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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柳镇任务 柳镇邪祟牵 ...

  •   柳镇的任务,是陆青吟送来的。
      她来素雪峰时,天刚亮,斗篷上沾着一层细雪。谢辞鸢正在廊下温药,砂锅盖子半掩着,寒莲子的苦味被米香压住,热气在冷风里慢慢散开。
      顾蘅比平日醒得早,披着外袍站在门边,发还没完全束好,单侧的辫子只编了一半,另一半散在肩上。她看见陆青吟手里的任务牌,先看谢辞鸢,再看那锅药膳,眼里飞快闪过一点计算。
      陆青吟把任务牌放到石案上,压低声音道:“柳镇昨夜出事了。”
      顾蘅手里的发绳绕在指间,慢吞吞地缠了一圈。
      “又是孩子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陆青吟顿了顿,“这次是镇外义庄诈尸。守夜人说,看见尸体自己从棺里爬出来,往镇西灯楼去了。镇民请了散修驱邪,散修进去后也没出来。”
      顾蘅听到“灯楼”二字,编辫子的手停了一瞬。
      谢辞鸢把药膳从炉上端下来,放到桌边。碗不大,比昨日更小些。顾蘅视线从任务牌挪到碗上,又从碗挪回谢辞鸢脸上。
      “姐姐,出任务是不是不用喝药膳?”
      谢辞鸢把勺子递给她。
      “不冲突。”
      陆青吟忍不住笑:“顾师妹,你怎么一副宁可去诈尸义庄,也不想喝药膳的样子?”
      顾蘅接过勺子,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,闻到里面泡过一夜的寒莲气味。她昨夜问过谢辞鸢会不会泡,谢辞鸢说泡。如今真喝到,倒也没法再嫌弃得太真。
      她舀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,皱眉的动作比前两日轻了些。
      “陆师姐误会了。我只是觉得,诈尸听起来比药膳讲道理。”
      陆青吟被她逗得笑出声。
      谢辞鸢把酸梅碟推到顾蘅手边,目光却落在任务牌上。
      柳镇离柳溪村不远,都在赤砂岭北面一带。前有失踪孩童、无声铜铃、寒潭妖影,后有义庄诈尸、灯楼失踪。若说全是巧合,连执事堂那封回函都显得太客气。
      陆青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。
      她收起笑,指尖点了点任务牌边缘:“执事堂原本不想让你接,说柳溪村和寒潭的事还没定论。可柳镇点名求太虚境来人,再拖下去,怕镇上要乱。”
      顾蘅含着酸梅,腮边鼓起一点,声音有些含糊:“他们是不想让姐姐接,还是不想让素雪峰接?”
      陆青吟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这话很轻,却戳得准。
      谢辞鸢道:“有区别吗?”
      “有。”顾蘅放下勺子,把药膳喝得干干净净后,才慢悠悠地接上,“不想让姐姐接,是怕姐姐查得太深。不想让素雪峰接,是怕师尊看见他们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      陆青吟眼底微动,没立刻说话。
      顾蘅像只是随口一提,喝完药膳便把碗推到谢辞鸢面前,十分自觉地拿酸梅压苦味。
      谢辞鸢把空碗收走。
      陆青吟看着那只碗,又看顾蘅,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默契。顾蘅方才那句话若放在旁人那里,多少要被追问几句;谢辞鸢却像已经习惯了,把不该由新弟子知道的判断也平平稳稳接了过去。
      “这趟我也去。”陆青吟道,“碧筠峰那边说,若义庄真有尸毒,我能帮忙压一压。”
      顾蘅把酸梅核吐到小碟里,抬头笑:“那很好。陆师姐在,姐姐就不会只顾着往前冲。”
      谢辞鸢收碗的手停了半息。
      陆青吟故意顺着她的话:“这倒是。你姐姐这人,一到有事的时候,眼里就没自己。”
      顾蘅低头又捏了一颗酸梅,像得了同盟,语气轻快些:“陆师姐也发现了?”
      “早发现了。”
      “她平日也这样?”
      “比现在还严重。以前下山回来,一身血,问她疼不疼,她还说不是自己的血。”
      顾蘅捏着酸梅的手指轻轻一顿。
      谢辞鸢看了陆青吟一眼。
      陆青吟知道自己说漏了,立刻端起茶,假装被热气熏到。
      顾蘅却没有追问。她把那颗酸梅含进嘴里,垂着眼,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以后出任务,我得盯着姐姐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像撒娇,谢辞鸢却听出里面一点压低的认真。
      她把外袍递给顾蘅:“先束发。”
      顾蘅摸了摸自己编到一半的辫子,终于想起发还散着。她背过身去,慢慢把辫子编好,指尖穿过发尾时,素木簪从袖中滑出,被她顺手插进发间。
      谢辞鸢看见簪尾那道极细的接缝。
      从第一日到现在,顾蘅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她看那根簪子,却也从没主动解释过。那根簪像她本人,平常得近乎无害,里面却藏着针,藏着不肯说的旧事。
      柳镇在山下两百里外。
      三人御剑而行,午前便到了镇外。
      还没进镇,便看见镇口挂着一排白灯笼。白纸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灯下无人,地上香灰铺了一层,像昨夜匆忙办过法事。
      柳镇比柳溪村大得多,镇中有河,河边多柳。可如今柳枝上全系着白布条,远远看去,像一树树被雪压弯的魂幡。
      顾蘅落地时,先看河,再看灯。
      河水很浅,结了一层薄冰。岸边有几处被人踩碎,冰下水流发黑。灯笼则挂得太整齐,从镇口一直到镇西,像有人刻意把路标摆给他们看。
      陆青吟也察觉不对:“镇上怎么这么安静?”
      太安静了。
      白日里不该如此。即便有邪祟,镇民也该聚在家中低声议论,门窗后至少会有人影。可柳镇街上空荡,只有风推着灯笼摇晃。
      谢辞鸢拔出霜月半寸。
      顾蘅没有抽针,只把手缩进袖中,脚步自然而然地贴近谢辞鸢半步。
      这不是害怕。
      更像她下意识把自己放到一个能看清谢辞鸢、也能及时出手的位置。
      镇口茶棚后忽然传来一点响动。
      陆青吟灵力化作青藤,瞬间缠住棚柱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从桌下爬出来,吓得连连摆手。
      “仙子饶命,仙子饶命,我是镇上的更夫,不是邪祟。”
      陆青吟松了灵藤,将人扶起。
      更夫腿软得厉害,眼睛一直往镇西方向瞟。
      谢辞鸢收剑:“镇上的人呢?”
      “都躲在祠堂里。”更夫声音发抖,“昨夜死了人,前夜也死了人。镇长说灯楼有邪,大家不敢在家里睡,就全去祠堂挤着。”
      顾蘅慢慢走到一盏白灯笼下。
      灯笼纸很薄,里面没有烛火,只有一枚压着符灰的小石头。她没碰,只仰头看了片刻。
      更夫看见她的动作,脸色更白:“小仙子别碰。那灯碰不得,前夜有个散修碰了一盏,手上立刻生了黑斑,没到天亮人就没了。”
      顾蘅收回手,像真被吓住似的,往谢辞鸢身边靠了靠。
      “这么厉害啊。”
      更夫用力点头。
      谢辞鸢看她一眼。
      顾蘅眼神无辜,手却在袖中轻轻一搓,像已经把灯笼上的符灰纹路记下了。
      陆青吟问更夫:“义庄诈尸是怎么回事?”
      更夫咽了咽口水,颤巍巍指向镇西:“镇西义庄停着三具尸体,都是这几日死的。第一个是守灯楼的老廖,第二个是去做法的散修,还有一个是散修带来的徒弟。昨夜守夜人说,听见棺材里有人敲木板,过去看时,老廖的尸体已经坐起来了。”
      “去了灯楼?”
      “是。它一步一步往灯楼走,脚下没影子。守夜人吓疯了,现在还在祠堂里喊灯灭了,灯灭了。”
      顾蘅听到这句,目光从白灯笼移到远处的灯楼。
      镇西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,楼身被白布裹住,檐角悬满灯。那些灯白日里也垂着,没有火,却显得比有火更阴冷。
      她轻轻揉了揉指尖。
      谢辞鸢注意到这个动作:“冷?”
      顾蘅把手收回袖里,笑了一下:“还好。就是这地方看起来不太欢迎人。”
      陆青吟低声:“我也觉得不对。这里木气很乱,像被什么东西抽过。”
      谢辞鸢看向更夫:“带路,先去祠堂。”
      更夫不敢不应,可腿实在发软。走了几步,他见三人都跟上来,才像稍微安心些,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柳镇的事。
      柳镇靠灯楼起家。
      多年以前,镇西水路常有商船夜泊,灯楼便负责照河。后来水路废了,灯楼也荒了,只剩老廖一个人守着。半月前,有人说夜里看见灯楼重新亮过,一盏一盏,从底层亮到最高处。第二天,老廖死在灯楼下,身上没有伤,只两只眼睛睁得很大。
      散修来过,做了法,说是有水鬼借灯引魂。可当夜那散修也死了。
      “散修姓什么?”谢辞鸢问。
      更夫想了想:“姓陈,叫陈什么……镇长说是东边来的,有些本事。”
      顾蘅走在后面,听到“东边”时,眼睫轻轻一动。
      陆青吟留意到了,却没有追问。
      祠堂在镇中。
      门口挤着许多人,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灰败。看见太虚境弟子令,人群像冻住的水终于有了裂口,哭声和求救声一下涌了出来。
      镇长是个清瘦中年人,胡子乱得厉害,显然已经几夜没睡。他把三人迎进去,先要行大礼,被谢辞鸢拦住。
      祠堂内点满蜡烛。
      烛火太多,空气里全是熏人的油味。顾蘅进去后,眉心轻轻动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她不喜欢这种味道。油、香灰、人群身上的汗和恐惧混在一起,像很久以前某些逼仄的地方。
      谢辞鸢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什么,只把她隔在人群之外。
      这个位置让顾蘅不用被人挤到后背。
      她察觉到了,手指在袖中松了些。
      镇长把守夜人叫过来。
      守夜人缩在祠堂角落,三十来岁的人,眼神已经散了。他怀里抱着一盏破灯,嘴里一直念着“灯灭了”。
      陆青吟蹲下,用木灵力安抚他。他安静一点后,才断续说起昨夜。
      “棺材响了,咚、咚、咚……不是风,是人在里面敲。老廖坐起来,脸朝着门。他没看我,就往外走。我跟着他,看见灯楼亮了……第三层先亮,不对,不该第三层先亮……灯是反着点的。”
      顾蘅站在一旁,垂眸听着。
      灯是反着点的。
      她抬眼看谢辞鸢,谢辞鸢也正看向她。
      这一瞬,两人谁都没有开口。
      陆青吟问:“什么叫反着点?”
      守夜人浑身一抖,抱紧破灯:“活人点灯,从下往上。死人点灯,从上往下。那不是照路,是招魂。”
      祠堂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哭声。
      顾蘅走到守夜人身边,隔着半步蹲下,没有碰他怀里的灯,只看灯底一圈黑灰。
      “这盏灯,你从哪里捡的?”
      她语气轻,守夜人的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。大约是她看起来太小,也太不像来审问的人,他没有立刻缩回去。
      “灯楼门口。”
      “捡的时候,灯亮着吗?”
      守夜人用力摇头:“灭了。都灭了。只有第三层那盏还亮,可我上不去,上去了会死。”
      顾蘅看着他,眼睛弯了一点。
      “那你很聪明。”
      守夜人愣住。
      祠堂里的人也愣住。
      大约没有人觉得一个被吓疯的守夜人聪明。可顾蘅说得很认真。守夜人抱着破灯的手松了一点,像终于有人承认他逃回来不是丢人,而是保住了命。
      顾蘅起身时,陆青吟轻声道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      顾蘅没有立刻答,反而朝谢辞鸢伸手。
      “姐姐,糖纸。”
      谢辞鸢从乾坤袋里取出柳溪村那张油纸,递给她。
      顾蘅把油纸展开,又看了看守夜人怀里的破灯底座。两处纹路放在一起,并不完全相同,但转折处的收笔很像。一个被藏在糖纸边缘,一个被压进灯底灰里。
      陆青吟脸色沉了下去。
      “同一手笔?”
      顾蘅把油纸还给谢辞鸢:“像亲戚。”
      她这比方说得轻,祠堂里的人听不懂,陆青吟却听懂了。
      不是同一张符,却出自同一套符法。
      而这套符法已经在柳溪村、寒潭、柳镇三处出现过。
      镇长听得惶恐:“仙子,那灯楼里到底是什么?”
      谢辞鸢收起油纸:“去看了才知道。”
      镇长脸色发白,还是赶紧叫人取来灯楼钥匙。钥匙是一枚黑铁长钥,放在木盒里,木盒上贴着镇里的黄符。黄符画得很粗糙,只是凡人求个心安。
      顾蘅看着那只木盒,没忍住轻声道:“这符画得真难看。”
      镇长一僵。
      陆青吟咳了一声。
      顾蘅抬头,像才意识到自己说出来了,笑得十分乖:“不过心诚就好。”
      谢辞鸢伸手接过钥匙,顺手把木盒合上,免得镇长继续尴尬。
      三人往镇西灯楼去。
      越靠近灯楼,街边白灯笼越多。那些灯笼没有火,却在风里发出纸页摩擦的声音,像有人贴着耳边低语。陆青吟一路撒下木灵种子,种子落地后很快枯黑。
      “地下有东西吸灵。”
      顾蘅蹲下看枯掉的种子,指尖没碰地面。
      “不是地下,是灯线。”
      她指向灯笼底部。
      每盏灯笼下方都有一根极细的白线,顺着檐角、墙缝、街边木柱往镇西延伸。不细看时只以为是普通挂灯线,细看才发现白线表面沾着细密的符灰。
      陆青吟顺着白线看过去,心里发寒:“整条街都是阵?”
      “半成品。”顾蘅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“若是成了,祠堂里那些人昨夜就该全睡过去了。”
      陆青吟沉默了一下:“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点?”
      顾蘅眼睛弯起来:“我以为我已经很委婉了。”
      谢辞鸢用剑鞘拨开一根白线。
      线没有断,反而像活物一样轻轻缩了一下。
      顾蘅立刻按住她手腕。
      动作很快。
      快到她自己反应过来时,手已经落在谢辞鸢腕上。隔着衣袖,她触到红绳所在的位置。
      她指尖一颤,随即松开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动。
      顾蘅垂下眼,语气恢复轻快:“这线不能直接斩,斩断了,阵会提前合拢。”
      她把手收回袖中,像只是为了提醒,方才那一碰没有任何别的意味。
      可那截红绳隔着布料硌在她指腹上的触感,一直没散。
      谢辞鸢看着她:“怎么破?”
      顾蘅没有再藏,取出四象盘。
      阵盘只有巴掌大,青铜色,上刻四兽方位。她平时很少在人前用,今日却像早已顾不得这些。四象盘一出,周围白线立刻有了反应,几盏灯笼轻轻晃动,像看见了天敌。
      陆青吟惊讶:“你还带着阵盘?”
      顾蘅拨动四象盘上的朱雀位,笑道:“我看起来像空手出门的人吗?”
      这倒不像。
      陆青吟看了眼她腰封,又看了眼袖口,很明智地没问更多。
      顾蘅用四象盘引出白线的走向。青铜盘面上浮起一条细细的光路,从镇口到灯楼,再从灯楼第三层折回义庄。光路绕了一圈,正好把柳镇半边罩住。
      谢辞鸢道:“阵眼在灯楼?”
      “第三层。”
      顾蘅盯着盘面,笑意淡了些。
      “守夜人没上去,是对的。”
      灯楼木门被黑铁锁锁着。
      钥匙插入时,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响,像有水滴落。谢辞鸢推门前,先把顾蘅往身侧带了半步,让她不必正对门缝。
      顾蘅看见这个动作,没有说话。
      门开后,一股冷湿的气味扑出来。
      楼内没有光。
      一层四周挂满旧灯,灯罩蒙尘,灯芯干枯。地上有水痕,像有人刚拖着湿衣走过。陆青吟放出一团青光,光刚亮起,所有旧灯便轻轻晃了一下。
      顾蘅低声:“别用太亮的光。”
      陆青吟立刻把青光压低。
      顾蘅解释得很快:“这里的灯不是用来照的。光太足,会把阵喂醒。”
      陆青吟被她“喂醒”这说法弄得背后发毛,索性把灵光收得更细。
      一层没有尸体,也没有散修。
      通往二层的木梯湿滑,扶手上有黑斑。谢辞鸢走在最前,霜月剑尖压着一点寒光。顾蘅在中间,陆青吟断后。
      上二层时,墙上忽然传来一声叩响。
      咚。
      陆青吟脚步一停。
      顾蘅抬头看墙。
      咚。
      声音从墙后传来,像有人困在木板里,用指节一下一下敲。
      陆青吟低声:“尸体?”
      顾蘅看着那面墙,摇头。
      “灯油。”
      谢辞鸢用剑尖挑开墙上一盏旧灯。灯盏里没有油,只有一小团黑红色的东西,像凝住的血。那团东西被剑气一碰,便发出第三声叩响。
      顾蘅看清后,眼神微冷。
      “血灯。”
      陆青吟显然没听过:“血灯是什么?”
      顾蘅没有立刻答。
      谢辞鸢替她接了半句:“邪阵?”
      顾蘅点头,声音放轻了些:“用人的血和魂息养灯。灯不亮时,人还活着或魂还没散;灯亮起来,魂就被烧进去。这样的阵一般不为杀人,是为留痕。”
      “留什么痕?”
      顾蘅指尖沿着四象盘边缘慢慢压过。
      “生辰、灵息、血脉,或者某种药效反应。看布阵的人想要什么。”
      陆青吟脸色难看。
      她想起柳溪村那些孩子,也想起寒潭被喂出来的妖影。若这一切都只是某种试验,那背后的人根本不把人当人。
      墙内又响了一声。
      这回更轻。
      像有人快敲不动了。
      谢辞鸢握紧剑:“能救吗?”
      顾蘅已经打开四象盘,盘面青光映着她灰色的眼睛。
      “能试。”
      她说完,抬头看了谢辞鸢一眼。
      那眼神很短,像在问她能不能信自己,又像已经知道答案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说“你来”。
      她只是后退半步,让出位置。
     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明白。
      顾蘅站到墙前,取出三枚蘅芷针。她没有扎灯,而是扎灯影。针落在墙上时没有声音,灯盏里的黑红血块却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      陆青吟看得心惊。
      顾蘅的手稳,脸色却更白了些。她昨日本就受寒,今日药膳刚压住一点,被灯楼湿冷一激,指尖又开始发凉。
      谢辞鸢注意到,却没有在她出手时打断。
      第三枚针落下,墙内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。
      陆青吟立刻以木灵力贴住墙缝,把里面的人往外引。木板裂开一道缝,一个年轻男子从墙后滚出来,身上全是黑斑,已经昏迷。
      是失踪的散修徒弟。
      他还活着。
      陆青吟迅速给他护住心脉,脸色终于好看一点:“还来得及。”
      顾蘅收针时,身形轻轻晃了一下。
      谢辞鸢的手停在她身侧,没有扶上去,却挡住了她可能撞到的灯架。
      顾蘅很快稳住,抬头冲她一笑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
      谢辞鸢没拆穿。
      陆青吟从乾坤袋里取出传讯符,让外头的镇民把人接走。等人被送下楼后,二层的灯忽然齐齐晃动,灯罩内亮起一线幽白。
      顾蘅脸色一变:“上去。”
      谢辞鸢没有迟疑,霜月剑气开路。
      三人直上三层。
      三层比下面更冷。
      正中央悬着一盏白灯,比镇口那些灯笼都小,灯罩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红字。灯下摆着一口薄棺,棺盖半开,里面躺着老廖的尸体。
      尸体的眼睛睁着。
      而在白灯后方,有一张符。
      那符被钉在梁上,符纸已经旧了,边缘却没有腐烂。符角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,像南宫家的家纹被人刻意磨掉,只剩一点残形。
      谢辞鸢看见它,眼神沉下去。
      陆青吟低声:“这回还说巧合吗?”
      顾蘅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盯着那张旧符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      这张符她见过。
      不是完整的一张,也不是在柳镇。很久以前,她在一间潮湿的暗室里醒来,后背疼得像被劈开。那时墙上也贴着类似的符,符角有南宫家的纹,旁边有人说,别让她死,活着才看得出成效。
      她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回头,却像感觉到了她的变化。
      “阿蘅。”
      顾蘅从那段旧影里抽出来,眼睛重新弯起,笑得比方才更轻。
      “姐姐,这符要完整取下来。”
      声音很稳。
      稳得过分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说别的,只道:“我护着。”
      陆青吟站到另一侧:“我封木梁。”
      顾蘅上前一步,四象盘悬在掌心。白灯忽然亮起,灯光不是往外照,而是直直落到地面。老廖的尸体被那光一照,手指动了一下,缓慢地扣住棺沿。
      陆青吟低声骂了句:“真诈尸啊。”
      顾蘅反而笑了下:“放心,诈得不熟。”
      陆青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放心。
      老廖尸体坐起来时,霜月剑已经抵住它眉心。谢辞鸢没有立刻斩。顾蘅说符要完整取,尸体多半也是阵的一部分,若贸然斩断,符可能会自毁。
      顾蘅拨动四象盘,蘅芷针一枚枚钉入白灯周围的影子里。她没有碰灯,也没有碰尸体,只借影钉阵。灯光越来越亮,尸体挣扎得也越来越厉害。谢辞鸢剑锋压着尸体眉心,冰灵力顺着腐败经脉冻进去,将它每一次暴起都压回棺里。
      顾蘅额角渗出冷汗。
      她的手指太冷,几乎快握不住针。可最后一枚针必须落到白灯正下方,那里离尸体最近。
      她刚要上前,谢辞鸢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      很轻。
      避开伤口,也避开袖中针盒。
      顾蘅抬眼。
      谢辞鸢道:“借我的灵力。”
      顾蘅怔了一下。
      下一息,冰灵力沿着她腕侧缓缓渡来。那股灵力很冷,却不伤人,像一层干净的雪把她指尖乱窜的寒意压住。她手稳下来,最后一针落下。
      白灯骤然一暗。
      陆青吟的木灵力同时缠上梁柱,将旧符完整卷下。符纸离梁的瞬间,老廖的尸体失去支撑,重重倒回棺中。
      楼内安静了。
      顾蘅收回手。
      谢辞鸢也松开。
      两人指尖分开时,顾蘅掌心还残着一点冰灵力的凉。她不知为何没有立刻把那点凉驱散,反而任它停了一会儿。
      陆青吟把符纸封进玉匣,脸色冷得少见:“南宫旧符。”
      谢辞鸢看向她。
      陆青吟深吸一口气:“我在玉衡峰旧卷里见过类似符法。南宫家早年献给宗门的符阵里,有一支就是这种笔路。后来他们说此法伤阴德,已经封存不用了。”
      顾蘅笑了一声。
      “封存不用。”
      她把这四个字念得很轻,轻到像只是随口重复。可陆青吟听着,却觉得那笑比灯楼里的风还冷。
      谢辞鸢把霜月收入鞘中:“证据够了吗?”
      陆青吟看着玉匣,眼底一点点沉下去。
      “够让执事堂闭嘴一阵。至于够不够动南宫家,要看掌门愿不愿意看。”
      这话说完,三人都明白。
      有证据是一回事。
      愿不愿意认,是另一回事。
      灯楼外,镇民看见三人出来时,祠堂方向响起一片压低的哭声。老廖的尸体不会再动,散修徒弟被救了出来,镇上的灯阵也被拆去大半。镇长捧着钥匙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。
      顾蘅没有去听那些谢声。
      她站在灯楼外,看着镇口那排白灯笼被陆青吟一盏盏拆下。灯纸落进火盆,很快卷曲成灰。
      谢辞鸢走到她身边。
      “冷?”
      顾蘅这次没有说还好。
      她看着火盆,半张脸被火光照亮,另一半仍在阴影里。
      “有点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外袍递给她。
      顾蘅接过时,忽然低声道:“姐姐,那张符我见过。”
      谢辞鸢的手停在半空。
      火盆里灯纸烧得噼啪作响,镇民在远处说话,陆青吟正和镇长交代后续。没有人听见这一句。
      顾蘅仍看着火。
      “不是在柳镇。”
      她说完,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指尖收紧外袍,下一句便没有再往下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追问“在哪里”。
      她只是把外袍往顾蘅手里送稳。
      “先回去。”
      顾蘅转头看她。
      火光映在她灰色眼睛里,像薄冰下压着一点烧不尽的红。
      她忽然笑了下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      “姐姐现在真的很会忍。”
      谢辞鸢道:“你愿意说的时候,我听。”
      顾蘅低下头,把外袍披上。
     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。可每一次落下来,都不像重复,倒像谢辞鸢又在她脚边放了一块可以踩住的石头。
      回素雪峰时已近黄昏。
      陆青吟带着旧符和血灯残灰去执事堂复命,临走前特意看了顾蘅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道:“药膳记得喝。”
      顾蘅原本还沉在旧符带来的阴影里,听见这句,脸上终于浮出一点嫌弃。
      “陆师姐怎么也开始管这个了?”
      陆青吟笑了一下:“你姐姐不好意思催你的时候,我帮她催你。”
      顾蘅立刻看谢辞鸢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半点不好意思,已经把砂锅重新放到炉上。
      顾蘅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我现在觉得,诈尸都比药膳好对付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碗放到桌上:“先喝。”
      顾蘅坐下,闻到熟悉的寒莲味,眉心轻轻皱起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拖,也没有拿不抄书来换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散开,压住了灯楼里那股湿冷的血灯气。
      谢辞鸢把酸梅推给她。
      顾蘅含了一颗,慢慢把碗喝空。
      喝完后,她把那张从灯楼记下的符形粗略画在纸上。线条不算全,有几处断开,但南宫旧符的笔路已经很明显。
      谢辞鸢坐在她对面,安静看着她画。
      画到最后一笔,顾蘅的手停了停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若以后查到南宫家,发现他们比你想的还脏呢?”
      谢辞鸢把那张符纸晾开,免得墨糊掉。
      “那就查干净。”
      顾蘅看着她。
      这句话没有狠话的锋利,也没有誓言的激烈。可它落在纸上,像一枚钉子,把南宫两个字一点一点钉进灯火里。
      顾蘅低头笑了笑。
      “姐姐说得像擦桌子。”
      谢辞鸢看了一眼桌上被她滴上的墨点。
      “先擦这个。”
      顾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才发现自己画符时把墨蹭到了桌面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      那笑很轻,却比白日里在灯楼下更像活人。
      她拿起帕子,慢慢擦掉墨痕。
     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。
      屋里灯火稳着,砂锅里还残着一点药味。桌上的旧符拓形未干,墨色在纸上慢慢沉下去。顾蘅擦完桌面,把帕子叠好放到一边,忽然把那只皱纸鹤也挪过来,压在符纸旁边。
      谢辞鸢看她。
      顾蘅一本正经道:“它也看见了。以后上堂作证。”
      谢辞鸢看着那只歪歪斜斜的纸鹤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顾蘅弯起眼睛。
      窗外白雪无声,窗内旧符未干。那只皱纸鹤压着纸角,像一个不太可靠、却被郑重请来的小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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