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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腕上痕 夜雨压窗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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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窗纸上时,阿蘅梦见了命城。
梦里只有一条湿冷长街,青石缝里渗着黑水,断碑横在路中间,碑面上那些名字被雨冲得一笔一笔往下流。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,纸页声贴着耳骨响,每翻一页,她腕上便冷一分。
阿蘅低头,看见红绳垂在手腕上。
红绳裂着,旧结却还扣得很紧。白色烙痕伏在旁边,冷光从皮肤下慢慢亮起,像一只没睁开的眼。
街尽头传来声音。
顾夜安。
那声音不重,却把雨幕劈开一道口子。阿蘅想往后退,脚下青石忽然变成命册纸页,湿透的纸裹住脚踝,一层层往上攀。她抬手想扯断,腕上的白痕猛地收紧,疼意像冰针扎进骨缝。
“阿蘅。”
有人喊她。
不是街尽头那道冷声。
这一次近得多,带着药香、雨气,还有谢辞鸢掌心贴上来时的温度。
阿蘅睁开眼,先看见帐顶。屋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小小的药灯,灯芯被雨风压得发暗。窗外雨声密,竹叶被打得簌簌作响,檐下水珠连成线,落进石槽里,敲出细碎回音。
谢辞鸢坐在榻边,手正压着她腕骨。
阿蘅想开口,喉咙却像含了一片雪。她低头,看见袖口被卷起一寸,红绳旁边的烙痕已经亮了,冷白纹路沿着腕骨往上爬,像要把她整只手拖回梦里。
“姐姐。”
声音一出口,阿蘅才发现自己在抖。
谢辞鸢握紧她:“看着我。”
阿蘅抬眼。
谢辞鸢的脸色也不好,披着外衣,发尾只用一根白绳束住,显然是被她惊醒后便没再顾上整理。她眼底有浅浅血丝,唇抿得很紧,灵力顺着掌心压下来,温热一点点抵住那股冷。
阿蘅看着她,疼得想笑:“姐姐又没睡?”
“没有。”
谢辞鸢用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背,把她从榻上半抱起来。阿蘅靠进她怀里,隔着薄薄寝衣,能听见谢辞鸢胸口的心跳很快。
药灯照着两人的影子,叠在帐边,像一团被雨夜揉皱的墨。
阿蘅腕上的烙痕又亮了一层。命城残声从耳底涌上来,顾夜安三个字贴着骨头反复响。她指尖蜷起,抓住谢辞鸢的衣襟,力道失了分寸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疼就抓着我。”
阿蘅咬着牙:“会抓破的。”
“你昨夜已经抓破过了。”
“姐姐记仇。”
“嗯。”
阿蘅低低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,疼意猛地撞上来,她整个人往谢辞鸢怀里缩。谢辞鸢把她抱紧,灵力沿红绳缓缓压进腕边。那一瞬,阿蘅梦里那条湿冷长街又浮上来,命册纸页翻动,纸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道一道空白的线。
她喘不过气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
谢辞鸢贴近她耳边:“谁?”
“命城。”阿蘅闭了闭眼,“或者烙痕。它们分不清,它们都想把名字按回我身上。”
谢辞鸢的手停了一瞬。
阿蘅察觉了,睁眼看她:“姐姐怕了?”
“怕你疼。”
这句话太直,直得阿蘅那些准备好的玩笑全堵在喉间。雨声在窗外密得像网,屋里药灯暗,谢辞鸢的眼睛却近,近到她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落在那片冷光里。
阿蘅忽然想起命册前那道隔开的书脊。那时她也疼,也冷,也以为谢辞鸢会退一步。可谢辞鸢没有。
现在也没有。
她把额头抵到谢辞鸢肩上,声音哑得厉害:“姐姐,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她的掌心仍贴着阿蘅腕边,灵力压住烙痕,另一只手揽在阿蘅背后。阿蘅能感觉到她指节的紧绷,像霜月未出鞘时那根绷到极处的弦。
过了一会儿,谢辞鸢道:“别怕,不管你如何,我都要你。”
阿蘅心口轻轻一震。
烙痕的疼还在,命城残声也还在,可那句话落下来,比药还烫。她抬头看谢辞鸢,唇色白,眼里却慢慢浮出一点危险的亮。
“姐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是守着我,不是护着我,是要我?”
谢辞鸢看着她,眼神没有避开:“嗯。”
阿蘅的呼吸乱了一瞬。这一刻,她被这一切逼到无处可藏。她想问,若我要杀人呢?若我要回南宫家呢?若我要做的不只是活下去呢?可谢辞鸢的手还压在她腕上,像早就知道她不是干净无害的人。
阿蘅轻声道:“我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会骗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还会瞒你。”
谢辞鸢眼神冷了点:“这个不许。”
阿蘅笑了,笑着笑着眼尾却红了。她抬起没被烙痕缠住的那只手,指尖碰到谢辞鸢脸侧。谢辞鸢未躲。
“姐姐要我的全部?”
“嗯。”
“坏的也要?”
“要。”
阿蘅指尖轻轻滑到她唇边,停住。窗外雨声更急,屋里药香被潮气压得发沉。谢辞鸢的呼吸离她很近,近到阿蘅能分辨出里面那点被强行压住的乱。
她低声问:“那姐姐给我什么?”
谢辞鸢握着她腕边的手收紧:“我。”
阿蘅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彻底碎开。
她靠过去时,腕上的烙痕又亮了一下,疼得她几乎咬破唇。谢辞鸢先一步低头,吻落下来,压住她未出口的闷哼。
这不是从前那些擦过指尖、靠近又退开的试探。
谢辞鸢的吻带着雨夜的冷,也带着压了很久的狠。她一手护着阿蘅的后颈,一手仍按在烙痕旁,像要把她从命城残声里夺回来。阿蘅起初疼得发颤,很快便攥住谢辞鸢衣襟,仰头迎上去。药丸残留的苦味、桂花酥早已散尽的甜、雨水潮气,全在唇齿间混成一片。
阿蘅闭上眼。
命册纸页声远了。
顾夜安三个字也远了。
她只听见谢辞鸢的呼吸,听见自己乱掉的心跳,听见红绳在腕边轻轻发热。那点热意贴着烙痕烧起来,不够温柔,却足够真实。
谢辞鸢退开时,额头还抵着她。
阿蘅睁眼,眼底水汽未散,唇被吻得比方才多了一点血色。她看着谢辞鸢,声音低得像雨水贴着窗纸滑下去。
“姐姐这算哄我吗?”
谢辞鸢喉间动了动:“算管你。”
阿蘅笑得肩头轻颤:“这样管?”
谢辞鸢看着她,指腹擦过她唇边:“还疼吗?”
阿蘅没答,反而又凑近一点:“姐姐再管一次,我就告诉你。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动。她眼底那点克制在药灯下烧得很沉,阿蘅看得清清楚楚,也知道自己在故意点火。她从前装弱,是为了让人放松戒备;现在装乖,是想看谢辞鸢会偏心到哪一步。
谢辞鸢捏住她后颈,声音低下来:“阿蘅。”
阿蘅眨眼:“嗯?”
“别拿疼痛骗我,我分不清。”
阿蘅唇边的笑停住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想要什么,直接说。”
雨声敲着窗。阿蘅被她抱在怀里,腕上的冷光慢慢退去,红绳旧结却还热着。她心口那点被吻出来的热意没有散,反倒因为这句话更深地往里陷。
想要什么。
她想要谢辞鸢看着她,想要谢辞鸢只选她,想要谢辞鸢明知道她满身罪孽和算计,还亲手把她拉回怀里。她想要的太多,多到说出口都像贪心。
阿蘅垂下眼:“我想要姐姐别后悔。”
谢辞鸢道:“换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个我已经答过了。”
阿蘅怔住。
谢辞鸢把她手腕放回被中,指尖仍覆在红绳旁边:“在命册前答过。”
雨夜安静了一瞬。
阿蘅眼底的锋利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想笑,喉咙却发紧。那道书脊、那根红绳、那句没有说出口却从未松开的选择,原来谢辞鸢都记得,也把它当成答案。
她终于不再绕弯,低声道:“我想要姐姐亲我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抬起眼,眼尾还红,神色却认真:“不是因为我疼,是我想要。”
谢辞鸢的手指轻轻一顿。
下一息,她低头吻了下来。
这一回轻了些,也更久。阿蘅伸手攀住她肩背,指尖摸到她衣料下未愈的伤,动作停住。谢辞鸢察觉她退意,握住她手腕,把那只手重新按在自己肩上。
“别退。”
阿蘅呼吸一乱:“姐姐的伤……”
“不妨事。”
“你白日还说我不能硬撑。”
“我也没学会。”
阿蘅被她气笑,又被她吻住。笑意碎在唇间,雨声也碎了,药灯摇了摇,帐边影子交叠得更深。
等两人分开,阿蘅已没什么力气,靠在谢辞鸢怀里,腕上的烙痕安静下来,只剩一圈淡淡白痕。谢辞鸢替她整理衣襟,又把袖口仔细盖好,动作比方才亲她时克制许多。
阿蘅看着她:“姐姐亲完就这么正经?”
谢辞鸢把被子拉到她肩头:“睡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闭眼。”
“姐姐陪我?”
“我在。”
阿蘅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可能还会做坏事。”
谢辞鸢坐在榻边,手仍被她牵着:“别瞒我。”
“若我瞒了呢?”
谢辞鸢垂眼看她:“我会生气。”
阿蘅笑出声,笑完又咳了两下。谢辞鸢皱眉,刚要扶她,阿蘅已经自己靠过来,额头贴住她手背。
“好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
谢辞鸢没再说话,只替她把被角压好。
雨过半夜时,小院静了许多。秦小满没有再炸炉,许照微也没在后院讨价还价。陆青吟来过一次,隔着帘子问了一声,谢辞鸢说烙痕已退,她便放轻脚步离开。阿蘅听着她走远,才从谢辞鸢怀里抬起眼。
“陆师姐会不会猜到?”
谢辞鸢看她:“猜到什么?”
阿蘅笑:“姐姐装得真像。”
谢辞鸢把温水递给她。阿蘅喝了一口,刚要说话,枕边那枚暗色玉简忽然热了一下。
她指尖顿住。
谢辞鸢也看见了。
屋里刚缓下来的暖意被那一点暗光割开。玉简藏在枕下,色泽近黑,表面没有太虚境的灵印,只有一道极细的玄色纹路。阿蘅看着它,唇边的笑慢慢收起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谁的?”
阿蘅没有立刻答。
这沉默太短,却足够让谢辞鸢眼神冷下来。
阿蘅伸手拿起玉简,掌心贴上去,一行细小灵字浮在她眼前。她能看见,谢辞鸢看不见。可谢辞鸢坐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阿蘅读完那行字,指尖慢慢收紧。
玄阴旧部已收到南宫礼单消息。赤砂岭旧痕被翻,南宫家追查提前。殷玄度候令。
雨声忽然显得远了。
阿蘅看着“候令”二字,心口那点因亲吻生出的热意还没散,另一股旧冷已经沿着骨头爬回来。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阿蘅。”
阿蘅抬眼。
“告诉我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握着玉简,笑了一下。若换成从前,她会说没什么,会把玉简收回袖中,再拿一句讨巧的话遮过去。可谢辞鸢方才说了,别瞒我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仍交握的手,轻声道:“殷玄度来信。”
谢辞鸢没有问殷玄度是谁,也没有问为什么会来信。她只问:“说什么?”
阿蘅指腹摩挲过玉简边缘:“南宫家查得比原计划快。赤砂岭旧痕被翻出来了,玄阴旧部在等我下一步。”
谢辞鸢的手没有松。
阿蘅抬头看她,声音很轻:“姐姐,我不是现在才和他们联系上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蘅怔了怔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藏事的样子,我见过很多次,藏得很不好。”
阿蘅一时说不出话。
窗外雨水顺着檐角落下,滴进石槽。屋里药灯将要燃尽,火光缩成一点豆大的黄。谢辞鸢坐在这点光里,眼神比雨夜还静。
“这一次,”她说,“别把我排出去。”
阿蘅握着玉简的手紧了又松。她想起自己从前想过的话,不能把谢辞鸢拖进玄阴血脉与天道残文里。可谢辞鸢已经站在这里,吻过她,护过她,也看着她手里的玉简,让她开口。
阿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里有点哑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真不好骗。”
谢辞鸢道:“你教的。”
阿蘅靠过去,把玉简放进她掌心。那枚暗色玉简在谢辞鸢手里没有显字,却带着一点冰冷的重量。
“那姐姐替我拿着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弯了弯唇:“我怕我又藏起来。”
谢辞鸢收拢手指,把玉简握住。
“好。”
阿蘅闭上眼,重新靠回她怀里。腕上的烙痕不再发亮,红绳贴着皮肤,旧结微热。她知道雨停以后,南宫家的手还会伸来,玉衡峰的册子还会翻,玄阴旧部也还在等她落子。
可这一夜,她把玉简交出去了。
谢辞鸢低头,吻了吻她发顶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药灯最后一点火。
阿蘅没有睁眼,只把手指扣进她掌心。
“姐姐,别后悔。”
谢辞鸢握紧她:“睡。”
阿蘅唇边浮出很淡的笑。
雨声贴着窗纸落了一夜。她在谢辞鸢怀里睡去,梦里没有命册翻页声,只有红绳贴在腕边,烫得她不再觉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