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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半夜偷偷的去彩排 夜里比白天 ...

  •   夜里比白天安静很多。

      马戏团白日里那层浮在空中的热气散下去以后,布篷和木架都冷了些,连白天一直没停过的脚步声也少了。偶尔还有人从远一点的走廊上过去,鞋跟敲两下地板,很快又没了。兽棚那边隐隐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喘鸣,混着风,从半开的窗子缝里钻进来。

      白子棋洗完澡回来时,头发已经擦得半干。

      她今天一整天都很累,胳膊和腿都带着一点发酸,脚底踩在地上的时候,像还记得下午那块台板的硬。可她精神却还撑着,眼睛在夜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点。

     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。

      西索已经躺下了,手臂枕在脑后,眼睛闭着,呼吸很匀,像是早就睡着了。桌上丢着一副散开的扑克牌,有两张滑到了桌边,灯影照过去,边角压出一点薄薄的暗。

      白子棋站在床边,先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   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      白天练的时候,箱子边擦过掌根,摔那一下膝盖也磕青了,洗澡的时候碰到热水,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。可她这会儿想的却不是这个。

      她想的是下午那一遍。

      布落下来,箱子擦过去,灯亮起来的时候,自己正站在该站的位置上。

      还有西索那句——这次还行。

      她躺下了,却没立刻闭眼。过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对着窗子,眼睛睁着,像在听夜里的动静。再过一会儿,她又悄悄转回来,看了看西索。

      他还是没动。

      白子棋安静地看了他片刻,才一点一点掀开被子。

      动作很轻。

      先是手,再是膝盖,再把脚慢慢挪到床边。床板还是发出了一点极细的响,像不情不愿地吱了一下。白子棋立刻停住,抬头去看西索。

      西索闭着眼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      白子棋便又继续往下挪。

      地上有点凉,她赤着脚踩住地面,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绕出去。经过西索那边时,她连呼吸都放轻了,身子小心地往外贴,像怕碰到他。

      可她还是碰到了。

      不是很重,只是膝盖边缘不小心蹭了一下床沿,也带得床轻轻一震。

      白子棋僵了僵。

      床上的人却仍旧安安静静,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
      她这才慢慢松开那口气,像只偷偷溜出洞口的小兽一样,从门边闪了出去。

     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没多久,西索就睁开了眼。

      他侧过头,盯着那扇刚刚阖上的门看了一会儿,唇边慢慢勾起一点笑。

      大半夜不睡觉。

      这是要去哪里?

      他原本只是觉得有趣,想看看这小鬼是不是梦游。可他在床上躺了两秒,到底还是起了身。没点灯,也没出声,随手拎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了,赤脚踩过地板,走到门边,慢悠悠把门拉开一点。

      外头走廊比屋里更暗。

      夜灯隔得远,一盏一盏挂着,光落不到地上,只把布篷和木架的边勾出些模模糊糊的轮廓。白子棋走得不快,却也没停,一路往白天彩排的方向去。她像是早记住了路,绕过堆在角落里的空箱和卷起来的布,连一次都没走错。

      西索跟在后面,隔得不近。

      她没回头,也没发现。

      到了侧台那边,白子棋才停下。

      这里夜里更空,白天那些搬道具的人和试灯的人都不见了,只剩几只箱子还照原来的位置堆着,一角布幕半垂下来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乐师早收工了,可那种白日里留下的余音像还粘在木板和绳索上,夜里一安静,反而更让人想得起来。白子棋站在台边,抬头看了看高处,又低头看地上的标记。

      那些粉笔印白日里不起眼,这会儿在暗处,倒像一点一点淡下来的旧月光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先把白天走过的那条路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      然后抬脚,踩上了第一个点。

      西索倚在不远处的木架旁,没出声,只看着她。

      她不是睡不着出来乱走。

      她是来练的。

      这就更有意思了。

      白子棋站上那个点以后,自己小声数了一遍:“一,二,三。”

      声音很轻,几乎像气音。

      数完,她转头。

      又走了两步,到第二个点,停住,回头,像在对着白天那个看不见的人重新把顺序拼起来。

      她记得很认真。

      认真得有点笨拙,也认真得有点可爱。

      没有布幕,没有灯,也没有那段怪里怪气的音乐。她就自己给自己补。

      箱子推过来的时候,台板会怎样响;布落下来的时候,风会从哪边擦下来;灯亮起来的时候,该站在什么位置上——她明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侧台,却还是把白天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记忆里拎出来,摆回自己面前。

      西索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点。

      小鬼倒比他想的还认真。

      白子棋练了几遍站位,又开始练换位。

      她先走得很慢,像在拿脚去摸那几处点的位置。走到后来,步子就快了一点。她裙角很轻,擦过木板边缘的时候,带起一点细细的声音。夜里没人催她,也没人笑她,可她反而比白天更专注,专注得像这里真的有一整场看不见的彩排正等着她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站在原地,忽然抬起手。

      那个动作很轻,也很熟。

      像在模仿西索白天抬手翻牌时手腕转开的弧度。

      西索靠在暗处,眉梢轻轻一挑。

      白子棋自己对着空气做了一次,觉得不对,低头看了看手,又做第二次。第二次比第一次顺一点,可还是差了点什么。她想了想,又学着白天西索转身时那个停顿,肩背轻轻一带,整个人跟着转过去。

      这回动作更像了。

      只是她毕竟没学过,也没人教。手和脚一旦想同时顾上,就总有一个要乱。她刚转到一半,脚底踩在木板边缘,身子便轻轻一晃,下一秒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下去。

      “咚”的一声,不算太响。

      白子棋撑住了地,可膝盖还是磕到了,手肘也在台板边擦了一下。

      她趴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      西索站在暗处,看着她,没过去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她摔这一下,起码要懵一会儿。可没多久,白子棋就自己慢慢坐起来了。她先低头看了看膝盖,又抬手拍掉掌心上沾的灰,然后重新站回去,像刚刚那一下只是顺带发生的一点意外。

      西索盯着她,眼里那点笑散不掉。

      真能忍。

      也真倔。

      白子棋站稳以后,没再急着模仿刚才那个动作。她先重新走了一遍脚下的路线,像是在找自己刚刚到底错在哪儿。走到拐过去的那个角时,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脚尖和木板边的距离,又往旁边挪了半步,这才继续。

      她是真的在记。

      不是死记。

      是在摔了一下之后,自己把刚刚的问题翻出来,再一点一点改。

      西索靠着木架,望着她在夜色里一遍遍走。夜风从高处漏下来,把半垂的布吹得轻轻晃,有一角影子一会儿落在她肩上,一会儿又从她脸边擦过去。她的头发刚洗过,发尾还没完全干透,随着动作轻轻动,暗蓝色在夜里显得很沉。

      白天她站在灯下的时候很显眼。

      这会儿没有灯,只有一点远远的夜色和侧台外漏进来的薄光,她却还是看得见。

      像那种藏在暗处、平时不声不响,真要盯久了,才发现一直有东西在发亮的小东西。

      西索看了她很久。

      白子棋又试了两遍那个转身的动作,第三遍的时候,总算没摔。虽然还是有点僵,手腕也没他那么漂亮利落,可她转过去时,脚下的位置已经对了。

      她自己站在那儿,低头看了看脚,又轻轻抬起手,把刚才那个动作重新比了一次。

      这一次,她脸上没有什么很明显的表情,只是眼睛微微动了动,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抓住了点什么。

      西索忽然觉得,这一幕比白天那场彩排还好看一点。

      没有人看她。

      也没有人夸她。

      她就一个人站在空下来的夜里,对着台板、箱子、布影和记忆里那段怪乐,一遍一遍地练。

      挺有意思。

      也挺……少见。

      又过了一阵,白子棋终于停了。

      她像是也知道不能出来太久,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,抬手揉了揉刚刚摔到的膝盖,然后低头把裙边拍平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西索看了她一眼,先一步从另一边绕了回去。

      他走得比来时更轻,也更快。回到屋里以后,照原来的位置躺下,眼一闭,呼吸都没乱。门外很快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,过了两秒,门才被推开一道缝。

      白子棋从外面溜进来。

      她动作比出去的时候还轻,像生怕把什么惊醒。门关好后,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先看向床。

      西索还躺在那里,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。

      她这才慢慢走过去。

      可她刚走到床边,床上的人就忽然出了声。

      “去哪儿了?”

      声音不高,懒洋洋的,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哑意。

      白子棋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      她像被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戳了一下,半天才转过头。黑暗里,西索已经睁开眼,正侧躺着看她。那双眼在夜里显得更红一点,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像早就在等她这一跳。

      白子棋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西索撑着头,看她。

      “半夜不见人,我还以为你被谁偷走了呢。”

      白子棋站在床边,脑子一时转不过来,只好含糊地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嗯哼。”西索拖着调子,“那你是出去散步了?”

      白子棋安静了两秒,还是点了下头。

      “……有一点热。”

      这借口拙得连她自己说完都顿了一下。

      西索看着她,唇角慢慢扬起来,却没拆穿,只是懒洋洋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热到要跑去侧台?”

      白子棋这回是真的愣住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他,眼睛在黑暗里一下睁大了点。

      西索看见了,笑意更深。

      “你那点脚步声,想骗谁啊。”

      白子棋站在那里,一时说不出话。

      她原本就有点困,偷偷出去练了一阵,回来时精神是撑着的,这会儿被他一吓,整个人都像有些发懵。西索看着她那副样子,忽然觉得更好玩了,抬手拍了拍床沿。

      “站着做什么,回来睡。”

      白子棋还在看他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才慢吞吞爬上床。她今天跑了太多遍,腿上发酸,膝盖也疼,刚跪上去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西索垂眼扫过去,没说话。

      白子棋爬回被子里以后,大概是困意终于上来了,整个人都显得有点迟钝。她本来是想回自己那边躺好,可迷迷糊糊地挪了两下,反而爬到了西索原本枕着的位置上,脑袋一沾枕头,没多久眼皮就慢慢合上了。

      她睡着得很快。

      快得像刚刚那一吓只是让她愣了愣,根本没能把人彻底惊醒。

      西索侧过头看着她。

      她头发还带着一点浅浅的潮气,额发蹭乱了,呼吸压在枕边,很轻。方才趴上床的时候,袖子往上带了一截,露出手肘边擦出来的一道红痕。膝盖那边更明显一点,隔着薄薄的布料,也看得出应该已经青了。

      西索目光在那几处伤上停了停,唇边那点笑却一直没下去。

      大半夜偷偷爬起来练。

      摔成这样,回来还要装傻。

      真是……

      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把她睡乱了的一缕头发从脸边拨开了些。动作很轻,白子棋也没醒,只是下意识往枕头里蹭了蹭,呼吸还是稳的。

      西索垂眼望着她,眼底那点红在夜里沉沉的,看不太清。

      半晌,他才慢慢收回手,重新躺下。

      屋里静得很,远处马戏团夜里那些零碎的声音隔着几层布和木板传进来,都变得很远。窗子还开着一半,风吹进来,把桌角那两张扑克牌轻轻掀起一个边。

      西索闭上眼之前,唇边仍带着一点浅浅的笑。

      倒是比他想的,还要更有意思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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