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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西索把人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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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索把人带走的时候,外头的掌声还没散干净。
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帐篷那边涌过来,混着乐声和铜铃声,吵得走廊里的灯都像在跟着发颤。西索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演出服也还没换,额角一点汗顺着鬓边往下滑,脸上那点刚从台上带下来的笑还挂着,甜甜的,懒懒的,像是还没完全从刚刚那场热闹里退出来。
白子棋跟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
她走得很轻,像怕踩出声音来似的。那股从身体里翻上来的冷意还没散,胸口闷得发空,手指也有点发麻。她一直忍着,连呼吸都收得很小,可走到转角的时候,脚步还是忽然停了一下。
西索回头看她。
白子棋脸色有点白,像在忍什么难受。她下意识抬手扶了一下墙,指尖正好碰到墙角一团湿漉漉的青苔。
下一秒,那团青苔忽然缩了一下。
像是一下被抽干了。
那点新鲜的绿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,边缘发黑,卷起来,软塌塌地贴在墙上,不过一眨眼的工夫,就像死了一样。
白子棋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红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先看看自己的手,又去看那团坏掉的青苔,像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过了两秒,她才慢慢抿住嘴,肩膀也跟着绷起来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真的慌了。不是怕被骂,也不是想装可怜,就是单纯被吓到了。好像身体里藏了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,刚刚偷偷露了个头,就把东西弄坏了。
西索站在原地看着。
然后,他眨了一下眼。
有意思。
刚才在走廊里,她给他治伤的时候,手上的光是暖的,碰到人会让伤口慢慢变好。现在碰了一下青苔,青苔却直接坏掉了。
一个小孩,身上居然装着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。
真奇怪。
西索低头看了看那团发黑的青苔,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。
“你好厉害啊。”他说。
白子棋抬头看他,一下没听出来这算夸奖还是别的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声音更小了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她看起来真的快要被这件事吓哭了,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蜷起来,睫毛轻轻发抖,努力把那点怕压住。
西索忽然觉得她这样挺好玩的。
“哦。”他拖着调子应了一声,“那下次别随便碰墙。”
说完,他又看了眼那片青苔,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——不然一路碰过去,这条走廊说不定都会变得很精彩。
想到这里,他自己先有点想笑。
白子棋大概没听出来他话里的那点轻飘飘,站了两秒,还是老老实实点头:“嗯。”
然后继续跟着他走。
—
西索住的地方在后台最里面。
门不大,房间也不大,打开之后几乎一眼就能看完。墙边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还有一张床。东西都不新,但也没坏,至少能用。
白子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这地方对西索来说没什么特别的,他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,后台、木箱、道具、旧墙、窄窗,还有这种不大不小的单人房,早就看惯了。可白子棋看得很认真,目光慢慢转了一圈,最后落到那张床上,就不动了。
西索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,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那个表情,就像第一次看见什么了不起的宝物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白子棋伸手指了一下,轻轻地问:“那个……是床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真的床?”
西索靠着门,看着她,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笑意。
“假的床长什么样?”
白子棋愣了一下,没接上来,像是真的在想这句话。西索一看她那个表情,就知道她没听懂自己是在逗她,顿时更觉得有趣了。
白子棋没管他笑什么,只是继续看着那张床。床铺得很平,被子软软的,枕头也是白的,看起来就很暖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似的转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西索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又很认真地说,“我叫白子棋。”
西索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他说,“我出生就在这边。”
白子棋看着他:“这边?”
“嗯。”西索随口说,“马戏团。后台。帐篷。乱七八糟这些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白子棋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像把这件事也记住了。然后她又看向那张床,目光转了一圈,终于发现一件事。
“这里只有一张床。”
“对啊。”西索说。
白子棋安静了两秒。
一张床就一张床。
反正能睡觉。
她没有再问别的。
西索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心里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他本来还以为她会问“那我睡哪里”,结果她只是接受得特别快。
还真是……单纯得一眼就能看穿。
—
天彻底黑下来后,送饭的人来了。
门敲了两下,外头的人把餐盘往地上一放,连屋里有谁都没仔细看,转身就走。西索弯腰把东西拿进来,低头一看,果然只有一份。
也对。
这地方登记的还是他一个人。
白子棋站在旁边,也看见了。她没说话,可眼睛跟着那碗热汤轻轻动了一下。热气一冒出来,屋子里顿时多了一点食物的香味,不浓,可对饿久了的人来说已经很明显了。
西索抬眼看她。
她在饿。
这事根本不用猜。
小孩就是这样,真想吃的时候,眼睛会先过去,鼻子也会跟着过去,最后整个人都跟着安静下来。白子棋现在就是这样,明明什么都没说,可她站在那儿,目光落在那碗汤上,几乎已经把“我饿了”写在脸上了。
可她还是不动。
西索觉得有点怪。
要是换成后台另外一些小鬼,早就扑上来了,抢不过也要盯着看,最差也得开口要一口。可白子棋只是站在那里,忍得很认真,像是在和自己的肚子商量别叫得太大声。
“你吃。”西索忽然说。
白子棋立刻抬头: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嗯,所以呢?”
“我不能吃。”
西索看着她,突然有点想逗她。
“可你不是很想吃吗?”
白子棋被他说中了,抿了抿嘴,没出声。
西索看着她,心想这也太好懂了。想吃就是想吃,不敢吃就是不敢吃,全都摆在脸上,连藏都不会藏一点。后台那些大人一天到晚互相算来算去,观众也都假得很,笑的时候假,夸人的时候假,嫌弃人的时候还要装得像不经意。和他们一比,白子棋简直干净得有点过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份饭,最后把汤推给她。
“那你喝这个。”
白子棋愣住了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吃别的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西索已经把碗塞到她手里了。
“快点。”他说,“再不喝就凉了。”
白子棋这才慢慢捧住那只小碗。
碗是热的。
她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,却没舍得放开,只是更小心地捧着。她先低头闻了闻,像是确认真的能喝,随后才抿了一小口。
汤是热的。
热意顺着喉咙往下,一点一点滑进空了很久的胃里,暖得她整个人都轻轻软了一下。她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,喝得特别认真,像不是在喝汤,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西索坐在桌边吃东西,吃两口就抬眼看她一下。
她喝汤的时候,睫毛垂着,眼睛里一点防备都没有,甚至因为太专心,唇边还沾了一点汤。喝到后面,她动作更慢了,明显是在舍不得。
……一碗汤而已。
西索莫名觉得胸口有点痒,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她这样子看起来有点……太可怜了。
不过可怜归可怜,倒也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。
喝到最后,白子棋把碗放下来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西索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还是懒洋洋的。
但心里却在想——
真稀奇,这地方居然还有人喝一碗汤都这么高兴。
—
再晚一点,外面的热闹终于慢慢低下去了。
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,光黄黄的,照在床边和地上,安安静静的。白子棋站在床边,盯着那床看了很久,最后终于忍不住,伸手摸了一下。
软的。
她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西索原本靠在一边看着,见她那个反应,忍不住又想笑。可这次他没出声,只是安静看着她一点一点试探。
白子棋先摸了摸床边,又摸了摸被子,最后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。
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。
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动了。
好软。
比她想的还要软。
她低头看看身下,又抬手摸摸被子,再压一压枕头,眼睛里的惊叹几乎要溢出来了。那不是夸张的反应,就是很纯粹地觉得——原来床是这样的,原来被子是这样的,原来可以这么软。
西索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睡床是什么感觉。
……想不起来了。
他太早就在这里了,早到很多事根本没法算出“第一次”。可白子棋有。她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,第一次喝热汤,第一次摸到床,第一次钻进软乎乎的被子里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西索看了一会儿,才也走过去,上了床。
床微微一晃,白子棋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只是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
西索躺下来,偏头看她。
她已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了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点散开的头发。整个人埋在柔软里,眼睛还睁着,亮亮的,像还在偷偷震惊这东西怎么能这么舒服。
西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没睡过床吗?”他问。
白子棋诚实地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之前睡哪里?”
白子棋想了想。
“地上。”她说,“木板上。有时候角落里也可以。”
她说得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西索听着,却忽然不想接这句话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没过多久,白子棋的呼吸就慢慢轻下来。
她睡得很快。
大概是太累了,也大概是被子真的太暖了。她起初还睁着眼,后来眨了几下,眼皮越来越沉,最后连一句晚安都没说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。
睡着以后,她看起来更小了。
脸埋在枕头边,呼吸轻轻的,手还抓着一点被角,像怕这团暖和的东西半夜跑掉一样。
西索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今天吓到了青苔,治好了他的伤,喝了一碗汤,第一次睡床,然后就这样很快睡着了。好像这一天里那些奇怪的、害怕的、不明白的事,全都被她一股脑地塞进梦里去了。
真是个奇怪的小孩。
西索想着,唇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不过,也挺有意思的。
外头最后一点笑声远远飘过来,又散了。屋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,还有被子里暖烘烘的温度。
白子棋睡着了。
西索闭上眼之前,最后看了她一眼,心里模模糊糊地想:
带先生这次,好像真的捡了个很奇怪的东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