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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晚安 你可以留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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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那天,旧城区飘了场薄雪。
夏知行早上推开铺子门,青石板路上积了层白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隔壁王伯正扫着门口的雪,见她出来,笑着喊:“小夏,今天包汤圆不?我让老伴多和点面。”
“不了王伯,”夏知行拢了拢围巾,“等会儿要去趟墓园。”
王伯哦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这两年,每到冬至和清明,夏知行总会往墓园跑一趟,谁都知道她是去看那个没能好好下葬的姑娘。
林薇言的骨灰是江风吟托人迁葬的,墓碑上没放照片,只刻着“林薇言之墓”五个字,旁边用小字刻着一行“愿你向阳而生”——是夏知行提议刻的。
雪下得不大,落在墓碑上,转眼就化了。夏知行放下手里的白菊,蹲下身,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:“今年冬天来得早,你那边……会不会冷?”
风卷着雪沫子吹过,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雏菊花瓣——后院那丛雏菊今年开得格外好,她摘了些晒干,总觉得该带来给林薇言看看。
“江风吟寄了照片来,他工作室旁边种了不少花,说有你喜欢的向日葵。”夏知行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杂货铺收了个老座钟,比我家那个还老,走起来滴答响,夜里听着倒不孤单。”
雪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,落在墓碑上,反射出淡淡的光。夏知行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:“我该回去了,铺子没人看。”
转身要走时,衣角忽然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。她愣了愣,低头看,是根细细的蛛丝,大概是风吹过来的。可心里却莫名一暖,像有人在悄悄留她。
“明年开春,带新收的龙井来给你尝尝。”她笑着挥了挥手,“走了。”
回到杂货铺时,门口堆着个雪人,歪歪扭扭的,头顶还插着根枯枝,一看就是巷口那几个小孩的手笔。雪人旁边放着张纸条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“夏姐姐,我们帮你看门啦!”
夏知行忍不住笑了,拿出糖罐,往每个小孩兜里塞了颗水果糖。孩子们欢呼着跑开,巷子里顿时热闹起来,雪沫子都跟着飞。
午后阳光暖起来,她搬了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翻着本旧诗集。看到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”时,忽然想起林薇言以前总爱坐在窗边背诗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谁。
“这句你以前背错过,”她对着空气说,“把‘美人’说成‘知行’,还死不承认。”
风拂过窗棂,挂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——那是去年夏天,她找工匠做的,铜铃上刻着小小的雏菊图案。铃声清越,像极了林薇言的笑声。
傍晚关铺子时,她发现柜台的玻璃下压着片雪花,晶莹剔透,像是被谁小心翼翼地夹在那里。可今天明明没下那么大的雪,怎么会有完整的雪花?
她没揭下来,就那么让它待着。或许过会儿就化了,或许……能留得久一点。
夜里起了风,老钟在墙角滴答走着。夏知行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忽然觉得这屋子比以前热闹多了。有风铃的响声,有老钟的滴答声,还有……偶尔从客厅传来的、极轻的翻书声。
她翻了个身,嘴角弯了弯。
其实这样也挺好。
不用再担心离别,不用再怕触碰是空,就这么隔着阴阳,守着同一片人间烟火。她看得见日出日落,她听得见风过回廊,彼此都在,就够了。
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,像谁悄悄伸过来的手,温柔地搭在床边。
夏知行闭上眼睛,轻声说了句:“晚安。”
这一次,好像真的有个极轻极轻的声音,在黑暗里回应了她。
“晚安,知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