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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主脉罪 主脉回咬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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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室外的铜铃响第三遍时,阿蘅把帕子浸进铜盆,拧干,搭在谢辞鸢腕上。
水已染成淡红,沿盆沿晃了一圈,又静下来。窗纸破了半扇,外头夜风带着焦木味钻进来,吹得案上药粉细细一颤。谢辞鸢靠着墙,白发垂在肩侧,发尾沾着干掉的血,眼神落在阿蘅指间,过了一会儿,又移到门外。
“他们开主堂了。”她说。
阿蘅听见了。铜铃声来自南宫内庭,非为召客,乃是召族中血脉。每响一次,廊下灯火便亮一截,残阵里的符纹沿墙根爬过去,亮得发青。
她把帕子放回盆中,伸手去扶谢辞鸢。
谢辞鸢的手比平日凉,指骨碰到她掌心时却很稳。阿蘅扶她起身,她的肩背因伤口牵动,呼吸停了一息,没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阿蘅低声道。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避开那双清得过分的眼,替她把外袍拢上。药室里翻出的一件旧青袍宽大,罩在谢辞鸢身上,仍遮不住血气。阿蘅把领口合紧,指腹蹭过她锁骨旁一处未擦净的红痕。
谢辞鸢垂眼看着她的手。
她记得这只手。记得被它牵过,抱过,拽进怀里,按在心口。可那些记忆此刻隔着一层冷雾。她问自己,为什么看见阿蘅低头替她系衣带,胸口仍旧空着。下一刻,廊外有碎瓦落地,她的手已经抬起,挡在阿蘅身前。
阿蘅抬眼,眼尾还带着方才忍下去的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账在前头。”
主堂前的长阶被火光照得发白。南宫主脉的人站在阶上阶下,衣冠散乱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各宗来客被请到两侧廊下,太虚境弟子守着中庭。沈惊鸿站在左廊,袖口沾灰,身后跟着韩长老。韩长老怀里抱着一只封木匣,匣角还挂着骨灯廊的黑灰。
南宫二爷站在堂门内,半张脸映着阵灯,半张脸隐在阴处。他看见阿蘅扶着谢辞鸢走来,眼皮跳了跳,很快扯出笑。
“顾姑娘命大。”他说,“谢仙子也命大。今夜别院遭邪修围攻,南宫家护客不周,我认。但你们若要把一切罪名往主脉身上推,也得拿出能叫天下人闭嘴的证据。”
阿蘅停在阶下。
她的手扶着谢辞鸢小臂,力道不大,却能把人稳稳留在身侧。谢辞鸢侧头看她,看见她脸上方才在药室里的柔软退了干净,只余一层很静的冷。
这种冷意并不尖锐,却让人难以越过去。
“证据在你家阵里。”阿蘅说。
南宫二爷笑意收了些。
“护族大阵牵连南宫百年根基,岂是你一个外人说看就看?”
“你不看也行。”阿蘅抬眼望向堂中供案后的阵盘,“那就等外头乱起来。今夜死的散修身上有南宫供养的契印,别院地脉又被你们改过。阵脉若再闭着,明早各宗传出去的话,就不止是南宫管教不严了。”
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。
南宫二爷的手按在袖中玉牌上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阿蘅,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敢威胁南宫?”
“嗯。”阿蘅说,“你听得懂就行。”
这句话太平,平得堂前风声都清楚了。几个南宫族老脸色一变,有人要开口,南宫二爷抬手止住。他看向两侧各宗,又看向太虚境来人,换了副痛心模样。
“诸位也看见了。她姓顾,身上牵扯玄阴旧案,又懂我南宫阵路。谁能担保今夜这一局,不会是她借邪修反害我族?”
沈惊鸿从左廊走出来。
“南宫二爷,这话绕远了。”他声音还带着伤后的哑,“骨灯廊残册在这里,灯芯名录、取髓时辰、养骨方,全有。韩长老一路护着残册出来,匣封未开,诸位可验。”
韩长老把木匣放到阶前石案上,抬手按下封印。封木裂开一道细缝,黑灰气散出,里面一册残破黄卷露出来,纸页边缘焦黑,却保着几列细密小字。
太虚境一名执事上前验印,脸色越看越差。
“南宫昭,南宫旁支,幼年仙骨有损。”执事念到此处,停了一下,“后以活髓续骨,借旁人命辉三十七盏,补成……补成天生灵骨之相。”
南宫昭站在堂右,脸白得近乎纸。他从方才起一直被两个族人护在身后,此刻名字被念出来,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南宫二爷厉声道:“残册出自废廊,真假未明!邪修入府,什么东西造不出来?南宫昭是我主脉子弟,他若有假,太虚境当年收录玉简为何验不出?”
太虚境执事脸上也挂不住,合上残册,没接话。
阿蘅看着南宫昭。
她见过这张脸在灯宴上带笑,见过他在阿瑶面前端着温和兄长的姿态。如今火光一照,皮肉仍是那副皮肉,里头却透出一股被灯油泡久了的腻。
“验不出,是因为你们用了自己的阵法替他验。”阿蘅说,“南宫家护族大阵认血,也认骨。今晚开阵吧,让它认一次。”
南宫二爷眼神变了。
他转身看向堂中族老。族老们互相望着,没人敢立刻答应。护族大阵若全开,主脉血印都要入阵。南宫家这些年藏在阵底的东西,也会被阵光一层层照出来。
阿蘅松开谢辞鸢的小臂,走上一级石阶。
谢辞鸢的指尖动了动。
她想拉住阿蘅。这个念头来得比情绪更快,她自己还未想清,手已碰到阿蘅袖口。阿蘅回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水光,开口却轻。
“姐姐,我知道分寸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,慢慢放开。
阿蘅继续往上走。她在第七级石阶前停下,那里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钉。铜钉上有旧纹,被血污糊住大半。她蹲下去,用指甲刮开污迹,露出半枚下钥符。
南宫二爷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拦住她!”
南宫族人动了。谢辞鸢的霜月未出鞘,剑气已横在阶前。她站在阿蘅身后,青袍被风扬起,白发贴着颊侧,唇色淡得吓人。冲在最前的两名南宫弟子被剑意逼退,脚下石阶裂出细白霜纹。
“谁动她。”谢辞鸢说,“谁死。”
话音不高,却让阶前众人齐齐停住。
阿蘅未曾回头。她把掌心按在铜钉上,指尖灵力没入符纹。那枚下钥是她早前在别院地脉里改过的,不足以夺阵,却足够让主阵迟滞一息。
一息够了。
堂中阵盘亮起,原本向外铺开的护族大阵忽然卡住,青光倒卷,沿南宫主脉族人的脚下爬回去。供案上的祖牌一块接一块震响,牌位底部渗出细红线,线头钻进阵盘,缠向每一个南宫血印。
有人惨叫。
南宫二爷袖中玉牌碎裂,掌心被割得全是血。他死死撑着,额角青筋绷起,还要开口骂人,喉咙里却涌出一口腥红。
南宫昭叫得最凄厉。
他被阵光拽到堂心,衣襟散开,胸口浮出一截莹白骨影。那骨影起初亮得刺眼,很快便变了色,白光底下涌出一缕缕灰红髓气,沿肋下游走,像活物在皮肉里找路。旁人借来的命辉被阵光逼出来,化成三十余点细灯,绕着他胸口乱转。
廊下有人忍不住干呕。
“这……这是活髓。”一名别宗长老退了半步,“真是活髓养骨。”
南宫昭哭喊着去抓南宫二爷的衣摆。
“二叔,救我!二叔我疼,救我啊!”
南宫二爷一脚把他踢开,脸上肌肉抽搐。
“废物!阵被人动过,你身上反应做不得数!”
南宫昭摔在地上,胸口骨光闪烁,嘴里只会喊疼。阵光继续往上逼,逼出他喉间一圈细小金纹。那金纹一现,阶下几名被缚的散修尸身也跟着抽动,眼眶里残存的淡金忽明忽暗。
人群立时骚动。
“金瞳邪术?”
“南宫家还养这种禁术?”
“怪不得那些人不要命,原来是被主脉骨阵拖住了神魂。”
谢辞鸢站在阶前,听见这些话,眉心轻蹙。
他们把金瞳认作南宫禁术的余烬,这很顺理。可她亲眼见过那些金色从散修眼里退去时的茫然,也听见过梅林里那道叫她放下的声音。南宫家做得出活髓养骨,却做不出那样高远冷漠的东西。
阿蘅也看见了那圈金纹。
她的手还按在铜钉上,指尖被符纹割破,血顺着铜钉边缘渗进去。她没多看金纹,只把阵光往骨灯残册那边引。黑黄纸页无风自翻,一页页名字被照亮,旁支、药奴、矿役、失踪散修,密密麻麻连成一片。
沈惊鸿握紧剑柄,眼底发红。
韩长老低声骂了一句:“畜生。”
南宫二爷喘着气,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诸位想清楚。”他嗓子发哑,却仍在笑,“赤砂矿是谁家在用?药坊每年给几宗供丹?灵舟驿线断一条,西南三州的货谁来接?阵灯工坊若封,边境夜巡靠什么?南宫倒了,你们一个个都干净?”
这句话落下,廊下许多人安静了。
火盆里木炭爆出一声脆响。阿蘅抬起眼,视线从那些沉默的脸上一一扫过。有人避开她,有人皱眉,也有人露出羞恼。
她忽然明白,南宫二爷并非只靠凶狠活到今日。他手里攥着太多人的方便、利益和遮羞布。骨灯廊里那些命,不只是南宫家吃下去的,也被许多人装作没闻见血味。
阿蘅站起身。
她指尖还在滴血,脸色却平静。
“那就一笔一笔算。”她说,“今晚只算这件事。”
南宫二爷盯着她。
“顾蘅,你以为你是谁?”
阿蘅走到石案边,拿起那册残卷。纸灰沾上她指腹,她没擦。她看着南宫二爷,声音不快。
“我是被你们写进灯芯名录,又没死成的人。”
堂前静得能听见阵盘转动。
“也是能开你们下钥的人。”她接着说,“你不服,大可再开一次阵。”
南宫二爷嘴角抽了抽,终究没再动玉牌。
谢辞鸢看着阿蘅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阿蘅长高了些。并非身量,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肩上升起来,稳稳托住了她的脊背。这个人曾在藏经阁外把手炉塞进她怀里,也曾在夜里抱着她哭。此刻她站在南宫主堂前,满地血账和阵光都在她脚边,她竟能一句一句把局面按住。
谢辞鸢胸口仍是空的。
可她看着阿蘅被阵光割破的手,指尖又动了。
阿蘅转身走回来。
她走到谢辞鸢面前,没管周围多少眼睛。谢辞鸢青袍领口被剑风掀乱,露出内侧一片血迹。阿蘅抬手替她把衣襟理顺,指腹从她颈侧滑到衣带,系紧,又用干净帕角擦去她唇边那一点血。
动作太熟,也太近。
廊下有人看直了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阿蘅听见了,谢辞鸢也听见了。
谢辞鸢低头问:“看见了。”
阿蘅抬眼。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她说。
谢辞鸢没再说话。
阿蘅替她理好最后一处皱起的衣角,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,很轻地握住。那一握藏在宽袖下,外人只能瞧见她们站得近。
南宫二爷忽然笑出声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抹去嘴角血迹,眼神在二人身上一转,“太虚境的仙君,同玄阴旧人的女儿,当众拉拉扯扯。诸位今晚也算开了眼。南宫有罪,自有公断。可谢辞鸢,你敢说你今夜所作所为,全为公理?”
谢辞鸢抬眸。
霜月在鞘中轻鸣。她未拔剑,只看着南宫二爷。
“你想把水搅浑。”她说。
南宫二爷冷笑:“水本来就浑。你们以为翻出一本残册,照出一截假骨,就能给南宫主脉定罪?明日各宗问起来,我倒要看看,谁敢替顾家余孽作保,谁敢替你这位白发仙君作保。”
太虚境执事脸色难看,却没立刻反驳。
沈惊鸿正要开口,韩长老按住他肩。
阿蘅握着谢辞鸢的手松开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你不用急着给我们扣帽子。”她说,“骨灯廊残册在,南宫昭假骨在,护族大阵回咬的血印也在。你要拖,就拖到天亮。天亮后,请各宗把自家从南宫拿过的矿契、药单、驿线文书都摆出来。到那时,谁干净,谁不干净,再慢慢看。”
南宫二爷的笑僵在脸上。
阿蘅把残册交给太虚境执事。
“封册。”她说,“抄名。南宫昭活着,别让他死。今夜被缚的散修也要验魂。”
执事愣了一下。
她的语气太自然,像吩咐自己座下的人。可眼前局面乱成这样,竟无人立刻觉得不该听她的。执事迟疑一息,转头叫弟子取封匣。
谢辞鸢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:“她倒真有点……”
后半句被人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那些人想说什么。玄阴少主。夜烬旧影。殷夜来当年坐在魔域主位时,或许也是这样,不必拔高声音,旁人便会照着她的话挪步。
谢辞鸢看着阿蘅,心口的空洞里掠过一点细细的凉。
她又问自己,若阿蘅越走越远,走到正魔两边都不敢轻易伸手的位置,她还会不会觉得疼。
答案仍没来。
可南宫族老趁乱抬手,袖中银针朝阿蘅后颈飞去时,谢辞鸢已将阿蘅带入怀中。霜月出鞘半寸,银针尽数断在阶前。她抱得很紧,紧到阿蘅的脸贴上她肩口,闻见青袍下未散的血腥和冷梅香。
阿蘅在她怀里停了一息,手指抓住她袖口。
“姐姐。”她声音低得只有谢辞鸢听见,“你看,你还是会抱我。”
谢辞鸢垂下眼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堂中阵光渐暗,南宫昭的哭声也弱下去。残册被封入新匣,匣面符印一层层合上。外头远处传来人声,赤砂别院之外的各处产业终于得了消息,开始乱起来。
南宫二爷被太虚境弟子围住,仍死死盯着她们。
阿蘅从谢辞鸢怀里退开,没再逼她回答。她把谢辞鸢的手按回袖中,替她遮住还在发颤的指尖。
“回去上药。”阿蘅说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了些:“剩下的,明天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