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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库洛洛的回忆 夜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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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冷。
风从塌楼的断口一阵一阵灌进来,把火堆本来就不高的火苗吹得更低。下面的人大多已经睡了,或者说,是累到昏过去了。白天抢地盘、重新落脚、守住入口、处理伤口,每个人都像被狠狠干空了一层,只剩最后一点本能还撑着没散。
库洛洛一个人站在楼上。
夜色压得很低,流星街那些熟悉的垃圾山、断楼、废铁和黑水都沉在黑里,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。
安静下来以后,人就会开始想起一些东西。
尤其是那些平时不会主动去想、可一旦被勾起来,就会一层接一层往上翻的东西。
库洛洛垂着眼,忽然想起了幻影旅团刚成立的那天。
那天其实也不算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。
流星街不会因为你有了个名字,就突然变得温柔一点。垃圾还是那些垃圾,风还是那样脏,死在角落里的人也不会变少。可即便如此,那个晚上,对他们来说还是不一样的。
因为从那天起,他们不再只是“这些人”。
他们有了一个名字。
幻影旅团。
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,或者说,本来就都还没长到可以被叫“大人”的年纪。可当那个名字真正落下来时,还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定了形。像原本四散着、只是因为彼此靠近才勉强连在一起的什么,终于被真正系成了一体。
那天他们抢了新的地方。
比以前大一点,也比以前更完整一点。
依旧破,依旧冷,依旧到处漏风,墙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旧血,角落里堆着被人翻过一遍的破铜烂铁和烂木板。可那地方有两层,入口窄,后面还能退,最重要的是——足够他们全都待下。
对白子棋来说,这已经算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了。
她那天其实很开心。
不是那种会又跳又闹的开心,白子棋从来都不是那种孩子。她的开心总是很轻,很安静,像一小团藏不住的光,从眼睛里一点点漏出来。
刚进那地方的时候,她先是站在门口,抱着自己的小布包,仰着头到处看。
看楼梯,看墙,看角落里那堆还能烧的旧木板,也看窗洞外面那一小片歪斜的天。她看得很认真,像真的在一点点确认这地方以后是不是就能算“自己的”。
芬克斯那天还笑她:“看什么呢,小鬼?”
白子棋抱着布包,回头看了他一眼,特别认真地说:“在看这里大不大。”
窝金听了直接乐了:“那你看出来没有?”
她点头。
“很大。”
信长在旁边擦刀,闻言都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其实那地方根本不算大。
只是比起他们以前待过的一些地方,已经好多了。
可白子棋是真的高兴。她会自己慢吞吞走到楼梯边看一眼,再跑回来;会蹲在角落里看地上有没有奇怪的小石头或者亮一点的碎片;会抱着那只旧布包,来来回回把几个地方都看上一遍,最后再抬头看库洛洛,好像在等一个确认。
库洛洛那时候就站在屋子中间,看大家把能用的东西归拢,把入口堵得更结实一点,把火堆重新生起来。白子棋绕了半圈,最后停在他旁边,仰头问他:
“哥哥,我们以后住这里吗?”
火光在她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库洛洛低头看她,回答得很自然:
“先住这里。”
白子棋听见“住”这个字,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。
她抿了抿嘴,像想压住一点高兴,可没压住,最后还是小声地“哦”了一下,然后抱着布包,自己跑到火边坐下了。
看起来像很安静。那股开心,谁都看得出来。
她那天晚上甚至多吃了半块饼。
平时她吃东西总很小心,像知道在流星街里,能落到嘴里的每一口都不该浪费。可那天大概真的高兴,她抱着那半块饼,小口小口地咬,咬到一半的时候,还会抬头看看别人,好像只是这样坐在大家中间,就已经让她很满足了。
侠客看见了,还笑着逗她:
“今天心情这么好?”
白子棋抬头,很诚实地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有新地方住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容易满足啊?”
她抱着饼,想了想,说:
“因为今天大家都在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秒窝金就已经笑着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,芬克斯也“啧”了一声说她这话听着怪麻的。可库洛洛一直记得。
因为白子棋说那句话的时候,语气特别自然。
她那时候还小,不懂什么旅团,不懂什么未来,也不懂他们抢下一个更好的地方意味着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今晚很暖,地方比以前大一点,风没那么容易直接灌进火堆,大家都在说话,都在这里。
所以她开心。
库洛洛那天其实也很开心。
只是他的开心从来都不显在脸上。
他看着屋里的人,看着信长靠在一边,窝金还在大声说话,飞坦嫌吵地皱着眉,玛琪低头整理线,派克诺坦把能用的东西分出来,侠客笑着和芬克斯斗嘴,富兰克林在门边重新加固那块铁板。
还有白子棋。
抱着小布包,坐在火边,头发被火光照出一点很柔的边。
他觉得,幻影旅团这个名字落下来,是对的。
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多漂亮。
而是因为从那一刻起,他们真的有了一个可以一起往前走的形状。
而白子棋,也在里面。
后来到了晚上,火慢慢低下去,人也一个个散下来,靠着墙、旧布、木板或者彼此坐着休息。
新地方再好,也还是冷。
尤其夜里,风会顺着楼上的裂口和楼梯缝往下钻,火压不住的时候,就会显得更冷。白子棋本来自己抱着小布包,坐在派克诺坦旁边,眼睛都已经有点困了,可她还是没立刻睡。
她先看了一会儿大家。
一个一个地看。
像在确认人是不是都还在。
最开始其他人没怎么注意。
直到窝金伸了个懒腰,顺口说了一句“今天总算能睡个像样觉”,白子棋才像被这句话提醒了一样,忽然转头去看库洛洛。
她看了很久。
库洛洛一开始没说话,只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,低头对上她眼睛。
那双眼睛白天的时候还亮亮的,这会儿却安静下来了一点。不是不高兴,也不是要哭,而是一种更轻、更难被立刻看出来的东西,沉在最里面。
像高兴完了,夜里安静下来,那点一直被压着的害怕和不安才慢慢浮上来。
毕竟他们刚经历过很多。
换地方,打架,受伤,死人,抢下来再住进去。对白子棋来说,这些事情哪怕已经习惯了一部分,也还是会怕。白天人多、大家都在、气氛是热的,她可以跟着一起高兴;可一到了夜里,火光暗下来,风开始吹,所有东西就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。
她终究还是个孩子。
哪怕她再懂事,再会看脸色,再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,心里那些怕也不会真的消失。
库洛洛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。
她看着自己,嘴唇轻轻抿着,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捏着小布包的一角。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站起来,抱着包,自己走了过来。
先是走到他腿边。
没说话。
只是站着。
库洛洛低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白子棋抬起头。
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,把那点藏得很深的害怕照得更清楚了一点。
然后她很轻地叫了一声:
“哥哥。”
库洛洛心里微微一动。
白子棋其实一直都会叫他哥哥。
可那天晚上这一声,不太一样。
像不只是叫他,而是在确认——他是不是还在这里,是不是今晚还会像以前一样,让她靠过去一点。
屋里当时还没完全安静,旁边几个人多多少少都听见了。侠客先偏过头看过来,窝金也停了声,派克诺坦本来正整理东西,动作都顿了一下。
库洛洛看着她,问:“嗯?”
白子棋抱着自己的小布包,眼睛低低垂了一会儿,才很轻很轻地开口:
“要抱抱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接着,窝金先笑了。
侠客也一下弯起眼,芬克斯更是“噢”了一声,像发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。信长抱着刀靠在一边,虽然没出声,神情里却也明显多了点看热闹的意味。
“哎哟,小鬼撒娇了。”侠客笑着说。
“都多大了还抱。”芬克斯嘴上嫌弃,脸上却也带着笑。
白子棋一听见他们笑,耳朵立刻就有点红了。
她抱着布包,整个人一下僵住,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好意思。可即便这样,她也没有退回去,而是仍旧站在库洛洛跟前,小声又补了一句:
“就一下。”
那一瞬间,大家笑得更明显了。
连平时最冷的飞坦,都掀了下眼皮,冷冷瞥了一眼这边,虽然没说什么,可眼神里也分明写着“麻烦”。
可库洛洛没有立刻被这点好笑牵着走。
因为他看见了。
看见白子棋眼里的那点东西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里,除了不好意思,还有一点压得很深的难过和怕。像她白天可以开心,晚上也可以乖,可真正到了要睡的时候,她还是会想起那些不安稳的事,想起只要一闭眼,就有可能明天醒来时谁又不在了。
那一点点悲伤,和那一点点怕,被火光照得很浅。
别人未必会一下看清。
可库洛洛看见了。
于是他心软了。
那种心软来得其实很轻,很快,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。只是看见她站在那里,小小一个,抱着包,明明已经被大家笑得耳朵都红了,却还是不走,还是在等自己回答。
库洛洛抬起手。
“过来。”
白子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,被库洛洛抱起来的时候,动作甚至有一点急,像怕慢了一点,这个允许就会被收回去。她抱住他脖子的时候,手很轻,脸却很快埋到了他肩上。
屋里顿时又是一阵笑。
窝金笑得最大声:“还真抱啊?”
芬克斯也乐:“她今天胆子不小啊。”
侠客托着下巴看这边,笑眯眯地说:“看来今天是真的很高兴。”
白子棋埋在库洛洛肩上,一开始没吭声。
过了几秒,才很轻地、小小声地说:
“晚上……也想跟哥哥睡觉。”
这一下,连信长都偏过头笑了一声。
“得寸进尺了啊,小鬼。”芬克斯直接说。
“她今天挺会挑时候。”侠客还在笑。
派克诺坦看着白子棋埋着脸不抬头的样子,眼神却慢慢软下来一点。因为她也看出来了,那不只是撒娇。是高兴过后,更深的那点依赖和害怕一起冒了头。
白子棋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。
她抱着库洛洛,耳朵红得更厉害,埋着脸不敢抬头。可她还是没改口,也没说“算了”,只是很安静地贴着他,像在等一句判决。
库洛洛抱着她,手在她背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
“可以。”
白子棋在他肩上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特别明显的反应,可库洛洛还是感觉到了——她整个人都悄悄松下去了一点。像那句“可以”一落下来,她心里一直吊着的什么,也终于可以跟着一起放下了。
屋里那点笑声慢慢散下去。
大家还是会看,会觉得她小,也会觉得这种时候还要抱、还要跟哥哥睡,实在有点像个真正的小孩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那些笑里慢慢就没了最开始纯粹的打趣,反而多了一点很淡的、说不出来的安静。
因为谁都知道,白子棋会这样,不只是因为她会撒娇。
是因为她真的怕。
而库洛洛会答应,也不是因为纵着她。
是因为他也知道。
后来到了真正睡下的时候,白子棋就缩在库洛洛身边。
她很小,蜷起来只占一点地方,抱着自己的小布包,脑袋靠在他手臂旁边,呼吸起初还不是很稳,像哪怕已经躺下了,也还是没完全安心。库洛洛低头看过她一眼,最后还是把手落在了她头发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动作很轻。
像安抚。
白子棋眼睫颤了颤,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她睡着之前,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声:
“哥哥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下一秒就散进夜里。
可库洛洛听见了。
他低头看着她,黑色的眼睛在火光快灭的时候显得很深。四周很冷,地方也破,头顶还有风声,可那一小块靠着他的地方却很暖。
他那时候其实想过。
想过如果以后都能这样,也没什么不好。
不是流星街变好了,不是他们以后就再也不会死、不会受伤、不会被人盯上。只是如果每一次抢下新的地方,夜里火点起来的时候,大家都还在,白子棋也还会抱着包,走过来轻轻叫一声“哥哥”,那就已经很好了。
他那天晚上,是真的很开心。
安静地,克制地,很少见地开心。
而现在站在夜里,风吹过塌楼,所有这些画面再想起来的时候,就都变成了另一种更沉、更钝的痛。
因为他记得那天火光下她埋在自己肩上的温度,记得她小声说“要抱抱”,记得她红着耳朵说晚上想跟哥哥睡觉,也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心软。
“……你喜欢这里吗?”他低声问,声音贴近她耳边。火光在他们的身影上投出长长的影子,映得两个人都像被暖光笼住。
白子棋抬头看他,眼睛闪着光,却不敢完全抬高头,只轻轻点了点。“喜欢……这里有火,也有大家,还……有哥哥。”声音小小的,却特别坚定。
库洛洛心里一紧。她把他放在“所有人里最可靠的人”之上,哪怕只是小小的依赖,也足以让他觉得自己得守护到底。哪怕他自己还小,哪怕他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失去,这一刻,他就像是被赋予了整个责任。
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把她搂在怀里。白子棋微微歪着头,蹭着蹭他的胸口,像在确认这个怀抱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安全港。库洛洛感受到她轻轻的蹭动,每一下都像是对他权利的默许,也像是轻声提醒:你是我的,我也认你。
“今晚你不会冷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有点轻轻的颤动,却被他压得很低。小小的胸口微微跳动,像是火光照进了黑夜,热意慢慢传开。
白子棋小声嘟囔:“我不怕,只要哥哥在。”声音里带着小小撒娇的气息,让库洛洛忍不住弯唇。她抱得更紧了一点,头轻轻蹭在他肩上。那种轻柔的触感,像绵软的羽毛,却又实实在在让他心跳加快。
他低头看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轻微的占有感。不是控制,也不是威胁,而是——这种东西只属于自己,没人能夺走。白子棋的依赖、她的撒娇、她的认真和温柔,全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块空间,他不允许它被外界打扰。
火光跳动,映得白子棋的眼睛亮得像星辰,暗蓝的发丝贴在脸侧,几乎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淡淡味道。库洛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把她抱得更靠近自己,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,让她的存在完全属于自己怀里的这一方小小世界。
“……哥哥……”白子棋轻轻叫了一声,又像下意识地靠近。那声音里有一种小小的撒娇,却也带着一点点怕孤单的颤抖。库洛洛低下头,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感受她的温度,也感受那份细微的依赖。
“嗯,我在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温暖的屏障,让夜色和风都无法侵入。
白子棋轻轻蹭了蹭他,手指在他衣服上摸索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能被抱住,真的安全。库洛洛心里微微一热。
他突然觉得,如果,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她,一定会记住这份占有感,这份属于自己的小小权利。哪怕未来会很复杂、会有更大的风暴、会有更多的人,今晚的温度,今晚的依赖,今晚的红琉璃眼睛和蹭着自己肩膀的小手,都必须属于他一个人。
他总觉得她不会离开。
白子棋慢慢在怀里靠得更近,小声说:“哥哥……抱紧一点。”
库洛洛微微一笑,抱得更紧。火光在他们身上跳跃,映出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应着,把她揽得更紧。屋里静了,风吹不进来,火光晃动,他们就这样静静贴在一起。白子棋慢慢闭上眼,呼吸均匀了些,头仍然靠着他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