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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很重要 很重要,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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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薇言的名字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夏知行心里漾开的涟漪总也散不去。
自那以后,她不再刻意驱赶徘徊在铺子附近的林薇言。有时夏知行坐在柜台后翻旧档案,林薇言就安静地靠在窗边,阳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子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;有时夏知行外出跑腿——多半是帮街坊处理些“不干净”的琐事,林薇言便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道沉默的影子,在她遇到难缠的怨魂时,会悄悄凝聚起自身微弱的阴气,试图帮她分担几分。
“你不用跟着。”一次在老巷深处处理完一桩老宅闹鬼的事,夏知行回头看见缩在墙角的林薇言,她刚帮着驱散了宅子里的戾气,魂体显得比往常更淡。
林薇言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你一个人……不安全。”
夏知行挑眉:“我对付这些东西,比你活的时候吃米饭还熟练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没再赶人。两人并肩往回走,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。林薇言的脚尖偶尔会碰到夏知行的影子,每次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,耳尖却红得厉害——魂体的红晕很淡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,偏夏知行此刻看得分明。
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档案里看到的照片。那是七年前的旧报纸,角落刊登着星华中学的文艺汇演,一群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舞台上,最右边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赫然是年轻时的林薇言。
“你以前在星华中学读书?”夏知行状似随意地问。
林薇言愣了愣,随即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怀念:“嗯,高二那年……”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,眉头紧紧皱起,像是被什么痛苦的记忆攫住,“那年……好像发生了很不好的事。”
她的魂体开始微微发抖,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夏知行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护身符——是她闲暇时画的,效力不强,却能安神。她抬手想递给林薇言,才想起对方碰不到实物,只能将符纸放在旁边的石墩上,用指尖轻轻一点。
淡金色的微光从符纸上升起,缓缓融进林薇言的魂体。她的颤抖渐渐平息,抬头看向夏知行,眼里带着感激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:“谢谢你,知行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她“知行”,省去了姓氏,亲昵得让夏知行心里漏跳了一拍。她别过脸,踢了踢脚下的石子:“赶紧走,晚了铺子要关门了。”
回到杂货铺时,夕阳正把西边的天染成橘红色。夏知行打开收音机,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剧声,是她奶奶生前爱听的频道。林薇言走到柜台旁,看着里面摆着的旧物,目光落在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上时,忽然定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伸手想去碰,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,眼里涌上失落,“我以前也有一个,一模一样的,里面装着……装着……”
记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她急得眼眶发红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夏知行把饼干盒拿出来,打开盖子,里面放着几颗包装陈旧的水果糖,是她小时候吃的那种。“装着糖?”她试探着问。
林薇言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光亮:“对!是糖!有人每天给我放一颗,放在教室的抽屉里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是谁呢?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夏知行看着她苦恼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些发闷。她把饼干盒里的糖倒出来,挑了颗橘子味的,放在手心: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,反正也不重要。”
林薇言却摇摇头,固执地盯着那颗糖:“重要的,一定很重要……”
那天晚上,林薇言没像往常一样在天亮前离开。她靠在沙发上,魂体半透明着,像是睡着了。夏知行坐在柜台后,借着台灯的光翻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校刊,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林薇言的线索。
台灯的光晕落在书页上,也落在沙发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上。夏知行的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林薇言的侧脸。她的眉头即使在“睡”时也微微蹙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,像只不安的蝶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夏知行合上书,起身走到沙发旁。她犹豫了一下,轻轻伸出手,悬在林薇言的额头上,指尖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“别皱着眉了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,“会找到的,都会想起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沙发上的林薇言似乎动了动,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,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。
夏知行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凉意。她转身回到柜台后,却再也没心思看书了。窗外的月光正好,透过玻璃照进来,把整个铺子都镀上了一层银辉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这个魂的存在了。习惯了她安静的陪伴,习惯了她怯生生的道谢,甚至习惯了她偶尔因回忆而痛苦的模样。
这种习惯,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,让她有些不安,却又莫名地贪恋。
天快亮时,林薇言醒了过来。她看着趴在柜台上睡着的夏知行,台灯还亮着,手边摊开的校刊上,有一页被折了角,上面是星华中学的篮球队合影,其中一个穿着12号球衣的男生,笑得格外耀眼。
林薇言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脸上停留了很久,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的,又有点甜。
她轻轻飘到柜台旁,看着夏知行熟睡的侧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挺直,睡着时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疏离感,反而显得柔和了许多。林薇言伸出手,想像夏知行昨晚那样,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,却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停住了。
她是魂,夏知行是人。她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,连一个简单的触碰都是奢望。
林薇言收回手,眼里涌上淡淡的失落。她转身飘到门口,在门板内侧,用指尖轻轻划下一行字,比上次的“林薇言”更浅,几乎要隐没在木纹里:
“晚安,知行。”
做完这一切,她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夏知行,转身融进了晨雾里。
等夏知行醒来时,阳光已经晒到了脸颊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到门板上那行新的字,愣了愣,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她拿起抹布,却没有擦掉那行字,只是轻轻擦去了旁边的灰尘。
“早安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,轻声说。
铺子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这个清晨,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