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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这天没有演 ...

  •   这天没有演出。

      帐篷那边安静许多,偶尔有搬箱子的响动从外头滚过去,铜扣撞在木板上,叮的一声,又停了。屋里只有一扇窄窗,日光斜斜切进来,把床沿照得发白。

      白子棋坐在床边,脚尖悬着,没碰到地。

      她已经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了。

      西索靠着桌角,手里转着一张扑克牌,纸牌边沿在指间翻过去,又翻回来,轻轻擦出一点细响。他看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碗里已经没有东西了。”

      白子棋抬起头,像是这才被拉回来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看。”
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昨天的汤是热的。”

      西索手里的牌顿了顿。

      “热的很稀奇吗?”

      白子棋点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认真,不像在接话,倒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西索看着她,忽然把牌收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以前都吃什么?”

      白子棋把碗放到一边,想了一下。

      “捡到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
      “捡不到呢?”

      “也要吃。”

      西索弯了弯眼。

      “那吃什么?”

      白子棋望着窗子底下那一小块亮光,声音轻轻的。

      “有时候是坏掉的罐头。袋子里剩一点的,也可以。脏一点没关系,闻不出来就行。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词。

      “还有水里的。”

      西索看着她:“什么水里的?”

      白子棋比划了一下,又觉得自己比划得不对,手指慢慢放下去。

      “红红的那种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,远远的,听不清内容。风把窗边一角旧帘子吹起来一点,落回去,灰扑扑地贴着墙。

      “红红的?”西索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白子棋点头,“很脏,会臭。里面有时候会泡着东西,捞起来,洗一洗,还能吃。”

      她说这话时,神情很安静,像在回忆一件不算特别的事。

      西索没有立刻开口。

      他见过饿,也见过为了吃的抢起来的人。后台的小孩挨了饿,眼睛都是亮的,狼似的,东西到手里要先藏,再咬,生怕下一秒就没了。可白子棋不是。她坐在床边,说起这些的时候,睫毛都没怎么颤,像那些日子已经在她身上磨平了边。

      他忽然问:“谁带你去捞的?”

      白子棋一怔。

      那点平静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,荡出一圈细细的纹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“……忘了。”

      西索没出声。

      “我记得有人带过我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可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像是怕这句话太空,又替自己补了一句。

      “可能那时候太小了。”

      西索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你什么都能拿‘太小了’来挡。”

      白子棋抬眼:“不行吗?”

      “行啊。”西索拖着调子,“反正你看起来确实很小。”

      白子棋没有听出他在逗她,只是认真想了想,像是接受了这句话。西索见她这样,唇边的弧度又深了点。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那张桌子,又看床,再去看门边那双鞋。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,哪怕旧,也还像个样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
      “你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
      “差不多。”

      “出生就在这里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你没有出去过吗?”

      “出去过。”西索靠回桌边,“不过又回来了。”

      白子棋点了点头,像明白了,又像没明白。她的目光落在西索脸上,停了一会儿,轻声说:

      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
      西索挑了下眉。

      “他们是谁?”

      “外面的。”

      “哪不一样?”

      白子棋想了很久。

      “他们笑的时候,脸和眼睛不是一起的。”

      西索望着她,没动。

      白子棋还在慢慢往下说,像是只在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也笑。”她说,“可是你笑的时候,像在看别的。”

      窗外日光偏了一寸,正照在西索指尖,白得晃眼。他垂眼看了一下那点光,又抬起头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

      “看他们什么时候会上当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来,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。

      西索却笑出了声。

      不是舞台上那种拿来给人看的笑,声音也不大,像真被她这句逗着了。他低头扶了一下额角,再抬眼时,眼尾还弯着。

      “你知道上当是什么意思吗?”

      白子棋诚实地摇头。

      “不太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说。”

      “感觉像。”

      她答得很快,答完又安静下来,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。西索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没有散。

      这小孩有时候像一张白纸,什么都没写;有时候又像纸上已经压过一道痕,光一照,就出来了。

      他忽然问:“你怕我吗?”

      白子棋眨了一下眼。

      “不怕。”

      “这么快?”

      “你给我汤了。”

      西索一时没接上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床也给我睡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太自然,西索反倒笑不出来了。他看她半晌,最后偏开脸,嗤地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还真好骗。”

      白子棋皱了皱眉:“那我现在要怕吗?”

      “晚了。”西索说。

      白子棋想了想,居然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真的把这句听进去了。西索看着她这副样子,忽然懒得再逗下去,正要说话,外头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
      “西索。”

     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。

      “带先生叫你。”

      西索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
      白子棋一个人坐在床边,抬头看向那扇又关上的门。屋里一下更安静了,她低头摸了摸被角,指腹轻轻按过去,又松开。

      没过多久,门重新开了。

      西索回来,手里多了几张折起来的钱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他: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“钱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用的?”

      “买东西。”

      “吃的吗?”

      西索没忍住,笑了。

      “也可以。”

      他走到桌边,把那几张纸拍在桌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
      “带先生让我们出去一趟。”

      “出去?”

      “给你买衣服,还有鞋。”

      白子棋怔了怔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。布料洗得发白,边角也磨旧了,和这里那些浮艳的颜色放在一起,的确像误闯进来的。

      “为什么忽然买这些?”

      “忽然么?”西索倚着桌沿,低头看她,“你站在后台,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这边的。”

      白子棋抬头:“很明显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哪里?”

      西索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。

      哪里都不像。

      不像那些被驯熟了的小孩,不像后台来来回回的人,也不像台下会因为一点光和笑就兴奋起来的观众。她太安静,眼睛也太净,像一块没沾上油彩的白布,被人顺手丢进了满地夸张颜色里。

      可这话说出来,未免太满了。

      西索想了想,只笑着回她一句:

      “你穿得太没意思了。”

      白子棋低下头,似懂非懂。

      “要买很厉害的吗?”

      “很厉害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很多颜色,很亮,走路会响的那种。”

      西索眼里泛起一点笑。

      “差不多吧。”

      白子棋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一定要那样吗?”

      “带先生喜欢那样。”

      她没再问了,只是轻轻攥了下衣角。

      西索看在眼里,也没说破,随手把桌上的钱收进兜里,朝她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“先出去看看。”

      白子棋从床边滑下来,鞋子踩到地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,像还是有点舍不得。

      西索靠在门边,看着她这一下回头,忽然问:

      “你喜欢这里的床,还是喜欢这里的汤?”

      白子棋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床。”

      “汤输给床了?”

      “汤喝完就没有了。”她说,“床晚上还在。”

      西索怔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

      “你倒是会挑。”

      白子棋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笑,却还是跟着他走到门边。日光从外面漫进来,照亮她的头发和睫毛,也照亮她那身洗得发旧的衣裳。鲜亮的后台在门外铺开,远处挂着彩旗,走廊深处有人说笑,颜色一层叠一层,闹得像永远不会停。

      白子棋站在那里,显得更静了。

      西索看了她一眼,伸手推开门。
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给你挑点像样的颜色。”

      这还是白子棋第一次走出去。

      门一打开,风就先扑到了脸上。

      不是流星街那种夹着灰、铁锈和腐臭味的风,也不是马戏团后台闷着热气和布料味道的风。外面的风是亮的,带着糖浆、烤面包、热牛奶,还有很淡很淡的花香,一股脑地卷过来,吹得白子棋站在门口,连眼睛都忘了眨。

      她一下没动。

      西索已经走出两步,回头一看,见她还站在原地,不由得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白子棋慢慢抬起头。

      外面有彩旗。

      好多好多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从街这头一直挂到街那头,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,像天上飘着一整排颜色很重的云。路两边摆着摊子,布棚撑得高高的,玻璃窗亮闪闪的,橱窗里堆着糖、缎带、帽子、亮晶晶的小首饰,还有一双双摆得很整齐的鞋。

      路是平的。

      不是流星街那种坑坑洼洼的废地,也不是踩一脚就会扬灰的碎砖烂铁。路面干净得发亮,连阳光落在上面都像比别处更亮一些。人也很多,来来往往地走,手里提着东西,嘴里说着话,笑声一阵一阵地穿过去,什么颜色的裙子、外套、围巾都有。

      白子棋看得眼睛都不会转了。

      她先看路,又看旗子,再看那些人手里提着的纸袋,最后目光一下子落到不远处一个会转的风车架子上,盯了半天,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那个在转。”

      西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风车啊。”

      白子棋慢慢点头,眼睛还是黏在上头。

      “它一直转吗?”

      “有风就转吧。”

      白子棋又去看旁边摊子上堆成小山似的糖果,玻璃罐一排排摆着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宝石。她又问:

      “那个也能卖吗?”

      “能啊。”

      “这么多都卖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安静了一下,又看见一个小孩牵着大人的手从那边跑过去,手里举着一串裹了糖浆的水果。红红亮亮的一串,咬下去的时候,糖壳咔的一声,碎得很清脆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他,一句话脱口而出:

      “他没有抢。”

      西索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白子棋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,只是还看着那边,像还在琢磨这件事。那小孩咬着糖葫芦,跑两步,笑两声,又被大人拉回来,街上的人看见了也只是笑笑,谁也没扑上去抢他手里的东西。

      白子棋慢慢把目光收回来,落到西索脸上。

      “这里的人都不抢吗?”

      西索被她问得一顿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也不是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只是大多数时候,不用抢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西索把手插进兜里,示意她跟上。

      “因为可以买。”

      白子棋跟在他身边,走了两步,又去看别的。她看得太认真,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,一会儿盯着人家店门口挂着的铃铛看,一会儿又去看橱窗里会眨眼睛的人偶。街边有卖烤栗子的,热气一冒出来,香得她下意识转了头;又有卖面包的,把刚出炉的长面包一排排摆上架,壳是金黄的,连边角看起来都脆。

      白子棋看了好久,才想起来继续刚才的话。

      “买……就是给钱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给了钱,就能拿走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别人不会来抢吗?”

      西索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怎么只想着这个?”

      白子棋有点茫然地看着他,像是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。

      “因为拿东西都要打架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然拿不到。”

     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,像在说一种大家都知道的规矩。西索看着她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,忽然没接话,只是从兜里摸出带先生给他的那些钱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      “在这边,很多东西用这个就行。”

      白子棋盯着那几张纸。

      “这个比打架有用吗?”

      西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点。

      “有时候吧。”

      白子棋想了想,又去看那些摊子,看人家给了钱,再把袋子拎走。一个卖花边的女老板正在给客人包东西,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绳子,动作又快又轻;旁边卖靴子的店里,有人把鞋放到台面上,老板看了钱,就笑着把盒子递过去。

      真的没人抢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看着,慢慢抿住了唇。

     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。

      不用扑上去,不用挨打,不用先把别人推开,也不用担心东西刚拿到手就被抢走。只要给出那几张纸,对方就会把东西放到你手里,甚至还会笑。

      她跟在西索旁边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兜里的钱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也很薄。

      可路过每一个摊子的时候,它都像比拳头管用得多。

      西索把她这一路的东张西望全看在眼里。她看什么都像第一次看见,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,偏偏又不吵不闹,只会一件一件地问,问得认真得不得了,像真准备把这些东西一件件都记住。

      ……挺可爱的。

     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,朝前抬了抬下巴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

      那是一间卖衣服和鞋子的店。

      门口挂着一串彩珠帘子,风一吹,珠子就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地响。橱窗里摆着两个人偶,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的亮片裙子,一个套着夸张的红色外套,领口还缀着金边,光一照,晃得人眼花。

      白子棋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      西索已经把珠帘拨开了,回头见她还不进来,歪了下头。

      “又怎么了?”

      白子棋轻声说:“他们为什么把衣服摆在外面?”

      “给人看啊。”

      “看了就会买吗?”

      “有些人会。”

      白子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进去。

      店里比外面更亮。

      布料一卷一卷地堆着,软的,硬的,发亮的,带花边的,带亮片的,红色一整排,绿色一整排,连鞋子都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更像是专门拿来让人看的。高跟的、圆头的、系带的、缀蝴蝶结的,一只只摆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老板娘一见西索就笑了,显然是认得他。

      “今天没上台呀?”她笑盈盈地看过来,目光很快落到白子棋身上,顿了一下,“这是谁家的小姑娘?”

      “马戏团的。”西索回得很顺口。

      老板娘“哦”了一声,又多看了白子棋一眼。那眼神不算冒犯,却也停得比平常久些,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东西。

      白子棋察觉到了,慢慢抬眼看过去。

      对方冲她笑了一下,笑得客气又柔和。白子棋却仍旧有点不明白,为什么大家总会多看她一眼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,又看了看店里这些亮得晃眼的裙子和外套,隐约觉得,自己大概和这里很不一样。

      “带先生让来挑的。”西索说。

      老板娘立刻会意,转身去拿衣服。

      “那可得挑些亮一点的。”她一边翻,一边笑着说,“小姑娘脸这么白,穿红的好看,蓝的也好看,哎呀,带点花边更好。马戏团的小孩,怎么能穿得灰扑扑的呢?”

      白子棋站在那里,被一件又一件衣服塞到眼前,几乎看不过来。

      “这个呢?”

      老板娘拿起一件红色的小裙子,上面缀着细碎的金线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。

      “好红。”

      “红才显眼呀。不过没有你的眼睛漂亮。”

      老板娘又拿起一双靴子,漆皮的,鞋边缀了小小的铜铃。

      “这个走起路来还会响。”

      白子棋眼睛一下亮了。

      “会响?”

      老板娘笑眯眯地晃了晃鞋子,铃铛果然轻轻响起来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那双鞋,像看见了什么很神奇的东西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鞋边,指尖又立刻缩回来,像怕自己碰坏似的。

      西索站在旁边,看她这样,忍不住笑了。

      “你到底是来买衣服,还是来看展览的?”

      白子棋转头看他,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都看。”

      老板娘被逗得笑出声来。

      最后挑来挑去,还是挑了最夸张的。

      一条层层叠叠的小裙子,底色是很亮的红,裙边压着金线,腰后还系着一个大得有点过分的蝴蝶结;配一双带铜铃的小靴子,鞋带是黑的,鞋面却亮得发光;外面再罩件短短的披肩,边上一圈白色绒毛,像硬要把她往“马戏团的小东西”那边打扮。

      白子棋捧着那些衣服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头问西索:

      “穿成这样,就像这里了吗?”

      西索倚在柜台边,笑着看她。

      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老板娘带她去后面换衣服。珠帘一晃,人便看不见了。西索站在外头等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柜台,脑子里忽然浮出白子棋穿着那一身红彤彤、叮叮当当跑出来的样子,没忍住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      应该会很好玩。

      果然,没多久,珠帘就被拨开了。

      白子棋走出来的时候,整间店都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那身衣服够亮,够热闹,也够像马戏团的风格。裙子是鲜红的,金线压在边上,走一步就闪一下,鞋边的小铃铛也跟着轻轻响。可这些东西套在她身上,却还是压不住她那双眼里的那点安静。

      她像被人硬塞进一堆夸张颜色里的雪团。

      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好看。

      老板娘最先笑起来。

      “哎呀,真漂亮。”

      白子棋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西索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
      西索打量了她一会儿,唇角慢慢翘起来。

      “嗯。”他说,“比刚才有意思多了。”

      白子棋没太听懂“有意思”是什么意思,但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,大概不算坏。她便也低头看了看裙摆,又轻轻动了一下脚。铃铛一响,她眼睛顿时亮了一点。

      “真的会响。”

    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终于浮出一点藏不住的高兴。

      老板娘在那边算钱,西索把钱拿出来递过去。白子棋站在旁边,看着那几张纸从他手里出去,对方就把衣服盒子、旧衣服和另一双鞋子全都推过来了。

      没有争,没有抢,没有谁扑上来。

      她看着看着,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。

      原来真的可以这样。

      她正盯着那些钱看,视线忽然被另一边一件外套勾住了。

      那件外套挂在高一点的地方,颜色很张扬,带一点暗红,领口收得利落,肩线也好看,扣子在灯底下闪着一点亮。不是那种一眼就俗气的热闹,而是有点像西索站在台上时,灯照到他身上那一下。

      白子棋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手,指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个。”

      西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个也买。”

      老板娘愣了一下。

      西索也愣了下,随后笑了。

      “你买那个干什么?”

      白子棋转头看他,答得很自然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

      西索看着她,眼尾轻轻抬了下。

      “给我?”

      “嗯。”白子棋点头,“你带我出来了。”

      她好像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犹豫的,甚至还认真补了一句:

      “而且这个很像你。”

      西索一时没说话。

      老板娘看看他,又看看白子棋,忍不住笑着插话:“小姑娘眼光不错呀,这件确实适合他。”

      白子棋看着西索,又问了一遍:

      “不可以买吗?”

      西索看着她那双眼睛,忽然有点说不出“不要”。

      她站在那儿,穿着刚换上的红裙子和带铃铛的小靴子,明明比刚才鲜亮得多了,却还是一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。说给他买,就只是想给他买。像拿到一点能换东西的机会,就很自然地把他也算进去。

      这种事,在后台几乎没发生过。

      西索偏开眼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随你啊。”

      白子棋便立刻看向老板娘,认真地说:

      “那也要这个。”

      老板娘笑着把那件外套取下来,一边包,一边看着他们两个,眼里笑意更深了些。

      付完钱,东西都装好,白子棋跟着西索往外走。她怀里抱着给西索买的那件外套,脚上的铃铛一路轻轻响。出了店门,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鞋子,又抬头看外面还在飘的彩旗和热热闹闹的街,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西索回头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白子棋抱着纸袋,站在阳光里,眼睛亮亮的。

      “如果有钱,”她慢慢地说,“就不用打架了。”

      西索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    白子棋像是在自己想,边想边往下说。

      “有床,有饭,还有衣服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那点红,“也不用抢。”

      她停了停,抬起头问西索:

      “演出就会有钱吗?”

      西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白子棋看着他,神情认真得很,像不是随口一问,而是真的在心里把什么一点点排明白了。

      “如果我也演出,”她轻声说,“是不是也可以有钱?”

      街上的风吹过来,彩旗在头顶哗啦一下展开。旁边有人牵着小孩过去,摊子上糖浆滚得发亮,远处还有谁在笑,整条街都明晃晃的。

      白子棋站在这一点点明亮里,抱着纸袋,眼睛清得像刚被水洗过。

      她看见的世界还很小。

      可就这么一点点,已经够她自己往前走一步了。

      西索看了她一会儿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
      “想上台了?”

      白子棋点头。

      “想。”

      她答得很快,很轻,却没有半点犹豫。

      西索望着她,忽然觉得今天带她出来,确实比他想的还有意思。

      他伸脚,轻轻弹了一下她鞋边的小铃铛。

      清脆一响。

      “那你得先学会怎么站在灯下面。”他说。

      白子棋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微微晃的铃铛,又抬起头,认真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像把这句话也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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