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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不许瞒 传讯玉寒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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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灯熄灭前,暗色玉简在谢辞鸢掌心冷了一下。
阿蘅睡得很浅,指尖还扣着她的袖口,像人已经沉进梦里,手却不肯松开。窗外雨停了,檐角水滴顺着竹槽落进石盆,一声接一声,敲得屋里更静。谢辞鸢垂眼看那枚玉简,黑玉边缘压着一圈细纹,灵光藏得极深,也不像寻常传讯法器。
她方才答应替阿蘅拿着,现在玉简真落进手里,才觉出这份重量不是一句“好”便能接稳。
阿蘅从前藏过许多事。碧落秘境里的坠月台、玄阴残篇、顾夜安这个旧名、腕上那道不肯散的天痕,每一样都像被她缝进袖底的暗刃。谢辞鸢不是看不见,她只是一次次忍住没问。她以为等阿蘅愿意开口,等阿蘅不再疼,等她们从碧落里走出来,很多事便能慢慢谈。
可南宫礼单已经送到案上,殷玄度的传讯也追到枕边。
等,原来也是一种残忍。
榻上的人动了动,睫毛颤起一点影子。
谢辞鸢把玉简收进袖中,另一只手仍覆在阿蘅腕边。红绳贴着烙痕,旧结处还带着昨夜残留的热,白痕却冷,像薄冰伏在皮肉下。她用指腹轻轻压住那一线冷意,阿蘅的呼吸便稳了一些。
门外传来木屐踩过湿石的声响,陆青吟隔着帘子低声问:“醒了吗?”
谢辞鸢抬眼:“没醒。”
陆青吟没进来,只把一只温着的小盅放在门边:“闻师叔改过的药,醒了便喝。还有,玉衡峰刚送来副册,说今日午后要重新核对幸存者伤情。沈师弟亲自过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南宫家的礼还扣在山门外。”陆青吟声音压低些,“赤砂凝血芝不收,别的慰问礼也不好拆。闻师叔骂了半盏茶,说谁爱收谁收,别往碧筠峰药房塞脏东西。”
谢辞鸢听见那句“脏东西”,眼底冷意淡了一分:“替我谢过峰主。”
帘外静了静,陆青吟叹气:“辞鸢,你也喝点药。你昨夜守了一夜,脸色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阿蘅偏在这时睁开眼,声音还哑:“陆师姐,我听见了。”
陆青吟被她吓得轻吸一口气:“醒了就把药喝了,少替别人操心。”
阿蘅靠在枕上,唇色浅,眼尾却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懒意:“我没操心,我是觉得陆师姐说得对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先管你自己。”
“姐姐昨夜也没睡。”阿蘅目光落到谢辞鸢袖口,“玉简呢?”
帘外的陆青吟停住脚步。谢辞鸢没避开这个问题,直接道:“在我这里。”
阿蘅指尖缩了一下。
这一点细小动作没逃过谢辞鸢的眼。她把药盅端过来,坐在榻边,舀起一勺药吹凉,送到阿蘅唇边:“先喝。”
阿蘅看着她,没张口:“姐姐生气了吗?”
“喝完再问。”
“那就是生气了。”
谢辞鸢的手稳稳停在半空:“你昨夜把玉简交给我,是怕自己又藏起来。现在醒来第一件事便问它在哪里,阿蘅,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?”
阿蘅唇边那点笑淡下去,慢慢张口喝了药。苦味压得她眉心轻蹙,她却没躲,等谢辞鸢又喂了第二勺,才轻声道:“我只是确认它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谢辞鸢道,“也在我这里。”
陆青吟在外面咳了一声:“我去药房看看火。”
她走得很快,木屐声沿着湿石路远去,给屋里留下更清楚的呼吸声。谢辞鸢把半盏药喂完,拿帕子替阿蘅擦了擦唇边药渍。阿蘅没有再装困,灰瞳安静看着她,像等一场迟早要落下来的审问。
谢辞鸢把空盏放在小几上:“殷玄度是谁?”
阿蘅垂眼:“玄阴旧部的人。”
“听你的令?”
“听顾夜安的令。”
这个名字从阿蘅口中说出来,屋里的药香像被冷水压住。谢辞鸢看着她,胸口有一瞬发紧,却没有打断。
阿蘅指尖蹭过被角,声音很轻:“玄阴旧部散得很早。有些人死在之前的那次战乱里,有些人改名换姓,藏在赤砂岭外、南疆商道、还有几处废矿里。他们不是现在才知道我还活着。姐姐,我从碧落秘境前就能联系他们。”
谢辞鸢问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阿蘅抬头,眼里那点倦意被锋利压住:“告诉姐姐,然后呢?让姐姐陪我查南宫家旧案,陪我接玄阴旧部的暗线?”
“是。”
阿蘅怔住。
谢辞鸢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告诉我,然后让我陪你查。”
窗外竹叶被雨水压弯,水珠滑落,砸在窗台上。阿蘅像被那声水响惊回神,低低笑了下:“姐姐说得真轻松。”
“你昨夜把玉简给我时,也不重。”
阿蘅笑意卡住。
谢辞鸢伸手,把她腕边的红绳理顺。那根旧绳被命册与天痕磨出细裂,偏还顽固地绕在皮肤上,像一条被火烧过却没断的线。
“阿蘅,我不是要你把所有旧账摊出来给我审。”谢辞鸢压着声音,“我也不是玉衡峰的人,不会拿册子一条条核。你想复仇,想查赤砂岭,想动南宫家埋下的旧局,我不拦。”
阿蘅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谢辞鸢握住她的手:“但你不能一边说别后悔,一边把我关在门外。你若要落子,告诉我棋盘在哪里。你若要用人,告诉我谁能信,谁不能信。你若要做坏事,也让我知道你打算做到哪一步。”
阿蘅喉间轻动:“姐姐要当共犯?”
“我要当知情的人。”谢辞鸢道,“你出事时,我至少知道该往哪里寻你。”
阿蘅别开眼,望向窗纸上被水痕晕开的灰光。她静了许久,久到外头药房传来秦小满压低的惊呼,又被许照微一句“别掀盖”按回去。碧筠峰的清晨在门外乱成一团,屋里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。
“我从前习惯一个人了。”阿蘅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低,“有人知道得越多,越容易死。姐姐不一样,可正因为姐姐不一样,我才更不敢把你放进来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阿蘅手指蜷紧。
“从命册前开始,从你把顾夜安这个名字摆到我面前开始,从昨夜你把玉简交给我开始。”谢辞鸢看着她,“你现在再说不敢,晚了。”
阿蘅缓缓转回头,眼尾带起一点红。她想笑,没笑出来:“姐姐现在真会说呢。”
阿蘅抬手按住额角,像被这句话堵得没脾气。过了会儿,她从枕下摸出一枚细薄的银片。银片不大,边缘磨旧,刻着半枚残月纹,背面压着三道细痕。
谢辞鸢目光落下:“这也是玄阴旧部的东西?”
“赤砂岭外的暗记。”阿蘅把银片放到谢辞鸢掌心,“三道痕是三处人手。第一处在南疆商道,负责盯南宫家的药材往来;第二处在赤砂岭旧矿,离当年阵眼最近;第三处在太虚境山下的云水镇,平时只卖纸伞和香烛。”
谢辞鸢指尖收紧:“太虚境山下也有?”
“有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但他们不会进山,也不会碰太虚境弟子。除非我下令。”
“殷玄度在哪一处?”
“赤砂岭旧矿。”
“能信?”
阿蘅沉默了短短一息:“能用。”
谢辞鸢听懂了。能用,不等于能全信。
她把银片与玉简一起收好:“还有呢?”
阿蘅眨了下眼:“姐姐不先骂我?”
“等你说完一起骂。”
阿蘅没忍住笑了一声,笑意牵动胸口,又轻咳起来。谢辞鸢扶她坐稳,端水给她润喉。阿蘅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,乖得像方才交出暗线的人不是她。
“南宫家追查提前,是因为碧落秘境残光里露出了顾夜安的影子。”阿蘅放下杯子,“他们未必确认我是谁,但他们知道赤砂岭旧案没埋干净。赤砂凝血芝就是试探。若我收了,等于承认旧伤与赤砂岭有关;若我不收,他们也能借太虚境拒礼这件事继续发难。”
谢辞鸢冷声:“所以不管收不收,他们都要问。”
“对。”阿蘅看着她,“姐姐昨日说不收,很好。”
谢辞鸢抬眼。
阿蘅弯唇:“越干脆,他们越摸不准。谢辞鸢不想让顾蘅沾南宫家的东西,这个理由够明面,也够任性。外人只会觉得姐姐护短,不会立刻想到我怕赤砂二字。”
谢辞鸢听到这里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:“你昨晚就已经把我的反应算进去了?”
阿蘅唇边笑意微僵。
屋外风穿过竹枝,带来一点潮冷。谢辞鸢把杯子放回案上,没有重响,阿蘅却像听见了更重的声音。
“不是全部。”阿蘅轻声道,“我没算到姐姐会把礼单扣得那么快,也没算到姐姐会亲我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别拿这个岔开。”
阿蘅闭了闭眼:“好。算我算了一半。”
谢辞鸢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姐姐。”阿蘅伸手去牵她,被谢辞鸢避开了半寸。那半寸不远,却让阿蘅的手停在被面上,指尖苍白。
谢辞鸢看见了,也没有立刻握回去。
阿蘅盯着那半寸空隙,声音轻得发哑:“我习惯了。看见南宫家的礼单,我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借姐姐的偏心挡掉试探。姐姐昨夜让我别瞒,我已经在改,可有些念头我还不能控制。”
谢辞鸢心口那点火被她这句话压得发涩。
她生气,不是因为阿蘅会算。阿蘅若不算,早死在无数旧局里。她气的是阿蘅疼到腕骨都在发抖时,仍把自己摆在棋盘边缘,连被偏心都要先想能不能利用。
“阿蘅。”
阿蘅抬头。
谢辞鸢重新握住她停在被面的手:“我可以被你用。”
阿蘅眼睫一颤。
“但你要告诉我。”谢辞鸢把她的手扣进掌心,“别让我到最后才知道,自己成了你计划里哪一步。”
阿蘅眼里的锋利一点点退下去,剩下潮湿的灰。她反握住谢辞鸢,指尖凉得厉害:“好。”
谢辞鸢道:“说清楚。”
阿蘅轻声道:“以后若要借姐姐的名、姐姐的剑、姐姐的偏心,我先告诉姐姐。”
“还有。”
阿蘅看着她。
“若要冒险,也先告诉我。”
阿蘅没有立刻答。她望着谢辞鸢,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退路。谢辞鸢任她看,手却握得更紧。
良久,阿蘅弯了弯唇:“那姐姐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说了以后,姐姐不能一剑把我的局砍碎。”
谢辞鸢道:“看是什么局。”
阿蘅叹气:“姐姐,这样没法谈。”
“那就别布太烂的局。”
阿蘅被她气笑,眼底那点湿意散了些:“沈惊鸿听见这话,大概会觉得姐姐很适合去玉衡峰审案。”
谢辞鸢把药盅重新端起来:“沈惊鸿午后会来。你要告诉他多少?”
阿蘅收起笑:“顾蘅该知道的,告诉他。顾夜安知道的,暂时不说。”
“南宫礼单?”
“可以说南宫家认得赤砂岭旧物,但不能说玄阴旧部。”
“殷玄度?”
“不能说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这次没有躲:“不是瞒姐姐,是不能让玉衡峰知道。沈惊鸿可靠,玉衡峰的册子不可靠。副册会经很多人的手,韩长老、戒律堂、外宗问责使,甚至南宫家派来的协查人都可能看见影子。”
谢辞鸢想起玉衡峰那些冷灯下的名册,想起沈惊鸿昨日带来的副页与铃纹残引,点头:“这条听你的。”
阿蘅指尖轻轻勾住她:“姐姐真听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再说一条。”阿蘅声音低了些,“南宫宴请帖若来,不要拒绝。”
谢辞鸢眉心一压:“南宫宴?”
“早晚会来。”阿蘅看向窗外,“慰问礼只是探路。赤砂凝血芝被扣,下一步就是正式请帖。南宫家不会一直在暗处使绊子,他们要一个能把各宗目光都引过去的场面。”
谢辞鸢握着她的手没松:“你想去?”
“我想知道他们手里还有多少赤砂岭旧证。”
“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“所以不是现在。”阿蘅语气放软,“姐姐,我没说要今日就去赴宴。我只是说,若请帖送来,先别撕。”
谢辞鸢盯着她:“你怕我撕?”
阿蘅很轻地笑:“姐姐昨日连礼单都翻扣了。”
谢辞鸢无话可驳。
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,许照微的声音从院门一路滚过来:“陆师姐!陆师姐!玉衡峰的人到了,还有山门执事,说有外客名帖!”
秦小满在后头追:“你别跑这么快,药炉火还没看!”
陆青吟的声音从药房传来:“喊什么,碧筠峰还没塌!”
许照微停在门外,硬生生压低嗓门,压得比不压还显眼:“辞鸢师姐,顾师妹醒着吗?山门送来一封金漆请帖,点名给太虚境,也点了碧筠峰。”
谢辞鸢与阿蘅对视。
阿蘅眼里没有意外,只有一点“看吧”的轻光。谢辞鸢看得心头发堵,又无法在这时候同她算账。
陆青吟赶到门口,帘子被风掀起一角,又被她按住:“谁家的?”
许照微咽了口气:“南宫家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,连秦小满抱着药扇的手都停了。湿竹叶上的水滴落下来,砸碎在石阶边。
谢辞鸢放下药盅,替阿蘅把袖口拉好,盖住腕上红绳与白痕。阿蘅没有阻止,只在她俯身时轻声道: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动作一停。
阿蘅看着她,声音低得只有榻边能听见:“我说了。”
这三个字轻轻落下,像昨夜交到她掌心的玉简,又冷,又重。谢辞鸢看着阿蘅的眼睛,终于把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咽下去。
“好。”
她起身走到门边,抬手掀开帘子。晨雾从竹林间涌进小院,许照微站在石阶下,手里托着一只描金木匣,匣面刻着南宫家的云雷纹,金漆未干透,带着一点刺鼻的香料味。
谢辞鸢没接,只低头看了一眼。
木匣上压着一张请帖,红底金字,端正得像一把藏在礼数里的刀。
南宫氏设宴赤砂别院,敬邀太虚诸贤,共议碧落残劫,查验旧案余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