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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 38 章 回到房间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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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房间的时候,天色还亮着。
窗子开了一半,风从外头吹进来,带着马戏团里常有的味道。晒过的布,木箱里压久了的潮气,远处牲口棚那边一点淡淡的腥,混在一起,不算好闻,也不至于难忍。屋里靠墙摆着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只旧柜子,桌角还搭着半卷彩布,不知道是谁昨天随手丢在那儿的,到现在也没人收。
白子棋抱着纸袋站在门口,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东西,又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像是在比划,看看自己的东西可以放哪里。
比完了,她走进去,把纸袋一个个放到床边。
放下一个,又挪一下位置,边角对齐,再放第二个。她蹲在那里,安安静静理了半天,直到几个纸袋一字排开,才终于伸手把最上面那个拎过来,往里看。
里面是她的新衣服。
奶白色的小裙子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压着那件浅黄色的罩衫,旁边还放着长袜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停,又摸了第二下。那料子比她以前碰过的大多数东西都软,指尖压下去,再松开,褶子很快就平了。
和神奇!
她把衣服取出来,放到床上。
一件,两件,三件...
放自己的时候,她动作笨拙却稳稳当当。轮到最下面那件外套时,她却顿住了一下。那是给西索买的。白子棋捧着它看了一会儿,没往自己那堆里放,另腾出一块地方,单独搁在旁边。
西索一直倚在门边看,这会儿才笑了一声。
“分得还挺清楚。”
白子棋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“这个是你的。”
“哦~”西索拖着调子应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你要一起抱着睡。”
白子棋眨了下眼,像是认真想了想这句话,最后还是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西索看着她,唇边的笑没压下去。
她是真的高兴。
她蹲在床边,一件件摆开,一件件摸过去,神情专心得像是在清点什么了不得的宝物。那点高兴压在她眉眼里,很显眼。
白子棋把那双短靴也取了出来,放在床脚,鞋尖朝外摆正。摆完了,她后退一点,看着自己的床。
新衣服,新鞋,纸袋也还留着,干干净净叠在一旁。
她抿了抿唇。
西索问:“这么喜欢?”
“嗯。”
“就几件衣服。”
白子棋低头又看了一眼,说:“是我的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窗外有人从走廊上跑过去,脚步声很快,带起一串哗啦啦的铃响,不知道是马戏团的哪个节目组的孩子又把什么挂在身上了。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兽吼,很快又没了。
西索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白子棋却还蹲在那里,看着床边那一小片地方,像怎么都看不够。她把衣服最上面的边角又理了一次,理完才起身,把自己原来那身旧衣服脱下来,搭在床沿边。
她搭得随手,衣服半垂不垂,眼看就要掉地上。
西索瞥了一眼。
没出声。
白子棋自己也没发现,她正低头去拆靴子上的扣带,想把新鞋试试。她动作不熟,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,鞋刚脱下一只,床边那件旧衣服就滑了下来,堆在地上,袖口沾了一层薄灰。
白子棋愣了一下,弯腰去捡。
“别动。”
她动作停住,抬头看他。
西索这才慢悠悠走过来,垂眼看着她手里的旧衣服。
“你就这么放?”
白子棋抱着衣服,没出声。
“新的压在上面,旧的扔下面,穿过的和没穿过的混一起。”西索伸手拨了一下她放在床边的那堆东西,“你以前都这么收?”
白子棋看着他,好像想到了什么,想不起来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以前没有很多衣服。”
西索看了她一眼,笑意浅了些,又很快恢复原样。
“行吧。”他拖着声,抬手把床上那几件衣服分开,“新的放这边,穿过的别挨着。鞋放床底,不然你半夜一脚踢飞了,明天自己找。”
白子棋抱着旧衣服站在旁边,看得很认真。
西索把那件罩衫拎起来,抖平,随手叠了两下边角就齐了。他动作很快,叠完便丢到床头。
“会了吗?”
白子棋盯着那件衣服,点点头。
她低头学着他的样子去叠自己的裙子。第一下还行,第二下裙摆露出一截,袖口也没收进去。她抿着唇有点不服,伸手按了按,想把它压平一点。西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玩,忽然伸手,把她漏在外面的那一角折了回去。
“这里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手指压过的地方,点头。
“这里。”
“嗯!”
“还有这边。”西索又替她折了一下,笑着看她,“你叠个衣服,像在捆人。”
白子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裙子,没反驳,只是又重新来了一遍。
这回好一点了。
西索轻轻瞥了一眼,弯了弯唇:“勉强吧。”
白子棋把叠好的裙子放到床边,小声问:“这样可以吗?”
“嗯哼。”
她像是听懂了这就算通过,眉眼松了一点,又去叠下一件。
几件衣服收完,床边总算有了点样子。新的在左,旧的在右,鞋也摆到了床脚下面。白子棋站在旁边,来回看了一遍,像是很满意,过了一会儿,又把给西索买的那件外套往外挪了挪,让它离自己的那堆再远一点。
西索看见了,挑了下眉。
“怕我拿错?”
白子棋摇头。
“你的,要放好。”
西索笑了声,没接。
屋里有个小洗漱间,门很窄,里头砌了水池,角落挂着几条旧毛巾,木架上摆着瓶瓶罐罐,还有两块皂。一块颜色浅,一块颜色深,都放在盘子里。白子棋刚才进门时往里看过一眼,这会儿衣服收完,又站到了门口。
她不进去,只站在那里看。
西索在后头看了她一阵子。
“又怎么了?”
白子棋回过头眼神茫然。
“这些……都能用吗?”
“能啊。”
“哪个是洗头的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白子棋窘迫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西索和她对视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走过去靠在门框上,一样样给她指。
“这个,洗头。”他抬下巴点了点架子上一只细长的瓶子,“那个,洗身上。盘子里那块洗衣服,不是给你往头上抹的。”
白子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一记下。
“这个呢?”
“漱口。”
“这个?”
“擦手。”
她问得很细。西索一开始还只是随口回,后来见她是真的一点都分不清,索性把门口的位置占了,懒洋洋地给她指了一圈。好无聊。
“热水要等一会儿才上来,先开这个。太烫了就往回拧。衣服别一起泡进去,领口袖口先搓。你那双袜子今天新换的,不脏,别跟旧的混。”
白子棋听一句点一下头。她样子太认真,认真得像是在背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西索看着看着,忽然问:“你以前洗头用什么?”
白子棋顿了顿。洗头洗澡...
“有时候是水。”
“有时候?”
“有时候也用皂。”
“哪个皂?”
她看了一眼盘子里那两块,没吭声。
西索笑出了声。
“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头上抹。”
白子棋被他说得有点楞半拍,耳朵红红的,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辩解:“能洗干净。”
“头也一起洗没了。”西索说。
白子棋没接这句,抿了一下嘴巴,低头又看了看那几样东西,像是已经记住了,才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进了洗漱间。
里面很快响起水声。
刚开始断断续续的,没一会儿就大了起来。热水上来得慢,先是一阵凉的,接着水汽才一点点浮出来,顺着门缝往外散。西索坐回窗边,手里把玩着一张旧扑克牌,听里面传来的动静。
先是盆碰到了边,咚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不知道什么东西又掉了。
再过一阵,白子棋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,不高,听着却很清楚。
“西索...”
“嗯?”
“洗头的是哪一个...”
西索靠在椅背上,头都没回。
“你手里哪个?”
里面安静了两秒。
“白的。”
“另一个。”
“这个是洗衣服...的?”
“你说呢?”
里面又没声了。
西索好笑着把牌翻了个面,过了一会儿,才听见水又重新响起来。
白子棋洗了很久。
等她再出来的时候,头发还是湿的,暗蓝色的发丝被水浸透了,贴在颈边和肩上,额前那一截也塌下来一点。她穿着刚换上的干净衣服,袖口还没理平,怀里抱着一盆湿衣服,站在门口看西索。
“衣服要放哪里?”
西索抬眼看她。
她显然是刚洗完,脸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白,眼睛却比平常更透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,滑到颈侧,很快没进领口里。
西索看了她一会儿,才抬手往窗边指了指。
“绳子看见没?挂那儿。”
白子棋抱着盆走过去,站到绳子底下,先把一件上衣拎出来。衣服吸了水,很沉,她拧了两下,没拧动,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往下落,砸在地上。
她低头盯着那件衣服,又用力试了一次。
还是不太行。
西索看着她那副跟湿衣服较劲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哈哈哈哈,哈哈哈,你哈哈哈,跟它有仇?”
白子棋抬头看他。
“拧不干。”
“废话。”
西索起身走过来,从她手里把衣服接过去,手腕一转,水就沿着布料哗地落下来一串。拧完顺手一抖,搭到绳子上。
“这样。”
白子棋看着那件终于不再滴水的衣服,点了下头。
“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西索把盆递回去,“自己来。”
她便又去拿第二件。
这回好些了,至少能拧出个样子来,只是力气不够,还是剩很多水。西索站在旁边看了一阵,偶尔抬手替她纠一下领口,或者把衣服挂正。两个人一件接一件地晾,窗外的风吹进来,湿衣服在绳子上轻轻晃。
等最后一双袜子也挂上去,天已经往下沉了一点。
白子棋站在那排衣服下面,仰头看着,像是在看什么很新奇的东西。
西索靠回窗边,懒懒地说:“头发。”
白子棋低头,摸了一下自己还湿着的发尾。
“也要拧吗?”
西索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试试?”
白子棋看着他,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句是在逗她,抿了抿唇,没再接。她低头拿毛巾擦头发,动作慢,先擦发尾,再一点点往上。擦到一半,毛巾被人从她手里抽走了。
她抬头。
西索站在她后面,手里拎着那条半湿不干的毛巾看她。
“你这得擦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说着,顺手把毛巾兜到她头上,胡乱揉了两下。动作不轻,白子棋被他揉得微微晃的下意识抬手去抓毛巾边。西索笑着又揉了两把,等头发不再往下滴水,才把毛巾松开。真好玩,没有那么讨厌。
白子棋站在原地,额发被揉得有点乱,愣了一下,才伸手把挡到眼睛前的那几缕拨开。
“还行。”西索看了看她,“至少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了。”
白子棋慢慢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西索已经转身走开,像这只是顺手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“谢谢。”
西索头也没回,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。
“记住就行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没多久,外头忽然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白子棋回头的时候,西索已经先看过去了。
门推开,带先生站在外面。
他今天穿得照旧体面,领口平整,手里还捏着一副薄手套,像是刚从前场过来。门一开,他先看了一眼屋里,目光从窗边那排湿衣服掠过去,又落到白子棋身上。
白子棋刚洗完,头发半干,身上的衣服也换了新的。奶白的裙子衬得她脸色更清,袖口是整齐的,鞋虽然还没换上,整个人站在那里,却已经跟前几天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孩不太一样了。
带先生笑了笑。
“这样就顺眼多了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,没说话。
带先生走进来两步,低头打量她,从头发看到眼睛,再看到肩背和腿,像是在看一件刚收拾妥当的东西。西索坐在一旁,也没出声,只拿起桌上的牌,慢慢在指间翻。
“适应吗?”带先生问。
白子棋看着他乖乖的点了点头。
“有地方住,也有新衣服了。”带先生的声音很温和,“再过两天,带你去前面看看。总不能一直关在屋里,是不是?”
白子棋看着他,觉得很有道理,又点了一下头。
带先生像是很满意她这样安静听话,笑意更深了一点,转头问西索:“她胆子怎么样?”
西索掀了掀眼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会哭吗?”
“暂时没见过。”
“听话吗?”
西索笑了:“你看呢?”
带先生也笑了,没再追问。他又看了白子棋一眼,像是在心里过了个数,才慢慢道:“别让她闲着。后台的路,规矩,人,都让她先认一认。过两天挑个小场试试,不急,先看她能不能创造价值。”
他说得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白子棋却听得很认真。
她不知道什么叫小场,也不知道试试是什么意思。她只是听见带先生替她安排了后面的事,语气又不重,便觉得这大概也是好意。
带先生没留太久,说完便走了。门合上后,屋里重新静下来,只剩窗边那排衣服被风吹动时细细的响。
白子棋站了一会儿,转头去看西索,眼睛亮亮的很干净,嘴巴有点弯弯的。
“带先生是好人。”
西索手里的牌停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她,唇边慢慢弯起来。好人么。
“是吗?”
白子棋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给我地方住。”白子棋想了想,又把话补全,“还给我买衣服,也没有赶我走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眯眯的看着西索,像只是在把眼前见到的东西一件件数出来。
西索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白子棋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什么笑。西索却已经低下头,把那张牌重新翻回指间。
“行吧。”
屋里没有点灯,天色却也还没暗透。窗外最后一点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床边那几只纸袋上,也落在白子棋新叠好的衣服上。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东西,又去看窗边晾着的旧衣服,像是在心里慢慢把这一切都安放好。
西索坐在一边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,没停太久。
小鬼什么都不懂。
连别人看她的时候,先看的是什么,都未必明白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倒显得更有意思。
白子棋却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床边。她走过去,把给西索买的那件外套拿起来,双手捧着,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西索垂眼看了一下,接过来,随手抖开。
“眼光不错嘛。”他笑着说。
白子棋看着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,眼睛微微亮了一点,但这回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抿了下唇。
窗外风又进来了一阵,吹得绳上的衣服微微晃动。
西索站起身,走到门口的时候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早点起来。”
白子棋抬头:“做什么?”
“带你出去认路。”西索说,“不然你哪天自己走丢了,我还得满后台找你。”
白子棋也爬到了西索的另一边她的位置看着他。
“我会跟着你。”
西索笑了。
“最好是。”
他说完就去洗澡了。
白子棋窝在被窝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一点,才慢慢低头,看向床边那些东西。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,屋里却还留着白天带回来的那点余温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奶白色的裙子,又轻轻的摸了摸纸袋的边角。
过了一会儿,抬头去看窗边挂着的衣服。
新的是她的。
旧的也还在。
她今晚有床,有门,有能关上的窗子,明天也还有衣服能换。
白子棋坐在那里,安静了很久,最后慢慢把下巴搁到膝上,眼睛望着前面,唇角一点点弯起来。
门外不知谁又从走廊上跑过去,笑声很远,铃声也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