木架、铁钩、滑轮、箱子堆得到处都是。有人蹲在地上修道具,有人抱着衣服匆匆走过去,还有人正对着镜子画脸,半边已经涂白了,半边还是自己的模样,看上去有点吓人。
白子棋脚步慢了点。
她眼睛一直在好奇的到处看。
看这边,又看那边,明明什么都没碰,视线却忙得很。
西索走在前面,也不催,只懒洋洋地开口。
“这个别靠太近。”
白子棋立刻看过去。
那边是个立着的高梯,底下还压着轮子,旁边放着半开的工具箱。
“会倒?”她问。
“有时候会。”西索说,“倒下来砸你,够响一声。”
白子棋点点头,记住了。
又往前走了几步,右边有个半开的笼子,里面传来轻轻的挠抓声。白子棋下意识偏头去看,西索已经先开口了。
“那个也别碰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猫。”
白子棋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。
“猫会这样叫吗?”
西索意味不明的笑了。
“那你过去试试?”
白子棋站在那里,想了想,还是没有过去。
西索侧头看她。
“这时候倒不笨。”
他们沿着过道往里走。越往里,人越多,声音也越杂。搬道具的,牵动物的,试灯的,说话声、笑声、金属碰撞声,一层叠一层。白子棋最开始还只是安静跟着,走到后来,目光里已经带了点发直。
有些东西她没见过。
有些人,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看。
一个踩着高跷的人从前面晃过去,影子斜斜投到布上。另一个女演员坐在椅子里,手里拿着细刷子,对着镜子往眼角描一条很长的亮粉。再旁边一点,一个男人赤着上身,肩膀和手臂上都是旧伤,新旧深浅不一样,像一层乱七八糟的线压在皮肉里。
白子棋看得有点久。
西索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不动。
“又怎么了?”
白子棋抬头,小声说:“这里很多人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都在做事。”
“嗯哼。”
她看了看四周,又看回他。
“我站在这里,好像有点挡路。”
西索听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才知道?”
白子棋被他说得顿了一下,像是有点无措,西索却已经抬手,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跟紧点就不挡了。”
白子棋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往前挪了半步,真的跟得更近了些。
他们经过一排竖着的木箱,箱边刷着掉了色的金漆,盖子半开,里面放着绸布、假花、铁圈,还有一只做得很精巧的木鸟。白子棋多看了两眼,西索便顺手把最上面的那只木鸟拿起来,往她那边一抛。
白子棋下意识接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鸟,愣了一下。
西索挑了下眉,这个反应么...
“还行。”
白子棋握着那只木鸟,慢慢抬头。
“这个是要给我的吗?”
“想什么呢。”西索伸手把木鸟拿回来,重新丢回箱子里,“看看你会不会掉。”
白子棋看了看空掉的手,又看了看他。
西索已经往前走了。
“走啊。”
白子棋立刻跟上。
再往里,靠近主台的地方,地上铺着厚一点的木板。有人正在试机关,一块布幕落下来,又很快升上去。另一个人推着带轮子的箱子从旁边过去,轮子卡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白子棋被惊得肩膀轻轻一缩,眼睛一下抬起来。
西索看见了,唇角扬了一点。
“你胆子不是还行么。”
白子棋抿了下唇。
“刚刚没想到。”
“那现在想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会躲了吗?”
白子棋看了一眼那块木板,又看了一眼布幕的位置,点点头。
“会一点。”
西索像是觉得这回答有意思,多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除了治伤,还会什么?”
白子棋怔了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青苔。”西索慢悠悠地说,“你让它烂掉那次,不算?”
白子棋站在原地,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算不算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白子棋被他说得哑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很轻地说:“以前没人问过。”她突然间觉得有点悲伤。
西索看着她,没立刻说话。
白子棋低着头,像是也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奇怪。可她想来想去,也只有这个。她从前活着就已经很费力了,没人教过她这些,也没人替她数一数,她身上到底有什么。
西索打量了她一会儿。
“行吧。”
他转身,顺手从桌上拿过一张扑克牌,在指间翻了个面。
“那就以后慢慢看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只是一句顺口的话。
白子棋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这句记住了。
再往前走,就是侧台。
布幕后头的光比外面亮,透过缝隙照过来,在地上落成细细长长的几道。白子棋站在那里,听见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人声,像是已经有观众进场了。她下意识往那边看,西索却抬手,把一张牌轻轻贴到她额前。
白子棋一愣,抬手去摸。
牌掉下来,被她接住了。
西索靠在布架边笑。
“反应比刚刚快。”
白子棋握着牌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总丢东西给我?”
“看看你会不会发呆。”西索说,“你刚刚一路看过来,眼睛都快不够用了。”
白子棋想了想,觉得好像是。
她把牌递回去。
“这里东西很多。”
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“我能都记住吗?”
“记不住就挨骂。”西索把牌接回来,顺手在她眼前左右晃了一下,“所以,最好要记住。”后半句有点认证。
白子棋怔怔地看他,只点了点头。
这会儿离正式演出还有一点时间,台下已经隐约有了人声。有人从旁边匆匆跑过,经过西索时还顺手把一只圆筒样的道具塞到他怀里,嘴里说了句“等会儿先用这个”,也没等人应,就又跑没影了。
西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随手搁到桌上,转头对白子棋道:“站这儿。”
白子棋顺着他指的地方站过去。
那是布幕后头的一小块空处,正好能透过缝隙看见台上一部分。
“别乱跑。”西索说。
“嗯。”
“也别出声。”
“嗯。”
西索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会儿乖得过头,唇边带了点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前头了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隔着一层布,看着他走进光里。
刚才还在后台的人,一到台上,就像换了个样子。
灯落下来,正好打在他身上。那身衣服在光底下更显眼,红、白、金三种颜色压在一起,让人一眼就先看见他。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也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很假。
白子棋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。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可她就是觉得,台上的西索,和刚刚站在她面前逗她的人,不太像。
台下有人笑,有人鼓掌,也有人在他抬手的时候跟着安静下来。
他很会让别人看他。
白子棋站在布幕后头,一直看着。
她看见西索抬手,牌从指间飞出去,像一串细亮的光,下一秒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回来。看见那只刚才摆在桌上的圆筒被他顺手一转,里面居然冒出一大把颜色夸张的花。看见他只是往台中间一站,灯和目光就都往那边去了。
白子棋看得很安静。
她以前没有见过表演。
可她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他像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抬眼,什么时候转身,连手指翻牌的时候都像算好了。
台上的光落在他脸侧,亮得有点晃眼。
白子棋没眨眼。
一场不算长,结束的时候,台下响起一阵掌声。白子棋还站在那里没动,西索已经从另一边绕回来了。
他刚下台,额前碎发微微乱了一点,脸上的妆没卸,眼尾那点上挑的弧还在,看过来的时候,比平时更扎眼一点。
“看懂了吗?”他问。
白子棋抬头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西索像是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那你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。”
白子棋想了想,说:“你好看。”
西索挑眉。
“只有这个?”
“还有……”白子棋顿了顿,“大家都在看你。”
西索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不是很正常。”
白子棋没反驳。
她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。
“你站在上面的时候,跟刚才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白子棋看着他,像是想说清楚,可又说不清,最后只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
西索笑着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就慢慢看。”
他说完,抬手在她额前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白子棋被他弹得往后仰了一点,抬手捂住额头,没说话。西索看着她那副样子,唇边笑意更深了些,刚想再说什么,身后已经有人叫他。
“西索。”
两个人一齐转头。
带先生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拿着节目单似的几张纸,目光先落在西索身上,又挪到白子棋那里。
“正好,都在。”
西索“嗯?”了一声,没怎么正经站。
带先生走近两步,看了白子棋一眼。
“刚刚看了?”
白子棋点头。
“好看吗?”
她想了想,还是点头。
带先生笑了笑,又转向西索。
“一个人上台,到底还是单了点。”
西索看着他,没接。
带先生像是也不在意,继续往下说:“这孩子站上去,会有人喜欢看的。个子小,眼睛也招人。放你旁边,正合适。”
白子棋站在那里,听见“喜欢看”几个字,眉眼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还不太懂这里头都是什么意思,感觉怪异感更重了。
西索却只是抬了抬眼。
“所以呢?”
“先试试。”带先生说,“不用太难,做点简单的。站位,换位,配合布幕和箱子,这些你应该比我懂吧,先让她学着跟你的节奏走。她要是能站住,后面再说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又看向白子棋。
“你怕吗?”
白子棋一怔。
她看看带先生,又看看西索。
西索就站在旁边,没替她答,也没帮她接。他只是靠在那儿,唇边有一点似有若无的笑,像是在看她会怎么说。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,最后摇头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带先生笑了。
“这也算个答案。”
西索这时候才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她是不知道怕什么。”
白子棋转头看他。
西索垂眼看过来,眼里带着点笑,像在逗她。
“明天开始练,别第一天就踩错位置。”
白子棋听见“明天开始”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认真点头。
“我会记的。”
西索看着她,像是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好笑,唇角扬了一点。
“最好是。”
带先生站在旁边,把两个人来回看了一眼,像是已经把什么主意在心里定下了,没再多说,只丢下一句“下午有人来搬道具,别让她乱跑”,就转身走了。
他一走,侧台后头又只剩他们两个。
外面下一场的观众还没散尽,鼓掌声隔着厚布传进来,闷闷的,不算很响。白子棋站在原地,过了一会儿,才抬头看西索。
“我真的要跟你一起上台吗?”
“怎么。”西索挑了下眉,“这会儿知道怕了?”
白子棋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,小声说:“你刚刚在台上,很快,我看不懂。”
西索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怕我跟不上。”她又补了一句。
这句比刚才那句“不知道怕什么”更轻,也更实在。
西索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跟不上就练啊。”
他说得很轻巧,像这根本不算什么事。
白子棋看着他。
“你会带我吗?”
西索垂眼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红眼睛安安静静的,也不躲,像是真的在等他一句话。
西索看了两秒,忽然弯唇。
“我不带你,难道带别人?”
白子棋没说话,只是眼睛微微亮了一点。
西索看见了,转身就走。
“走了,小鬼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认剩下的路。”
白子棋立刻跟上去。
她这回没有落后太多,西索走一步,她就跟一步。侧台外头的人声、灯光、脚步和笑声还在,后台依旧是那个后台,什么都没变。可她跟在西索身后,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发空,忽然又慢慢落了回去。
她看着前面那道背影,脚步也稳稳地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