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共守一具谜》暗隅

1、麻烦 相遇

　　旧城区的雨，总带着股洗不掉的潮气。
　　夏知行收了铺子门口的遮阳伞，金属骨架碰撞着发出轻响。暮色漫进巷口时，雨丝突然密了起来，打在青石板路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她转身要关门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尾的槐树下，站着个模糊的影子。
　　不是活人。
　　夏知行的视线顿了顿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在这旧城区待了五年，游魂野鬼见得比街坊还多，她早学会了“视而不见”。通灵是老天爷硬塞给她的本事，不是恩赐，是甩不掉的累赘——那些哭嚎、怨恨、不甘，像附骨之疽，缠了她二十多年。
　　她关上门，转身要去开灯，门板却被轻轻“叩”了一下。
　　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。
　　夏知行的手停在灯绳上。活人的敲门声不会这么虚浮，更不会带着穿透木头的凉意。她没回头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滚。”
　　门外安静了片刻，随即又响起第二声“叩叩”，比刚才稍重了些，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怯懦。
　　夏知行皱眉，猛地转过身。
　　门板上贴着张褪色的福字，是去年春节贴的，边角已经卷了边。而福字旁边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，她能清晰地“看见”那个影子——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，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雨打散，正低着头，手指怯生生地搭在门板上，仿佛不知道自己早已不该触碰人间的东西。
　　是个新魂，或者说，是个她从没见过的魂。旧城区的亡魂大多带着戾气，像这样安静又胆怯的，少见。
　　“我这里不招待‘客人’。”夏知行走到门边，透过门缝往外看，雨幕里，女生的脸模糊不清，只能看到湿漉漉的发梢贴在脸颊，眼神空茫地望着门板，“找错地方了。”
　　她正要推门，却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，像雨丝擦过窗纸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”
　　声音带着水汽，还有种不属于活人的、近乎透明的虚弱。
　　夏知行的动作顿住了。她见过太多亡魂哭着喊着要复仇、要还阳、要找亲人，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“不知道该去哪里”。那种茫然，比怨恨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　　雨还在下，巷子里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透过雨幕，在女生脚边投下一片浅淡的影子——不，不是影子，是魂体在灯光下的微弱折射，像水中的倒影，一碰就散。
　　“关我什么事。”夏知行硬起心肠，正要用力关门，却看见女生抬起头。
　　那是张很年轻的脸，眉眼清秀，只是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毫无血色。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，黑沉沉的，像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井水，里面没有怨恨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，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几乎要被雨水冲散的哀求。
　　“雨……好大。”她轻声说，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赖着不走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　　夏知行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觉得那双眼有点刺眼。她别过脸，拉开门，侧身让开位置：“进来待一会儿，雨停就走。”
　　女生显然没料到她会让自己进去，愣了愣，才试探着往门里挪了半步。魂体穿过门框时，带起一阵极冷的风，吹得夏知行后颈发麻。
　　“站那儿别动。”夏知行指了指门口的玄关，自己转身走到柜台后，拉开抽屉拿出一瓶烈酒，倒了半杯握在手里。酒精能驱散些阴气，是她多年的习惯。
　　女生果然乖乖站在玄关，背对着门，肩膀微微耸着，像只被淋湿的小兽。她的目光落在杂货铺里琳琅满目的老物件上——掉漆的铁皮饼干盒、缺了角的青花瓷碗、缠着红线的铜铃铛……眼神里带着一丝懵懂的好奇。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夏知行喝了口酒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才开口问道。问亡魂的名字，是她最不情愿做的事，一旦知道了名字，就好像有了某种牵连。
　　女生转过头，眼神依旧茫然：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“死了多久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怎么死的？”
　　女生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，脸色变得更白，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脖子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只有那双眼，瞬间被浓重的恐惧和痛苦填满，像有什么可怕的画面正在她脑海里翻涌。
　　夏知行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多半是横死，而且死得不痛快，才会连名字和死因都记不清，只留下本能的恐惧。
　　她没再追问，靠在柜台边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声淅淅沥沥，杂货铺里很安静，只有挂在墙上的老钟，滴答滴答地走着，提醒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——对她而言是流逝，对门口那个魂而言，却是停滞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雨势渐渐小了。
　　夏知行放下酒杯，站起身：“雨小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　　女生却没动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神里那点茫然似乎淡了些，多了点别的什么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：“我……我能再待一会儿吗？外面……很冷。”
　　夏知行皱眉。她最烦这种得寸进尺的亡魂，可看着女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，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亡魂时，也是这样吓得浑身发冷，缩在墙角不敢动。
　　“最多半小时。”她最终还是松了口，转身去给暖手宝充上电，扔到玄关的矮凳上，“别碰里面的东西，尤其是贴着符的那些。”
　　女生看着那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暖手宝，又抬头看了看夏知行的背影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半小时后，雨停了。
　　夏知行打开门，示意她该走了。女生走到门口，却又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看着夏知行，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，才轻声问：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夏知行沉默了一下，吐出两个字：“夏知行。”
　　女生重复了一遍，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，然后才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走进巷口的暮色里。她的身影越来越淡，最后彻底融进了潮湿的空气里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　　夏知行关上门，转身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　　麻烦。
　　她想。
　　却不知为何，目光落在玄关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暖手宝上，迟迟没有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