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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相识 再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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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后的第三晚,夏知行被一阵急促的铜铃声惊醒。
是挂在柜台角落的那串镇魂铃,寻常亡魂靠近不会有动静,只有带着强烈怨气或被邪祟纠缠的魂体经过,才会发出这样尖锐的声响。她披了件外套起身,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巷子里传来细碎的呜咽,像猫被踩了尾巴,又带着魂体特有的空灵。
拉开门,月光正斜斜地淌在青石板上,把巷口照得一片雪亮。林薇言缩在槐树根旁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周身萦绕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——那是被更凶的怨魂缠上的迹象。
“救……”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,就被那团雾气猛地拽得往后倒去,半透明的手臂上瞬间浮现出几道青黑色的抓痕。
夏知行皱眉,从柜台下抽出一把桃木匕首。这旧城区藏污纳垢,总有些不安分的老魂欺负新魂,以前她从不管,可今晚看着林薇言那双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眼睛,脚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。
“滚。”她低喝一声,桃木匕首划破空气,带起一阵淡金色的微光。那团雾气显然怕这东西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不甘地退了几步,却没彻底散去,只是在不远处盘旋,像在掂量着要不要再冲上来。
夏知行走到林薇言身边,蹲下身。女生的魂体已经变得很淡,几乎要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,她死死咬着嘴唇,额头上凝着一层冷汗(魂体的虚汗),看见夏知行时,眼里才终于透出点活气。
“跟我进来。”夏知行没看那团雾气,伸手想去扶她,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肩膀——人鬼殊途,连触碰都是奢望。
她动作一顿,收回手,转身往铺子走:“自己跟上。”
林薇言愣了愣,连忙挣扎着站起来,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屋。镇魂铃的声响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了,屋子里只剩下老钟滴答的声音。
夏知行把桃木匕首放回抽屉,转身看见林薇言正局促地站在玄关,手臂上的抓痕还没消,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。她沉默了几秒,从柜子里翻出一张黄色的符纸,指尖蘸了点朱砂,寥寥几笔画了道安神符,用打火机点燃。
符纸烧尽,化作一缕青烟,她挥手将烟往林薇言那边送了送。青烟触到魂体的瞬间,林薇言明显松了口气,手臂上的抓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,身子也不抖了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小声说,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的微颤。
“那是‘黑婆子’的魂,”夏知行倒了杯温水,自己握着暖手,“以前是这巷子里的媒婆,死的时候被人骗了钱财,怨气重得很,专欺负你这种新来的。”
林薇言点点头,又摇摇头,显然没听懂多少,只是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连衣裙的衣角。过了会儿,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夏知行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夏知行喝了口温水,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。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“顺手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免得死在我铺子门口,晦气。”
这个理由算不上好听,林薇言却像是松了口气,嘴角悄悄弯了弯,露出个极浅的笑,像被月光吻过的水面,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。“不管怎样,还是要谢谢你,夏知行。”
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。夏知行心里莫名一动,没接话,只是把暖手宝又充上电,扔到矮凳上:“今晚别走了,外面不安全。”
林薇言惊讶地抬起头。
“墙角有沙发,”夏知行指了指柜台后的旧沙发,“魂体不用睡觉,但可以靠着歇着。别碰任何东西,天亮就走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里间,拉上了帘子。
里间的床很窄,夏知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外间很安静,只能听到老钟的滴答声,还有……极轻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——她知道那是林薇言的,魂体本没有呼吸,大概是生前的习惯,连带着成了魂,也保留着这样的虚像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林薇言那个浅浅的笑。这几天打交道下来,她发现这姑娘其实不像其他亡魂那样满身戾气,反而干净得像张白纸,除了提起死亡时的恐惧,其余时候都带着种懵懂的纯粹。
这样的魂,怎么会横死呢?
夏知行叹了口气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想这些干什么,反正迟早是要走的,记挂太多,最后徒增烦恼。
可外间那道安静的身影,却像在她心里扎了根,轻轻一动,就牵起密密麻麻的痒。
天快亮时,夏知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再次醒来时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里,她趿着拖鞋拉开帘子,外间空荡荡的,矮凳上的暖手宝已经凉透了,墙角的沙发上,只有一小团浅浅的印痕,像有人刚坐过。
镇魂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,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场梦。
夏知行走到柜台前,准备开门营业,手指却在触到门板时顿住了。门板内侧,用指尖轻轻划着一行字,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怕被人发现:
“我叫林薇言。”
三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,带着点孩童般的认真。夏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门板,仿佛能摸到那残留的、属于魂体的微凉。
她忽然笑了笑,转身去搬开店门后的抵门石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外间,轻声说。
门外的阳光正好,槐树叶上还挂着晨露,旧城区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只是这一次,夏知行觉得,巷子里的风,似乎都比往常温柔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