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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旧账 黑市残册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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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镇旧符送入执事堂后,太虚境安静了三日。
安静得很刻意。
玉衡峰没有传来问责,也没有传来嘉奖。执事堂收了陆青吟带回的玉匣,只说要请长老复核。碧筠峰那边倒是动作快,连夜验了血灯残灰,确认其中有赤砂矿粉、温髓藤残药,以及一种很少见的锁魂药引。
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已经不像巧合。
可南宫家三个字,仍旧没有被任何长老写进正式文书里。
谢辞鸢收到碧筠峰私下递来的验药单时,顾蘅正在窗边晒纸鹤。
那只纸鹤在寒潭、柳镇跟着跑了两趟,翅膀皱得更厉害。顾蘅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小木板,把纸鹤压在上头,说要把它压平。
谢辞鸢看了一眼。
那纸鹤头还是歪的,翅膀被压得像两片认命的叶子。
顾蘅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也看了看自己的成果。
“姐姐是不是觉得它没救了?”
谢辞鸢把验药单放到案上:“还能留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。
这话她听过。
那日王师弟差点碰到她,她把纸鹤捏皱,谢辞鸢也是这样说的。
还能留。
她把木板往窗边挪了挪,让那只歪纸鹤多晒一点日光。冬日的光很薄,照不暖什么,可落在白纸上,总像能把旧褶照得浅些。
“执事堂怎么说?”
谢辞鸢将验药单推给她。
顾蘅只扫了一眼,指尖便停在“锁魂药引”四字上。
那停顿短得像一滴水落进雪里,很快便没了痕迹。
“碧筠峰师叔写字比执事堂好看。”她把纸放回去,语气轻得像真在评字,“至少不像拿着墨在打太极。”
谢辞鸢收起验药单。
“我要下山。”
顾蘅抬眼。
“去哪?”
“东海黑市。”
窗边光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顾蘅脸上的笑没有立刻变,只是手指慢慢离开了纸鹤。她靠着窗棂,像还在懒洋洋地晒太阳,可那双灰眼已经暗了几分。
“姐姐去黑市做什么?”
“查药名。”
谢辞鸢把旧符拓形、糖纸纹路、寒潭妖气的验单一并收进乾坤袋。她做事一直利落,东西不多,却每一样都压在最该放的位置。顾蘅看着她收拾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熟悉的感觉。
谢辞鸢这些年大约就是这样一趟趟下山的。
一张纸,一把剑,一点不肯熄的希望。
她坐在窗边,指尖轻轻点着木板边缘。
“执事堂不许姐姐查,姐姐就去黑市查?”
谢辞鸢系好剑穗:“执事堂没有不许。”
顾蘅笑了:“他们只是写得委婉。”
“那我也可以看不懂。”
这话从谢辞鸢嘴里说出来,平得像水,却让顾蘅一时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她笑完才发现自己笑得有些真,便低头把纸鹤翅膀拨了拨,借这个动作藏住唇角。
“姐姐在太虚境待了这么多年,怎么一点都没学会听话?”
“学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谢辞鸢看向她,像是真认真想了想。
“继续学不会。”
顾蘅这次没有笑。
她抬头看谢辞鸢,冬日的光落在她灰色眼睛里,那层惯常的软意像薄雾一样散开,底下露出更冷、更清醒的东西。
“我也去。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拒绝。
顾蘅盯着她的神色,语气很快放软:“姐姐,东海黑市我听过。那里乱得很,你一个人去,万一被人坑了怎么办?”
这话说得太假。
谢辞鸢常年下山,连黑市暗号都比太虚境执事堂熟。她会被坑的年纪,早就在十几年前过去了。
顾蘅自己也知道这借口站不住脚。说完后,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,把下一句更像真话的东西咽了回去。
她不想让谢辞鸢一个人去查南宫。
尤其是查到东海。
那里不止有黑市,也有江蓠,有她这些年留下的痕迹,有她不想这么快摊开的旧账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要喝药膳。”
顾蘅怔了一下。
她准备好迎接拒绝,却没想到等来这句。屋里安静片刻,她眼睛慢慢亮起来,亮到一半又努力压下去。
“喝完就带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今日不抄心法?”
“回来补。”
顾蘅的脸垮了半寸,随即又弯起眼睛,像已经很会和谢辞鸢讨价还价:“那我喝两碗,能不能少补一点?”
谢辞鸢转身去灶边盛药膳。
“不能。”
顾蘅在她身后小声叹气:“姐姐真难哄。”
谢辞鸢把碗放到桌上。
药膳比前两日淡些,寒莲子泡了一夜,苦味被米香和红枣压住。顾蘅低头看了看,没再磨蹭,捧起来喝得很慢。她喝到一半,忽然抬眼看谢辞鸢。
“姐姐,你以前去黑市,也是这样去的?”
谢辞鸢正把几枚碎银和灵石放进小布袋里。
她下山时不像仙门弟子,倒像常年奔波的散修。斗篷是旧的,剑鞘也不新,袖中有易容符,还有几张折得很小的路线图。
“以前?”
“找故人的时候。”
顾蘅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碗里的热气。
谢辞鸢把布袋系好。
“嗯。”
顾蘅低头喝粥。药膳热得喉咙发涩,她却没有再含酸梅。
“每次都带这么少东西?”
“够用。”
“那万一遇到危险呢?”
“跑。”
顾蘅一顿,抬头看她。
谢辞鸢说得太坦然,完全没有剑修该有的硬撑。顾蘅忍了忍,还是笑出来:“姐姐原来会跑啊。”
“会。”
“我还以为姐姐看见什么都只会拔剑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带着你,会跑得更快。”
顾蘅的勺子停在碗里。
这话像一句寻常玩笑。可从谢辞鸢嘴里说出来,便显得太认真。她说会跑,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因为带着顾蘅,她会先保人。
顾蘅低头把最后一点药膳喝完,含了一颗酸梅。
酸味很快压下舌根的苦。
她把空碗推过去,声音被酸梅含得有些含糊:“那姐姐可要牵紧我。”
谢辞鸢看她一眼,没有拆穿这话里半真半假的试探。
“好。”
顾蘅咬着酸梅,眼睫轻轻一颤。
东海黑市在听潮渡。
那里离太虚境不算近,御剑也需一两个时辰。谢辞鸢没有穿素雪峰弟子服,换了一身鸦青色旧衣,又用易容符略改了眉眼。她的脸仍冷,只是少了几分仙门弟子的锋利,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在江湖走动的散修。
顾蘅也被她换了衣裳。
深灰小袄,领口略高,遮住脖颈侧边那颗小痣。头发没有编单侧辫,而是用素木簪挽了一半,剩下一半垂在肩头。顾蘅对着铜镜看了半晌,眉头皱了皱。
“显得我好小。”
谢辞鸢正在检查她腰封。
顾蘅今日穿的衣裳宽些,腰间藏着那东西,不细看倒不像异常。谢辞鸢指尖只停在腰封外侧,没有按下去。
“本来就小。”
顾蘅立刻转头:“姐姐。”
她喊得拖长,带了点不满。
谢辞鸢抬眼看她。
顾蘅在镜里看见自己这副模样,确实像个被大人带下山的小孩,偏偏谢辞鸢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大人。她咬了咬下唇,把不满压成笑。
“那我在黑市里叫你什么?”
谢辞鸢把斗篷递给她。
“随你。”
顾蘅披上斗篷,眼底浮出一点坏意:“娘?”
谢辞鸢动作一顿。
顾蘅立刻笑弯了眼,像终于扳回一局。
谢辞鸢把斗篷帽檐替她压低些,声音平静:“容易被卖。”
顾蘅笑意僵住。
“卖谁?”
“你。”
她说得太自然,顾蘅反倒噎了一下。
谢辞鸢又补了一句:“黑市不信母女情深,信灵石。”
顾蘅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说黑市规矩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点新鲜。
这样的谢辞鸢,和素雪峰上那个冷淡师姐不同。她熟悉山下规矩,知道哪里该低调,哪里该给灵石,哪里该退,哪里该拔剑。她不是被仙门供起来的剑修,而是真正在凡间和修仙界缝隙里走了很多年的人。
顾蘅把帽檐压得更低。
“那我叫你老板。”
谢辞鸢没有反对。
顾蘅又笑起来:“谢老板,今日可要护好我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跟紧。”
听潮渡临海。
还未进渡口,咸湿的海风便扑到脸上。海面灰蓝,船帆错落,凡人商船、散修灵舟、卖药小摊、妖兽材料铺挤在一起,热闹得几乎不像修仙界。
顾蘅走在谢辞鸢身边,起初像真是第一次来,什么都看。卖灵鱼的摊子、挂满贝壳的灯铺、用破木牌写着“包打听”的小屋,她都扫了一遍。
可谢辞鸢很快发现,她看得太准。
她不是在好奇,而是在确认。
哪条巷子能退,哪个摊主是幌子,哪间铺子门口有暗号,哪里有人盯梢。她的眼睛藏在帽檐下,灰色被阴影遮住,像海雾里的一枚冷月。
谢辞鸢没有问。
她带顾蘅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口挂着一串已经晒干的海草,海草下方有一枚缺角铜钱。谢辞鸢伸手拨了一下铜钱,铜钱撞上海草,发出很轻的响。
顾蘅挑了挑眉。
“姐姐还真熟。”
谢辞鸢纠正她:“谢老板。”
顾蘅没忍住笑了一下:“谢老板还真熟。”
巷子尽头是一间茶肆。
外面看着破,里面却干净。柜台后坐着一个灰衣中年人,面容普通,笑起来和气,像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。
他看见谢辞鸢,脸上笑意加深了些。
“谢姑娘许久不来了。”
顾蘅听见这个称呼,眼神轻轻一动。
谢姑娘。
很熟的叫法。
不是太虚境的谢师姐,也不是素雪峰的姐姐。这个称呼像从谢辞鸢这些年山下奔波的岁月里冒出来,带着一点顾蘅从未亲眼见过的旧风尘。
谢辞鸢摘下斗篷帽:“沈七。”
沈七的视线落到顾蘅身上,只停了一瞬,便很有分寸地移开。
“带了人?”
谢辞鸢道:“自己人。”
顾蘅指尖在袖中停住。
自己人。
这三个字没有解释身份,却足够把她放到谢辞鸢身侧,而不是身后。
沈七倒了两杯茶。
一杯给谢辞鸢,一杯推到顾蘅面前。茶色清淡,不是待客的好茶,却没有乱七八糟的药味。
顾蘅没有喝,先看了谢辞鸢一眼。
谢辞鸢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顾蘅这才端起来,唇只碰了碰杯沿。
沈七看在眼里,没有多问,只笑了笑:“谢姑娘这趟不是来卖妖兽材料的吧?”
谢辞鸢把一张纸推过去。
纸上写着温髓藤、安神草、锁魂药引,还有柳镇血灯残灰里验出的几味药名。
沈七拿起来看,脸上和气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这些东西不好查。”
顾蘅把茶杯放下,懒洋洋靠在椅背上,帽檐遮住半张脸。
“沈老板开价之前,都先说不好查?”
沈七看向她。
顾蘅声音软,语气也像笑,偏偏话里带着一点黑市里才有的熟门熟路。
“这几味药看着偏,实则用量小。真正贵的是锁魂药引,温髓藤反倒不是难买。要查,别查药铺明账,查残册。尤其查那些写着安神草,斤两却对不上的。”
沈七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重新打量顾蘅,没有冒犯,却明显比方才认真。
“这位小姑娘懂行。”
谢辞鸢也看向顾蘅。
顾蘅低头理了理袖口,笑得乖巧:“听人说过。”
沈七听出她不想说来历,便没往下追,只把那张药名纸收好。
“残册我这里确实有几本,是几年前从赤砂岭一带流出来的。原本没人要,纸页又脏,我便压在库里。若谢姑娘要看,可以看,但不能带走。”
谢辞鸢道:“价钱?”
沈七笑了一下:“你以前在我这儿买过那么多假线索,我多少也该还点人情。”
顾蘅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谢辞鸢以前在这里买过假线索。
这句话被沈七说得很平常,像多年前一笔不太光彩的旧账,如今拿来当人情抵扣。可顾蘅听见,心里却像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杯中茶水。
原来谢辞鸢不是一直都那么会找人。
也被骗过。
拿着灵石,拿着期望,一趟趟来这里,买下一张又一张可能指向她的纸。许多都是假的。可下一回,她还是来了。
沈七从柜台后取出一把铜钥,带她们入后室。
后室不大,墙边全是木架。木架上堆着账册、残页、药材袋和封着符的木匣。空气里有潮味、灰尘味,还有老纸发霉的苦味。
顾蘅进门时脚步很轻,目光却落在最里侧一排残册上。
沈七注意到她的视线,神情微妙:“姑娘真懂。”
顾蘅笑了笑:“旧纸味重。”
沈七没拆穿,抽出三本灰扑扑的册子。
“赤砂岭药行残账,约莫八九年前的。有几页缺了,有几页被水泡过。谢姑娘找药名,慢慢翻。”
八九年前。
顾蘅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那时她还在南宫家。
谢辞鸢翻开第一本。
账册上字迹潦草,许多药名被简写。安神草出现得很频繁,多数是几两、半斤,供给赤砂岭矿场。温髓藤则极少明写,偶尔夹在“温药”“藤料”字样里。
顾蘅没有和她挤着看。
她坐在另一边,翻第三本。
她翻得很快,像在找某种熟悉的笔迹。纸页被她指尖一页页压过,发出细小的沙响。翻到中段时,她停了下来。
那页有水痕,字迹晕开大半,只剩几行还能看清。
“安神草三斤。”
“藤料半两。”
“寒骨散一包。”
“髓引一钱。”
后面供货去向被墨划掉,只剩一个“昭”字的半边。
顾蘅看着那个字,眼睛里的光慢慢冷下去。
她没有叫谢辞鸢。
只是手指按在纸边,按得指骨泛白。
谢辞鸢察觉到她安静得过分,抬头看去。
顾蘅已经把那页合上了。
“姐姐,第二本里有温髓藤。”
她把话带开得太快。
谢辞鸢看着她,没有立刻追问,只把第二本账册转过来。果然,里面有几处“藤料”标记,旁边写着赤砂北铺。
沈七站在一旁:“赤砂北铺早年依附南宫家,后来账目出过事,铺子烧了。掌柜也死了,说是走水。”
顾蘅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真巧。”
沈七看她一眼,没接。
谢辞鸢把所有有关药名的页码记下,又用拓纸拓了几处残字。沈七原本说不能带走,却允许她拓。黑市有黑市的规矩,账册原本就是留着做筹码的,给人看可以,交出去便容易惹火烧身。
顾蘅一直没有再翻到那页。
可她袖中的手始终没松。
谢辞鸢拓完后,忽然伸手,把第三本账册拿到自己面前。
顾蘅抬眼。
两人视线撞上。
她脸上还挂着笑,笑得很稳,像那本册子没有任何异常。
谢辞鸢没有说话,慢慢翻到中段。
那页水痕很重,被顾蘅合上时夹得太深,纸角微微翘着。谢辞鸢翻开,看见了那几行字,也看见那个被墨划掉后仍残留的半个“昭”字。
屋里很静。
沈七不知何时收了声。
顾蘅坐在对面,帽檐阴影遮着眼睛。
谢辞鸢的指尖停在“髓引”二字上。
她曾在南宫药楼残纸上见过“髓质”两个字。那时线索太碎,她只能记下。如今“髓引”出现在赤砂药行残账上,旁边又有温髓藤、寒骨散、安神草。
它们不再是散开的点。
它们连成了一条路,路的尽头是南宫昭。
谢辞鸢慢慢抬眼。
顾蘅正看着她。
那一瞬,顾蘅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。她像在等谢辞鸢问,又像害怕她真的问。她的手藏在袖中,大约已经扣住了针盒,手背被袖口遮住,看不出有没有发抖。
谢辞鸢没有问“你是不是见过”。
她只把那页拓下来。
拓纸压上去时,墨粉一点点贴出残字。那个半边的“昭”字也被拓得很清楚。
沈七看着那张拓纸,低声道:“谢姑娘,这东西一旦拿出去,南宫家不会认,但会知道有人在查。”
谢辞鸢把拓纸晾干:“让他们知道。”
沈七皱眉:“你以前查人,虽然狠,却不莽。”
顾蘅忽然开口:“沈老板放心,姐姐不莽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沈七看向她。
顾蘅抬起头,灰眼在帽檐下显得很淡:“她只是记账。”
沈七怔了怔,随即看向谢辞鸢。
谢辞鸢没有反驳。
从听潮阁出来时,海风更大了。
顾蘅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她平日哪怕不高兴,也会找话绕一绕,像不让气氛落到她不想碰的地方。可今日她沉默得很彻底,斗篷帽檐压低,整个人像一团被海雾浸湿的影。
谢辞鸢没有立刻回太虚境。
她带顾蘅去了渡口边一间很小的面摊。
面摊支在避风处,锅里热汤滚着,葱花香气混着海风,倒把方才后室里的霉纸味冲散了一点。摊主显然认得谢辞鸢,一见她便熟练地下了两碗面。
“谢姑娘,还是清汤?”
谢辞鸢点头。
顾蘅坐在她旁边,终于有了一点反应。
“姐姐常来?”
“嗯。”
摊主把面端上来,笑呵呵道:“谢姑娘以前每次来听潮渡都吃这碗面。那时年纪还小,背着把比人还凶的剑,吃面倒安静。”
顾蘅手指搭在碗边,听得很认真。
摊主又看她:“这小姑娘也吃清汤?要不要加点甜酱?小孩喜欢。”
顾蘅还没开口,谢辞鸢已经道:“不用。她不喜欢甜。”
摊主笑着应了,转身忙去了。
顾蘅低头看面。
清汤热气扑上来,汤面浮着几粒葱花,干净得像没藏任何东西。
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,忽然道:“姐姐以前被骗了,也来这里吃面吗?”
谢辞鸢没有因为这句话停顿。
她把一小碟酸萝卜推到顾蘅手边。
“有时。”
“吃得下?”
“吃不下也要吃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低。
“我以前也这样。”
她说完,筷子停在汤里。
这句话比她预想中露得更多。她可以立刻补一句“在东海的时候”,也可以说“江蓠逼我的”,可她忽然不想补了。
谢辞鸢把汤勺放到她碗边。
“今天也吃一点。”
顾蘅低头喝了口汤。
汤是热的,没有药味,也不甜。海风从摊外吹进来,她的指尖仍冷,胃里却慢慢有了点暖意。
“姐姐。”
她没有看谢辞鸢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告诉你,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呢?”
这句话落在热汤雾气里,没有想象中那么锋利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慢慢搅着碗里的面,声音很轻:“我不一定是被人抢走后还干干净净等着姐姐来找的那个人。我可能会骗你,会利用你,会做很多你不喜欢的事。也可能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面汤里的葱花被她搅得散开。
“也可能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谢衔月了。”
摊边人声嘈杂。
远处有船夫吆喝,有灵鱼在桶里拍水,有孩子哭着要买糖。世间声音太多,反倒把她这句话衬得像只说给谢辞鸢一个人听。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顾蘅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紧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她像已经把最坏的结果看过很多遍,真正等的时候,反倒没有想象中怕。
谢辞鸢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,放到一旁。
顾蘅愣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谢辞鸢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挑葱。
谢辞鸢挑完,才道:“我找的人,不是干净才找。”
顾蘅的眼睫轻轻一颤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“是她。”
顾蘅的手忽然松了。
碗里的汤面晃了一下,热气熏上来,逼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低头吃面,把这点酸意全压进喉咙里。
面其实没什么味道。
可她吃得很慢,也没剩。
回到素雪峰时,天已经暗了。
泠玄素难得在院中。
她站在梅树下,白衣被夜色衬得更冷,手里握着一片枯梅。看见谢辞鸢和顾蘅回来,她的目光先落到顾蘅身上,又移到谢辞鸢手中的拓纸。
顾蘅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对泠玄素一直有种很微妙的防备。这个师尊看似什么都不问,却像什么都知道。那种目光不像谢辞鸢,会停在她摔下来的地方;泠玄素的目光更像推演盘上的星线,能把人藏起来的东西一点点照出轮廓。
谢辞鸢上前,将拓纸递给泠玄素。
泠玄素展开,只看了几眼,眉心便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髓引。”
顾蘅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谢辞鸢道:“师尊认得?”
泠玄素没有回答,反而看向顾蘅。
那目光不重,却压得顾蘅胸口发闷。
她忽然想笑,说一句“师尊看我做什么”,把这片刻的不适遮过去。可谢辞鸢往她身侧移了半步,像不经意,却正好挡住了泠玄素一部分视线。
顾蘅嘴边的笑就这样停住了。
泠玄素看见谢辞鸢这个动作,眼中情绪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点。
“你查到这里,就该知道,这不是普通失踪案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再往下,南宫家不会坐视不管的。”
“已经有动作了。”
泠玄素握着枯梅,指尖轻轻一碾,花瓣碎成粉。
“南宫家不是最麻烦的。”
顾蘅抬眼。
谢辞鸢也看向她:“还有谁?”
泠玄素没有说。
院中夜风掠过梅枝,碎粉从她指间落下,像一点无声的灰。
“把拓纸收好。明日开始,素雪峰闭峰三日。没有我的令,不许任何人进。”
顾蘅眼神轻轻一动。
闭峰。
不是禁足,更像保护。
泠玄素转身要走,走出几步后,又停下。
“药膳喝了?”
这话是问顾蘅。
顾蘅一怔。
谢辞鸢替她答:“喝了。”
泠玄素看了她们一眼,淡淡道:“明日加半味地骨花。”
顾蘅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很精彩。
她下意识看谢辞鸢。
“姐姐,那个是不是很苦?”
谢辞鸢没有答。
泠玄素倒是答了:“苦。”
说完便进了洞府。
顾蘅看着她的背影,半晌才慢慢转向谢辞鸢。
“我现在忽然觉得,师尊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。”
谢辞鸢把拓纸收回木匣:“她若不喜欢,不会给药方。”
顾蘅叹了口气:“你们素雪峰的人,喜欢人都挺费命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立刻弯眼:“我夸你们。”
谢辞鸢没有拆穿。
夜里,素雪峰小阵亮起。
一道淡白灵光从山门升起,沿着梅林、雪坪、东厢、药房,最后落到泠玄素洞府前。素雪峰本就偏僻,闭峰之后更显得像一座被雪从世间隔开的岛。
顾蘅站在窗边看那层灵光。
她睡前喝了加药的温水,手指终于不那么冷。那只皱纸鹤被她放在枕边,素木簪仍旧在伸手可及处。她看了一会儿窗外,忽然回头。
谢辞鸢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那张药行残账拓本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那页账册,你看见那个字了吧。”
谢辞鸢没有说没看见。
顾蘅像也不需要她回答,低头摸了摸纸鹤塌掉的翅膀。
“南宫昭。”
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时,没有恨得咬牙切齿,也没有情绪失控。它轻得像一粒灰,却落得很沉。
谢辞鸢道:“嗯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。
“姐姐真能忍。”
谢辞鸢把拓本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你不也一样。”
顾蘅抬头。
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。
炉火在中间烧得很稳,窗外灵光轻轻流动。顾蘅忽然觉得,这个屋子不像从前任何一个她待过的地方。这里太暖,太安静,也太容易让人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她把纸鹤往枕边更里面推了推。
“姐姐,明天药膳如果太苦,我能不能不喝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少喝一点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喝完不抄心法?”
谢辞鸢看她:“看情况。”
顾蘅笑了。
这句她听得太熟,熟到几乎有点安心。
她躺下时,没有再继续问南宫昭,也没有问谢辞鸢会查到哪一步。她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,灰眼在灯下半阖着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停在门口。
顾蘅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快睡着的软意。
“今天那碗面,还挺好吃的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“下次再带你去。”
顾蘅闭上眼,唇角弯了一点。
“谢老板说话算话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屋里灯灭前,顾蘅伸手碰了碰枕边纸鹤。纸鹤仍旧皱着,翅膀被压出许多旧痕。可它在她指尖下稳稳立着,没有倒。
窗外,素雪峰闭峰的灵光一圈圈流过雪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