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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白子棋醒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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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子棋醒来的时候,先听见的是笑声。
很远,又很近。
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,闷闷地震进耳朵里。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尖叫,还有铜铃和乐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过分,吵得她脑袋一阵一阵地发空。
她睁开眼时,视线是花的。
头顶不是流星街那种漏风的灰黑天花板,也不是废墟和铁皮拼出来的棚顶。她看见的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,刷着有些旧了的浅色油漆,角落里吊着一盏黄铜灯,灯光暖得发闷,照得整个房间都有种不真实的柔软。
白子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。
她没动。
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。
脑子里空得厉害,像刚被什么东西用力洗过一遍。她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走,走在流星街那些冰冷的、脏乱的巷道和废墟里,风很大,地上很脏,空气里全是灰和铁锈味。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,漫无目的地游荡着,然后……然后被人带了出来。
再往后,就没了。
不,不是完全没了。
而是像有一大片东西明明在那里,却被雾挡住了。她只要一想,脑袋里就发闷,心口也跟着空下去,空得有点发疼。
她下意识抬手,按了按自己的胸口。
空空的。
像少了什么。
可少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
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。
有人推门进来,是个穿着浅色围裙的女人,脸上带着那种太过熟练的温和笑意。看见她醒了,女人先是愣了一下,接着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。
“醒了?”
她快步走过来,弯下腰看她,声音轻轻的,像生怕吓到她似的。
“哎呀,终于醒了。你可睡了好几天呢。”
白子棋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很干净,也很安静,像一片还没映出太多东西的深水。不是警惕得尖锐的那种看,而是单纯地、无声地望着对方。她看不出女人笑里藏着什么,也分不清这份柔和是真是假,只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可哪里不对,她也说不上来。
女人见她不出声,笑意不减,抬手替她理了理散到脸边的头发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你已经不在流星街了。”
流星街。
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砸进白子棋空荡荡的脑子里。
她手指蜷了一下。
女人把她这点反应看在眼里,语气便更轻了。
“这里和流星街不一样。”她柔声说,“在这里,只要乖一点,只要听话,就会有地方住,有饭吃,也不会有人随便把你丢掉。”
白子棋还是看着她。
她没有立刻相信。
可“有地方住”“有饭吃”这些词太直接了,直接得像流星街冬夜里一点伸过来的火。她年纪还小,很多复杂的算计和诱哄都看不懂,只能隐约感觉到,眼前这些人说的话,好像都在往她最缺的地方钻。
女人见她不抗拒,神色更柔和了些。
“这里只需要做一点小小的表演。”她继续哄她,“很简单的。你这么乖,一定学得会。比起流星街,这里已经很好了,是不是?”
白子棋张了张嘴,喉咙却有些哑。
过了几秒,她才低低地问:
“我……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女人顿了一瞬。
但那一瞬太短,短得几乎像错觉。
“是带先生把你带回来的。”她微笑着说,“你晕倒在外面,差点就活不成了。是带先生心善,让人把你救了回来。”
带先生。
这个名字落下来时,白子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对劲又轻轻浮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只是听到这个称呼,就有点不舒服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再想,门外又有人急匆匆敲了两下门。
“她醒了没有?”
“醒了。”
“那正好,带先生让她过去一趟。”
女人转头应了一声,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她低头看向白子棋,语气比刚才更温柔,几乎带了点哄。
“来,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去做点你能做的事。只要你有用,在这里就能过得很好。”
这句话让白子棋安静了一下。
只要有用。
她不太懂,可又莫名觉得耳熟。
好像很久以前,也有人在她耳边说过类似的话。
她被牵着下了床。
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还有点软,像身体不是自己的。女人给她披了件小外套,带着她穿过一段不长的走廊。外头还是吵,笑声和掌声一阵阵涌过来,灯光透过帘布缝隙漏进来,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明亮又模糊的色片。
走廊尽头站了好几个人。
其中一个人刚从舞台方向下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灯光和热气。
白子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。
那是个红头发的少年。
年纪不大,大约也就十四岁,演出服还穿在身上,领口有点乱,额角和鬓边覆着一层细细的汗,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喧闹里直接走出来。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,唇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,甜甜的,亮亮的,像刚刚还在灯下用这个表情哄得满场人为他鼓掌。
可那笑意落在灯照不到的地方,又好像忽然轻了些。
像一层薄薄挂着的糖霜。
他原本走得有些懒散,听见这边有人叫自己,才慢悠悠停下来,偏头看过去。
“西索。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,“过来。”
于是,西索走近了。
他先是看见了那几个大人脸上熟悉的表情——命令,估量,像在安排一件顺手的杂事。然后,他才看见被带到中间的小女孩。
暗蓝色的头发,红琉璃一样的眼睛,脸色还有些苍白,整个人小小的,安静得过分。她站在那里,不像后台那些来来去去的人,也不像舞台下那些会因为一点表演就兴奋尖叫的观众,更不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、被鞭子和食物驯熟的动物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眼睛很干净。
干净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。
西索脸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笑意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新鲜。
这种“新鲜”不是因为她漂亮,也不是因为她小,而是因为她看过来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讨好,没有畏缩,没有嫉妒,也没有后台那些人习惯了的恶意和轻蔑。
只是单纯地看着他。
好像他不是刚才台上那个把所有人都逗得团团转的表演者,也不是带先生养着的一条好用的狗。
只是一个人。
这让西索眨了下眼。
“做什么?”他问,声音还带着刚演完后的轻飘懒意。
“伸手。”旁边的人不耐烦地说,“带先生要试试她。”
西索看了说话的人一眼,倒也没立刻顶回去,只是懒洋洋地把手伸了出来。
手臂上有伤。
不只是刚才演出时磨出来的新红痕,手腕、小臂、指节、肘侧,还有一些更旧的淤青、擦伤和细小裂口。有的是训练时留下的,有的是被人打的,有的是从高处落下来时蹭出来的。零零碎碎,堆在一块,落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上,看着竟有种理所当然的麻木。
“治他。”那人对白子棋说。
白子棋愣了愣。
“我?”
“不是你还能是谁?”对方语气差了些,“你不是会吗?”
白子棋看着西索手臂上的伤,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。
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。
或者说,她知道自己好像“可以”,可那种知道并不清晰,更像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本能,好像身体深处藏着某种她没学过、却偏偏会用的东西。
女人在旁边轻声哄她:“没关系,试试就好。”
“你只要做到了,就能留下来。”
留下来。
有地方住,有饭吃。
白子棋低下头,看着自己小小的手,过了几秒,才慢慢伸出去,碰上西索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凉。
西索低头看着她,没动。
下一秒,一点很浅很浅的微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浮起来。
很轻,像从水底透出来的一层月色。不是特别明显,却足够让四周那些盯着看的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白子棋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那些光是怎么来的。
只是当她碰到西索的时候,身体深处某种东西就像自己醒了过来,顺着指尖慢慢流出去,温温的,细细的,带着一点让人心口发软的暖意。
西索手臂上的擦伤开始缓慢地收拢。
裂开的皮肉一点点合上,淤青也淡了些,连那种常年积在骨头缝里的酸胀感都被轻轻压了下去。并不是夸张到瞬间痊愈的程度,却足够让一个从来不觉得“被好好对待”是常事的人,在那一瞬间清楚地察觉到——
自己的伤,真的在变好。
西索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一点。
他看着白子棋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、没掺杂表演的兴趣。
而白子棋那边,却在同一时刻猛地白了脸。
一股很奇怪的凉意忽然从身体里翻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疼。
更像有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顺着血和骨头往上爬,冷的,麻的,又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的刺痛。那感觉来得太突然,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,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白子棋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是在那一瞬间,本能地害怕了。
好像身体在提醒她——不要再继续了,快停下,快松手。
可她不敢。
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她。
她听见刚才那些话了。
只要有用,就能留下来。
只要有用,就会有地方住,有饭吃。
只要有用,就不会被丢掉。
于是她硬是忍住了。
小小的手指还贴在西索手腕上,明明怕得连睫毛都在轻轻发抖,却死死没松开。那股翻上来的“毒”被她凭着本能强行压住,像把一口快要涌出喉咙的血重新生生咽回去一样,难受得她指尖都开始发冷。
西索看着她,忽然微微眯了下眼。
他看出来了。
她在忍。
虽然他还不知道她忍的是什么,也不明白那股治疗为什么会让她脸色一下子变得这么差,但他看得出,这个小孩不是轻轻松松做到这些的。
她很害怕。
却还是没停。
过了一会儿,白子棋才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她一松手,脚下就微微晃了一下,像站不稳。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也失了血色,只有那双眼睛还安安静静的,只是里面多了点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惊惶。
四周短暂地静了一下。
接着,立刻就有人低声开口了。
“真的能治……”
“虽然不算快,但已经够用了。”
“这么小就这样,以后说不定——”
那些声音压得很低,却压不住里面骤然亮起来的意味。先前对白子棋还只是“试试看”的人,这一刻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从看一个捡回来的孩子。
变成看一件派得上用场的东西。
走廊另一头,阿曼德·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还是那身暗红礼服,白手套,银纹手杖,神情依旧优雅而从容。可此刻,他那双眼睛望着白子棋时,里面那点平时被礼貌和体面盖住的东西,终于还是漏出来了一线。
近乎狂热。
不是夸张到失态的那种狂热,而是更克制、更安静、更令人发冷的——像一个收藏家忽然看见了真正配得上自己陈列柜的珍品,像一个赌徒终于摸到了那张会让整局翻盘的牌。
他看着白子棋苍白的小脸,看着她刚才发颤的手指,看着西索手臂上肉眼可见淡下去的伤,唇边笑意一点点深了。
“很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那声音温柔得像夸奖。
可白子棋莫名打了个寒战。
阿曼德慢慢走近,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西索身上,又移回来,像是只用了短短几秒,就已经把某种安排在脑子里排好了。
“没人愿意带孩子,是吗?”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旁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接话。
不需要接。
答案显而易见。
后台这种地方,谁都嫌麻烦。一个五岁的小孩,太弱,太小,还要吃饭,还可能哭,还未必听话。若不是她刚刚显露出这种能力,根本不会有几个人愿意多看她一眼。
阿曼德便笑了。
“那就先放到西索那边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得很轻,轻得像只是在决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周围人却一下安静了。
西索挑了下眉。
“我?”他尾音微微上扬,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。
“你那边地方不是还空着么。”阿曼德微笑着看他,“而且,你总归比别人更懂得怎么照顾‘有用的东西’。”
西索听见最后那句话,唇角又慢慢弯了起来。
那笑和台上的不一样。
更轻一点,也更像在看戏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站在那里、脸色还没缓过来的白子棋。小女孩被这样轻飘飘决定了去处,却显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只是微微仰着脸,安静又茫然地站着。
像真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被重新分配了一次。
西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也有点新鲜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。
答应得很随便,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无所谓的轻快。
可他看着白子棋时,眼睛里那点兴趣却没有散。
阿曼德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外面新一轮掌声又响起来了。
笑声,喝彩声,乐声,一层层漫进走廊里,衬得这里的安静更奇怪。白子棋站在那些声音里,手指还微微发冷,身体里那股被她硬生生压下去的“毒”像没有散,只是暂时沉回了更深的地方,安静地蛰伏着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成那样。
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自己好像又要被带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了。
而西索站在她旁边,刚从舞台下来,脸上的笑意还残留着一点灯下的艳丽。他垂着眼看她,像看见了什么不属于这座马戏团、却偏偏被丢进来的新东西。
外头还在笑。
这里却已经有人决定好了她之后该被放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