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在帝国天龙人手下挣扎求生》苍灰

29、轮回二·终（下） 死亡，真的

　　恐怖分子的保证没有得到任何人的信任。

　　经济舱中，一部分乘客吓到失声尖叫，另一部分则拿起手边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件，冲到紧闭着的驾驶舱门口，想要撬开舱门与恐怖分子决一死战。

　　商务舱中的乘客则有种平静的疯感。

　　后桌一位西装革履的部门总监摘下眼镜，掏出光脑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，发在了工作群里：“@所有人因不可抗力因素，本人将于半小时内物理死亡。今日会议临时暂停，后续工作转交我的副手，请相关人员找她对接。”

　　他旁边一位资深HR打开光脑，开始填写工伤申报流程文件，边填边嘟囔：“法律规定，死在出差路上也算工伤，按照赔偿流程走下来，起码够给自己买块墓地了，能帮家里省一点是一点。”

　　隔壁桌的后端架构师更是连头都没抬，十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得飞快：“别吵，等我把这段代码Push上去！要死我也得死在绿色的Pipeline里，绝不能留个Bug给后人！”

　　高级牛马们对自己快死的事情接受程度意外地高，或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种淡淡的死感了吧。

　　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会变成这副模样，孙落落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。

　　不过，也要先有未来才行。

　　危机面前，孙落落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，或战或逃，他总会尽快作出选择。这一次，他身处几千米的空中坟墓中，无路可逃离。

　　那么，便只剩战斗一条路可走。

　　孙落落解开安全带，决心前往驾驶舱门口，看看能否抢回飞机的控制权。

　　他好歹是个军校生，孙落落告诉自己，与其他乘客相比，他更有挺身而出的能力。

　　与果断做出行动的孙落落不同，坐在他对面的老者仍在念经，对着他的神明祈祷救赎。

　　跟在老者身边的小女孩是个早熟的孩子，她隐约猜到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那是一个火焰熊熊的世界，所有人都会尖叫，里面没有她最爱的妈妈。

　　她好想再跟妈妈说说话。

　　所以，她解开安全带，爬下座椅，拉着爷爷洁白的袍角，慌张地乞求他：“爷爷……飞机要坠毁了，我想跟妈妈打个电话……”

　　她还不到八岁，没有自己的光脑，想要联系父母，只能通过爷爷的光脑。

　　“闭嘴！不要打扰我与神明的沟通！”老者神色狰狞，一掌推开自己的孙女。

　　小女孩跌倒在过道上，一时间没有爬起来。

　　老者置若罔闻，他还没活够，人世间的权势金钱是如此迷人，他不想死。他颤抖着拿起胸口的神像，疯狂地亲吻着它，对祂祈祷：“神啊！您听到信徒在呼唤了吗？请您彰显神迹，拉起这架飞机，救赎您的子民吧！”

　　孙落落不知道神明管不管飞机的空气动力学，但军方显然不打算管乘客的死活。

　　在客机单方面挂断与塔台的通讯，并持续偏离航道超过五分钟后，首都的军方派出了战机，前来拦截失控的客机。

　　军方驾驶员很快定位了客机。按照上级命令，他们无视平民的死活，直接使用导弹攻击客机侧翼，迫使飞机偏离固定航线，远离首都广场正中央，尽可能减少对大人物们受伤的风险。

　　客机的侧翼传来剧烈的爆炸声，走道上的小女孩被惯性甩飞，小小的身体顺着倾斜的过道一路下滑，眼看就要撞到铁皮舱门。孙落落凭着自己挨过几百次体能训练的身手，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顺着过道滑了过去。

　　他单手拎起小女孩的衣领，把她像提猫崽子一样提到了怀里。

　　“叔叔……”小女孩有些吓傻了，她蜷缩在孙落落怀中，完全不敢动。

　　“别喊叔叔了，叫哥哥。”刚满二十一的孙落落忍不住纠正他。

　　二人根本来不及进一步沟通，飞机突然开始朝下并翻了个身。混乱的机舱中，撞击声、呼喊声、餐具与玻璃爆碎的噪声，交织成更加惨烈的混响。

　　孙落落拼尽最大的努力，勉强把小女孩和自己，就近安置在空乘人员留下的座位上。

　　驾驶舱内，恐怖分子一边操控着飞机躲过了下一枚导弹，一边调整飞行轨迹，继续撞向首都广场的正中央。

　　“我们回首望着乐园，”恐怖分子口中念诵着经文，“那里是我们得而复失的应许之地。”

　　恐怖分子也是军人出身，曾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驾驶员。只不过，他在退伍后，深受战后创伤综合征影响，一闭上眼尽是战场上的残肢断臂，夜夜无法安眠。

　　直到遇见了那位“神明”，他才终于获得了心灵的安宁，与全新的追求。

　　另一边，商务舱中的老者与恐怖分子信奉着同一个宗教，他默念经书，同样念诵了这一段：

　　【我们回首望着乐园】

　　【那里是我们得而复失的应许之地】

　　【可炽热的狂焰正高悬其上】

　　【阻断了一切归途】

　　飞机开始剧烈的颠簸，巨大的加速度使得人耳鼓胀难受，濒死带来的巨大恐惧，让老者短暂脱离了与宗教带来的致幻。他往窗外看去，飞机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火球，砸向地面上四散奔逃的人群。

　　末世审判一般的场景，与经文中描绘的一般无二。

　　“神啊，”老者顿悟，“这是您对我信仰的考验吗？”

　　飞机快速俯冲向地面，恐怖分子脸上满是即将前往神国的向往。他坚信，自己的行为是一种救赎，他正在引导飞机上的全部乘客，以及将要被他杀死的人们，一同前往应许之地。

　　【神啊，我恳求您】

　　【用烈焰焚尽炙烤我们罪恶的灵魂】

　　【引领我们踏入永恒的应许之地】

　　家财万贯的怕死老者，与决意赴死的恐怖分子一同亲吻黄金神像，大声祷告：

　　“神明啊，圣子啊，予吾等以救赎吧！”

　　飞机机头朝下，坠落在象征着帝国荣光的首都广场之上，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，黑红色的浓烟冲天而起。整个广场都被烟尘笼罩，四处都是灰头土脸、痛苦叫喊的人群。

　　来自地狱的狂焰熊熊燃烧，四散解体的飞机碎片，如恶魔的爪牙，肆意张扬横亘在路上。

　　广场中央，尖叫奔逃的人群之中，沐云枢擦去脸上灰烬，搜寻到父亲的身影后，义无反顾地朝那冲去，他要保护自己的父亲。

　　而他身后的琰圭则没有半点犹豫，逆着人潮，往最危险的前线冲去，他要拯救平民。

　　两者就此分道扬镳。

　　飞机坠毁的那一刻，特制的座椅承担绝大多数的冲击，保护了孙落落和小女孩脆弱的颈椎。

　　机头砸地引发的第一波爆炸气浪，迅速由前向后扩散，位于机尾孙落落当即解开了安全带，抱住了一旁昏迷的小女孩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，替小女孩承担了爆炸伤害。

　　第一波爆炸后，飞机随之彻底解体，灰黑的浓烟四起，孙落落伸手捂住自己和小女孩的口鼻。

　　他们活过了最恐怖的坠毁时刻，接下来就是逃离了。可是——

　　孙落落看向自己的下半身，他的腿被飞机的残骸压住，一时无法挣脱。

　　无奈之下，孙落落憋住呼吸，用捂住自己口鼻的手解开小女孩的安全带，试图摇醒昏迷的小女孩，想要让她自己逃跑，却始终无法成功。

　　二次爆炸马上会到来，孙落落看着昏迷的小女孩，罕见地陷入了绝望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自己该怎么做，才能带着小女孩活下去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不远处传来救援者的呼喊：“还有活人吗！”

　　“有有有！”孙落落大声呼救，浓烟涌入喉管，刺痛使他不断咳嗽，“咳咳咳——”，咽喉剧痛无比，他用毅力压制身体的痛楚，继续呼喊，“我们在这里，这里有个孩子！”

　　“收到，我来了！”

　　孙落落睁大了眼，隔着滚滚浓烟往外望去，他看到了冒着危险向他冲来的琰圭。

　　琰圭，又是琰圭。

　　他劈开浓烟和火海，站在废墟之外，对着残骸之中被困的囚徒伸出了手。

　　“你先带孩子出去。”孙落落把小女孩递给了他，同时劝他直接放弃自己，“我的腿被压住了，别管我。”

　　琰圭一眼就认出了孙落落，但时间紧迫，他必须作出决策。一个几岁孩子和一个被困住的成年人，毫无疑问，琰圭和孙落落都会选择孩子。

　　琰圭接过孩子，深深地看了孙落落一眼，向他保证：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哪怕明知此刻即是永诀，孙落落还是笑着答应了。

　　被困在原地的孙落落，望着二人平安离去的背影，轻声对小女孩说：“叔叔只能帮你到这里，长大以后，记得少搞封建迷信，多学点科学知识啊。”

　　琰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安顿好小女孩，想要转身冲进火海，可已经来不及了——

　　第二波爆炸，如约而至。

　　“轰！！！”

　　火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，笼罩了孙落落无法移动的身体，隔绝了生存与死亡。

　　火焰吞噬皮肤的瞬间，表皮与真皮层迅速剥离凝固，皮下的神经末梢受到极其强烈的刺激，向大脑传递超越极限的撕裂性剧痛。

　　剧痛之下，肾上腺素过量分泌，使得他的大脑保持着该死的清醒。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，皮下的脂肪渗出，加剧燃烧反应；蛋白质开始变性凝固，形成焦黑的炭块。随着炭化的区域越来越多，他的身体一步步失去知觉。

　　紧接着，数百度的炽热的浓烟及有毒气体灌入呼吸道，滚烫的气体瞬间灼穿口鼻、咽喉及气管黏膜，导致黏膜水肿脱落。

　　【好痛苦，真的好痛苦……】

　　他本能地蜷缩在一起，试图用残破的肢体护住自己，可周身燃烧的衣物与融化的脂肪早已将他与火海融为一体。

　　【死亡，真的好可怕。】

　　【妈妈。】

　　严重的创伤性休克与剧痛交织在一起。周身水分在急剧流失，眼球在高温下干涩发疼。在濒临崩溃的意识尽头，他回想起妈妈絮絮叨叨，送他上军校的身影。

　　那时候，他怎么会觉得妈妈唠叨呢？

　　他翕动着化为焦炭的嘴唇，却说不出最后的话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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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几百公里之外，傅无狩偷了妈妈最贵的飞行器，披上自己最帅气的衣服，怀抱一束鲜花，满怀期待地等在机场的出口处。

　　他一边焦灼地等待着航班到站的通知，一边纠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　　他来找我了。

　　他会喜欢我的飞行器吗？

　　他会喜欢我这身装扮吗？

　　他会喜欢花吗？

　　傅无狩睫毛忽闪，娇嫩的花瓣凑到鼻尖，蹭得他一阵发痒，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
　　“啊啾——”

　　“啊啾——”

　　他妈妈说过，打两声喷嚏表示有人想你。

　　所以，是孙落落在想他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