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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翻阵夜 罪灯方照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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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虚境弟子捧着封匣退到廊下时,南宫二爷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刮过堂前石阶,带着血沫,也带着一点撑到末路的狠劲。阿蘅站在阵盘前,指尖还贴着下钥铜纹,听见笑声,没回头。她看着石案上的骨灯残册被封入新匣,匣面符印一层叠一层,银光合拢时,廊下好几个人同时松开了袖口。
有人松得太快。
阿蘅看见右侧那位青袍长老的手从剑柄上挪开,又很快背到身后。他方才喊得最响,说南宫罪大,理当严审。可残册一封,他的肩反倒舒了些,像一口气总算落回肚里。
南宫二爷也看见了。
“顾姑娘。”他哑声道,“你瞧见了么?他们要的是证据。证据进匣,南宫主脉跪也罢,关也罢,自有仙门公断。你若再往前一步,便是私刑。”
阿蘅慢慢转身。
堂中血气还未散,南宫昭趴在阵光边缘,胸口骨影一跳一跳,哭声嘶哑得听不清词。几名南宫族老被太虚境弟子围着,脸上全是怒色,眼睛却一直往封匣那边瞟。
封匣在韩长老手里。
韩长老抱得很紧,手背青筋突起。沈惊鸿站在他旁边,剑未归鞘,目光从阿蘅脸上移到她按住铜纹的手,又移向谢辞鸢。他唇动了一下,话未出口,终究看向太虚境执事。
执事清了清嗓子。
“顾姑娘,南宫罪证已封。此事牵连甚广,需带回太虚境,与各宗共审。你受过南宫之害,众人都看在眼里,可……”
他停得很短,又接上:“可杀伐之权,不能由你一人定。”
“对。”左廊有人立刻接话,“南宫有罪,也该审了再定。灭门二字,岂能轻言?”
“顾姑娘,别把自己也拖进去。”
“你今日若开这个头,日后天下人人寻仇,仙门规矩还剩什么?”
话一句接一句落下来。阿蘅听着,视线扫过那些人的脸。有人皱眉,有人沉痛,有人看着她,眼神却飘向封匣。也有人侧过半步,把身后弟子按住,口中仍道:“不可伤人,不可乱来。”
南宫二爷笑意更深。
阿蘅也笑了下。
她笑得很淡,唇边只动了一点。
“共审?”她问。
廊下静了些。
阿蘅把手从铜纹上拿开,指腹裂着一道细口,血沾在青铜里,红得发暗。
“赤砂矿契在南宫手里,药坊丹单在南宫手里,灵舟驿线也在南宫手里。阵灯工坊给边境供灯,供了多少年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她抬眼看向方才开口那位长老,“审到最后一页时,你敢念自己的名字吗?”
那长老脸色一变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问你敢不敢。”阿蘅道。
他抬手指她,袖角抖了一下,没答。
另一边有人沉声道:“一码归一码。南宫纵有罪,仙门自会查清。”
阿蘅看过去。那人衣襟绣着药宗纹样,腕上戴着一串碧色药珠。骨灯残册翻到药池那页时,他的弟子曾低头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查清?”阿蘅说,“药池里的残方,你们药宗认得不比我快?刚才为何闭口不言?”
药宗长老脸上青白交错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堂前风声一下变得清楚。火盆里的炭灰被阵风卷起,落在阿蘅鞋边。她闻到焦木味,也闻到南宫昭身上那股被阵光逼出的髓腥。
她在这股味道里站了很久。
太久了。
从被抽骨那一夜,到凡间冷屋,到碧落命城,到此刻主堂灯下,她等的从来不该是一句“自会查清”。
南宫二爷盯着她,像终于抓住能活下去的缝。
“诸位听听。”他咳出一口血,仍撑着笑,“她今日敢逼问药宗,明日便敢逼问在座每一宗。南宫若有罪,南宫认罚。可她姓顾,玄阴余孽,怀的是什么心,诸位真看不出?”
“南宫二爷。”沈惊鸿开口,声音冷硬,“认罚不是借口。”
南宫二爷侧目:“沈小友,你也要替她说话?”
“我替受害者说话。”沈惊鸿上前半步,“也替她说一句。顾姑娘,证据已在,南宫跑不了。你若继续动阵,性质就变了。”
阿蘅看向他。
沈惊鸿握剑的手很稳,眼底却绷得很紧。他怕的并非南宫死。他是真的觉得她不能再走下去。
“回太虚境。”他说,“我会作证。”
阿蘅轻轻眨眼。
“你作证,他们会死吗?”
沈惊鸿答得慢了一息。
阿蘅没等他开口,又问:“南宫二爷会死吗?南宫昭会死吗?那些族老会死吗?药池、骨灯廊、豢养散修的人,会一个不少地死吗?”
沈惊鸿喉结动了动。
这回连南宫二爷都没笑。他脸上的笑凝在那儿,像被阵光照成一张硬壳。
阿蘅懂了。
她早就懂啊,此刻只不过让所有人陪她听一遍沉默。
“所以啊。”她垂眼看着掌心的血,“你们审不了。”
“顾蘅!”沈惊鸿声色一厉,“你想清楚。”
阿蘅抬手,掌心又按回下钥铜纹。
谢辞鸢的手比阵光更快,握住了她的腕。
阿蘅偏头。
谢辞鸢站得很近,白发被火光映出一点淡红,青袍下的血气仍在。她的手冷,指腹却稳稳扣住阿蘅腕骨,避开伤口,又把那道血口挡在掌心里。
周围人都在看她们。
阿蘅看着谢辞鸢的眼睛。那双眼很清,清得不起风浪。她从里面看不见劝阻,也看不见赞同,只看见自己。
阿蘅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要翻阵了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沈惊鸿在阶下急声道:“谢师姐,拦她!她翻了这个阵,就回不了头了!”
阿蘅听见了。
谢辞鸢也听见了。她的睫毛垂下,视线落在阿蘅腕上的血口。阿蘅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收紧了一分,像身体比心更早做出反应。
过了两息,谢辞鸢松开她,只把那只受伤的手往自己袖下带了带。
“别伤到自己。”她说。
阿蘅喉间发紧。
南宫二爷脸色变了。
“谢辞鸢,你疯了?”
谢辞鸢未看他。
阿蘅把下钥按到底。
铜纹下传来一声闷响,像地底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。主堂四角的阵灯一盏接一盏暗下,又从灯芯深处亮起血色。原本护在南宫主堂外的青光向内卷回,沿石阶、廊柱、供案、祖牌一路爬动,擦过外客脚边时忽然分开,把他们往外推。
有人踉跄退了两步。
“阵门在变!”
“顾蘅,停下!”
太虚境执事抬手结印,想稳住封匣周围的灵罩。阿蘅看着阵光越过韩长老脚边,绕开封匣,又绕开廊下太虚境弟子。它避开无辜者,也不会放过有罪者。
南宫旁支里有个少年哭着往主堂跑,被一束白青阵光推回廊下。他摔在地上,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。阵光擦过他们额心,未留下血印。
另一名南宫族老刚退到柱边,脚下却亮起红纹。红纹缠住他的靴底,猛地把他拖回堂心。他大叫一声,袖中飞出三张符,全被阵光烧成灰。
“我没入骨灯廊!”他嘶声喊,“我只管阵灯工坊,我只管工坊!”
阿蘅看着他:“阵灯灯芯从哪里来,你忘了?”
族老的脸一下灰了。
廊下议论声炸开。有人要冲阵,刚迈出半步,又被身边同门拽住。
“别进去,主脉血印被锁了。”
“可她这是灭门!”
“你去救?残册还在太虚境手里。”
“闭嘴!”
这些话碎碎落进阿蘅耳中。她分不清哪一句出于愤怒,哪一句出于害怕。她也不想分。
南宫二爷抬手去抓供案上的祖牌,阵光从牌位底部刺出,逼得他退开。他终于露出怒色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。
“你改了护族大阵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说。
“从什么时候?”
“从你们把我请进南宫家的时候。”
南宫二爷胸口剧烈起伏。
阿蘅往前走了一步。谢辞鸢跟在她身侧,霜月未出鞘,却让靠近她们的南宫弟子全都僵在原地。
“我揭罪,是让他们看见。”阿蘅声音不高,足够堂前听清,“并非请他们准我报仇。”
南宫二爷眼底浮出狠意。
“好,好。姓顾的杂种,果然跟殷夜来一个路数。”
阿蘅指尖轻轻一蜷。
谢辞鸢侧目看她。
那一眼很短,阿蘅仍接住了。她把手从谢辞鸢袖下抽出来,又贴上阵纹。伤口被铜纹磨开,血珠滚进缝里,阵盘发出更低的嗡鸣。
主堂深处的祖祠门开了。
一股陈年檀香混着腐血味涌出来,南宫主脉的人全被阵光往里逼。有人骂,有人哭,有人拍打阵壁。阵壁外的仙门众人站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里头每一张脸,却无人真踏进去。
沈惊鸿往前冲了一步,被韩长老拦住。
“韩长老!”
韩长老咬着牙,脸色难看到发青。
“你进去也拦不住。”
“那就看着?”
韩长老没答。
沈惊鸿甩开他的手,看向谢辞鸢:“谢师姐!”
阿蘅也看向谢辞鸢。
她想知道谢辞鸢会不会转身,会不会看着她说够了。可谢辞鸢只是抬起手,替她把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发拨回耳后。指尖碰到她耳垂时,仍是冷的。
“手给我。”谢辞鸢说。
阿蘅怔了怔。
“还在流血。”谢辞鸢补了一句。
阿蘅把手递过去。
谢辞鸢用袖中干净布条缠住她的指腹。阵光在二人脚下流动,堂内南宫人叫骂不休,堂外各宗脸色各异。她们站在这片乱声正中,近得像药室里一盏孤灯下的两个人。
“姐姐。”阿蘅低声问,“你真不拦我?”
谢辞鸢系好布条,抬眼看她。
阿蘅看见她眼底有一瞬茫然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问了同一句话。那茫然很快散去,剩下清冷的白。
“他们要杀你。”谢辞鸢说。
这答非所问。
阿蘅却听懂了。
她的心被轻轻捏了一下,疼意沿着喉口往上泛。谢辞鸢懂她要做什么。她只是把别的都放远了,把阿蘅放在最近的地方。
这比赞同更温柔,也更可怕。
阵盘最后一圈符纹合拢。
主堂外的青光彻底退成一道透明壁,把外客、太虚境、旁支、凡人、被契役的杂役全隔在外头。壁内只剩南宫主脉血印、骨灯廊残册照出的名字,以及几具被缚的金瞳散修尸身。
南宫昭被阵光拖到堂心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声。
“二叔,二叔救我!”
南宫二爷盯着阿蘅,忽然冷笑。
“你以为锁住主脉,就能杀南宫?”
祖祠门内传出一声钟响。
那声音沉得像砸在骨头上,震得阿蘅胸口一闷。堂内所有南宫族老同时跪下,额头贴地,血印从他们眉心亮起,汇向祖祠深处。
廊下有人失声道:“南宫祖祠还供着护阵长老?”
另一个声音更低:“不止护阵长老……掌刑一脉也在。”
阿蘅听见这些话,掌心收紧。
这才是南宫家的底牌。
她翻了阵,锁了主脉,也把藏在祖祠里的东西逼出来了。
谢辞鸢往她身前挪了半步。
阿蘅看着那半步,心口忽然安静下来。
祖祠深处,黑红阵火沿门缝烧出一条线。线的那头,有人拄杖走出,杖底敲在石上,一声,一声,堂内哭喊全低了下去。
阿蘅抬手,指尖碰到袖中那枚冷透的传讯玉。
玉面裂开细纹,一点玄黑光从缝里亮起,像夜色终于找到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