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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玄阴入 黑旗破夜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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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黑光从传讯玉里渗出时,祖祠门前的老人抬了抬眼。
他太老了,脸上的皮肉贴着骨头,灰白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,身上披的南宫祭袍宽得空荡。可他杖底每敲一下,主堂里的阵火便低一寸,南宫主脉那些哭喊的人也跟着伏低,额头几乎贴进血纹里。
阿蘅指尖搭在传讯玉上,玉面裂纹割着她的皮。她闻到夜风里多出一股铁锈味,主堂内的血气混着外墙之外来的杀意。赤砂别院的高墙太厚,她看不见墙外,却听见了弓弦齐齐绷开的声音。
老人开口,嗓音干得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“玄阴旧部。”
南宫二爷眼底猛地亮了。
“诸位听见了?”他转向阵壁外,血淋淋的手指着阿蘅,“魔族入我南宫祖宅!顾蘅私通玄阴,今日翻阵灭门,诸位还要看着?”
阵壁外一阵乱。
有个年轻弟子拔剑,被身旁长辈按回去。有人骂“邪魔”,有人喊太虚境执事护住封匣。也有人盯着阵中祖祠,脸色发白,脚下往后挪了半寸。
阿蘅听见这些动静,心里反倒定了。
他们怕魔族,比怕南宫罪证更真。
谢辞鸢站在她身侧,霜月仍在鞘里。白发垂过肩口,青袍下摆被阵风掀起,露出靴边一点干红。
“来了?”谢辞鸢问。
阿蘅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安排的?”
“早安排了。”阿蘅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并非临时起意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,眼底清得让人心口发冷。
阿蘅握紧传讯玉,低声道:“姐姐,你若现在后悔……”
谢辞鸢抬手,拂去她袖口一粒烧焦的木屑。
“别分心。”
阿蘅喉间一紧,没再说。
墙外忽然传来第一声惨叫。紧接着,别院东侧的阵灯成片熄灭,夜色顺着灯灭之处涌进来。主堂外的廊顶上落下一排黑影,衣袍贴身,袖口绣着暗银鳞纹,脸上都覆着半张玄铁面。他们落地时没发出多余声响,手中弯刃出鞘,刃口窄而亮,直指阵壁内的南宫主脉。
领头的人摘下面具。
殷玄度半跪在阵壁之外,肩上还沾着赤砂尘。他的眉骨很深,眼神从南宫二爷身上掠过,停在阿蘅脸上。那一瞬,他连呼吸都收住了。
“少主。”
两个字落下,廊下正派众人的脸色全变了。
阿蘅感觉谢辞鸢的袖口动了一下。她未退开,手指在袖下碰到阿蘅腕骨,停在那里,冷而稳。
阿蘅没松开。
她看着殷玄度:“按原令。”
殷玄度低头:“封逃路,护账册,斩主脉罪人。旁支、凡人、契役者不杀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阵壁外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立刻喊:“好个不杀无辜!魔族的话也能信?”
殷玄度没理。他抬手一挥,玄阴旧部分成三线。一路护住韩长老和封匣,一路截住廊下想冲阵的南宫旁支,最前一路贴着阵壁行走,弯刃划过壁面,黑纹钻进去,替阿蘅把主脉血印钉得更深。
南宫二爷脸色铁青。
“你们敢!”
护阵长老拄杖往前一步,杖头点在地上。阵中祖牌齐齐震动,一道青火从牌位底部窜起,直扑韩长老怀里的封匣。
阿蘅抬指一勾,下钥铜纹亮起,青火在半途折回。殷玄度身后一名玄阴死士飞身而起,用弯刃截住余火,肩头被烧出一片焦黑。他闷哼一声,落地后仍把封匣挡在身后。
韩长老看了他一眼,嘴唇抿紧。
“护好册子。”阿蘅道。
韩长老抱紧封匣,粗声道:“用不着你教。”
阿蘅没跟他争。
阵内,几个南宫族老已经爬向南宫昭。南宫昭胸口骨影乱跳,灰红髓气一缕缕往外钻。他哭得满脸涕泪,手脚都被阵光缠住。
“别过来,别过来!”
一名族老按住他的肩,另一人拔出细长骨针,扎进他脊背。南宫昭惨叫着弓起身,假仙骨亮得刺眼,照得族老脸上一片惨白。
南宫二爷咬牙道:“以昭儿接阵,开祖祠血门!”
阿蘅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们到这时候,还要用南宫昭。
殷玄度已经带人冲到阵壁边,黑纹却被祖祠青火挡住。他抬头看阿蘅:“少主,开一道口。”
阵壁外的正派修士齐齐后退。
“她真要放魔族进去!”
“太虚境还不管?”
沈惊鸿握剑挡在韩长老身侧,脸色冷得发白。他看向谢辞鸢,声音穿过乱声:“谢师姐,玄阴一进,性质就定了。”
谢辞鸢垂眼看阿蘅。
阿蘅抬头,正撞进她的视线。她以为谢辞鸢会问她怕不怕,或问她想好了吗。可谢辞鸢只把霜月往旁边移了半寸,替她挡住从阵中溅出来的一点青火。
火星落在剑鞘上,嗤地熄了。
“开吧。”谢辞鸢说。
阿蘅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,很轻,连她自己都没听见笑声。
她把受伤的指尖按在阵壁上。血线沿透明壁面往下滑,开出一道一人宽的黑红缝隙。殷玄度起身,弯刃横在胸前,带着第一批玄阴旧部入阵。
他经过阿蘅身前时低声道:“属下来迟。”
“不迟。”阿蘅看着堂心,“别碰旁支,护好证据。南宫昭留活口。”
殷玄度应了一声,眼神在谢辞鸢身上停了一瞬。
谢辞鸢也看见了他那一眼。
阿蘅察觉袖口被谢辞鸢指尖轻轻勾住。力道很小,像只是确认她还站在这里。她心里那点疼又泛上来,没时间细想,阵内第一道血已经溅到石阶上。
玄阴旧部入阵后,南宫主脉的叫骂变成了厮杀声。
他们未曾乱冲。两人一组,三人一线,弯刃专挑血印亮起的人。阵光把南宫罪名照在额心,越是挣扎,血纹越红。一个掌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从袖中甩出药粉,粉末尚未散开,便被玄阴死士用黑布卷住,连人一起拖回阵中。
“药池名录,南宫承。”殷玄度看了一眼额心血纹,“斩。”
弯刃落下,血溅在阵壁内侧。
阵壁外有人倒吸冷气。
阿蘅看着,手指一动未动。
她心口并不热。多年前被抽走的疼,从南宫昭胸口亮起,从那些族老额心亮起,从每一声求饶里亮起。她以为自己会发抖,真到这一刻,身体反倒静得出奇。
护阵长老冷眼看着玄阴旧部斩人,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骨铃。铃身一晃,堂中几具金瞳散修尸身忽然抽动。
谢辞鸢的目光变了。
阿蘅也看见了。那些散修的眼眶里,残余金色一点点浮起,和祖祠青火撞在一处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。南宫族老们脸上露出狂喜,有人喊:“魂还在!用散修残魂挡住那群魔族!”
可下一息,那几具尸身同时扭头,金色绕开玄阴旧部,反而咬住了祖祠青火。护阵长老手里的骨铃咔嚓裂开,他脸皮一抖,后退半步。
阿蘅脊背发凉。
这绝非南宫能控的东西。
谢辞鸢握住霜月的手收紧,剑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梅枝裂响。她没拔剑,视线却牢牢钉在那片金色上。
殷玄度也察觉不对,弯刃一横,止住身后旧部。
“避开尸身。”
玄阴旧部往后撤出半圈。金色和青火纠缠着往祖祠门里钻,门内传来几声闷响,像有人在里面拍打棺木。
南宫二爷脸上的血色退尽。
护阵长老怒喝:“废物!还不接阵!”
那枚骨针更深地刺进南宫昭脊背。南宫昭的哭声猛地拔高,假仙骨亮成一盏白惨惨的灯。阵壁内的青火被他牵住,又铺向祖祠门。
阿蘅抬手要断阵,掌心刚碰到铜纹,护阵长老的杖风已经到了她面前。
谢辞鸢一步横过来,剑鞘挡住杖头。两股力撞在一起,阿蘅耳边嗡了一下,喉间泛起血味。谢辞鸢肩头的旧伤裂开,青袍上洇出新红。
“姐姐!”
谢辞鸢没回头。
“站稳。”
殷玄度带人扑向护阵长老。掌刑一脉的人从祖祠两侧涌出,手持细链,链端挂着刑钩,专门锁人灵脉。玄阴旧部迎上去,弯刃撞上刑链,火星在半空乱飞。殷玄度一刃斩断一条刑链,转身又被供奉一掌打中肩口,倒退数步,靴底在地上擦出血痕。
阿蘅看着这一幕,胸腔里的气一点点沉下去。
护族大阵已翻,主脉血印已锁,玄阴旧部也进来了。可南宫仍能从祖祠里挖出一层又一层人。护阵长老、掌刑长老、供奉,个个带着陈年血腥气,哪怕阵法削去他们一截修为,仍足够把玄阴旧部撕开口子。
这才是仙门大家的根。
南宫二爷隔着乱战看她,眼神阴冷。
“顾夜安,你以为带着殷玄度的那几条魔域野狗,就能吞下南宫?”
阿蘅抬眼。
这是他第一次当众叫出那个名字。
阵壁外的喧声猛地低下去。许多人盯着她,盯着谢辞鸢,又盯着殷玄度和那些玄阴旧部。
阿蘅的手还被谢辞鸢的布条缠着,血浸透布面,黏在掌心。她把传讯玉收回袖中,转头看向殷玄度。
“封门。”
殷玄度撑着弯刃站起,嘴角挂着血。
“少主,祖祠里还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蘅说。
殷玄度一怔,很快低头:“是。”
玄阴旧部换阵,黑纹又沿石阶铺开。正派众人被阵壁隔在外面,只能看着魔族替阿蘅护证、封门、杀人。有人骂得嗓子都哑了,有人握剑的手半晌未动。阿蘅听见一名长老低声道:“这下谁也洗不清了。”
她想,洗不清也好。
她本来就没打算干干净净走出去。
祖祠门内,金色、青火、黑纹缠在一起。护阵长老被殷玄度等人逼到门侧,掌刑长老却忽然抬头,朝阿蘅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。
“少主?”他咳着笑,“殷夜来死了那么多年,玄阴居然还活着。好啊,好得很。”
他抬手按向祖祠门楣。
门楣上那口古钟又响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更低,震得阵壁外的灯盏全数熄灭。阿蘅脚下石阶裂开,冷意从裂缝里钻上来。谢辞鸢伸手扣住她肩,把她带到自己身后。
阿蘅抬头,看见祖祠最深处有一盏红灯亮起。
灯下,一道枯瘦影子坐在旧木轮椅上,被两个族老慢慢推出来。护阵长老和掌刑长老同时停手,南宫二爷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血里。
“请太上。”
殷玄度脸色变了。
阿蘅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不像平日。
谢辞鸢的手从她肩上移到腕间,把她往身后又带了半步。
阿蘅仰头看她。白发擦过谢辞鸢颊侧,霜月终于从鞘中露出半寸,冷白剑光映进阿蘅眼底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看着祖祠深处那盏红灯,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伤还在流血。”
“等会儿再包。”
阿蘅握住她袖口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阵壁之外,沈惊鸿的声音传来,急得几乎破开乱声:“谢师姐,退出来!”
谢辞鸢未退。
她站在阿蘅身前,霜月出鞘。剑身上,一点白梅慢慢开在血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