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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药膳 苦药炉前藏 ...

  •   寒潭一事之后,顾蘅病了两日。
      说是病,也不像寻常风寒。她没有咳,没有发热,甚至还能照常笑着同人说话。只是脸色比平日更白,指尖总冷,练剑时手腕一沉,木剑便险些从掌中滑出去。
      谢辞鸢没让她再练。
      顾蘅握着木剑站在雪坪上,眼睛弯着,像还想讨价还价。雪风吹起她额前碎发,那张过分稚气的脸被冻得没有血色,偏偏嘴上还不肯服软。
      “姐姐,我才挥了三十七剑。”
      谢辞鸢收走她手里的木剑。
      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      “昨日还说要五十剑。”
      “昨日没说让你晕在雪里。”
      顾蘅的笑停了一下。
     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,方才那一瞬眼前发黑,只用脚尖在雪地里轻轻压了一下,便稳住了身形。可谢辞鸢站得太近,近到连她呼吸里的乱意都能听出来。
      她垂下眼,用靴尖拨了拨雪。
      “我没有那么弱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木剑放回架上,折身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件外袍。
      顾蘅看见那件外袍,先往后缩了半步,随后又像想起什么,强撑着没动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从背后给她披,只停在她面前,把衣服递过去。
      顾蘅指尖碰到衣料时,才发现那外袍里贴了暖符。暖意并不烫,只是温温地拢过来,像一捧刚烧开的水被人放凉了,正好能入口。
      她把外袍披上,声音比方才低些。
      “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?”
      谢辞鸢替她把木剑架旁的药箱合上,动作很慢,像在给她留出后悔问这句话的空隙。
      顾蘅没有后悔。
      她站在雪里,眼睛仍旧弯着,却不像真在笑。
      “我才来素雪峰没几日,已经惊了针,做了噩梦,惹了执事堂,又在寒潭露了手。现在连五十剑都挥不完。姐姐若是嫌我烦,也很正常。”
      她说到最后,语气轻快了一点,像怕这句话落得太重,先用笑把它托住。
      谢辞鸢看着她。
      顾蘅被她看得不自在,低头去拢袖口。那只受过伤的手还缠着薄布,昨日下针时牵动了伤口,今早换药时又渗了点血。她不说疼,只把那只手藏得更深。
      “阿蘅。”谢辞鸢道,“麻烦和不想管,是两回事。”
      顾蘅抬眼。
      谢辞鸢把药箱放到她手里。
      “你现在是麻烦。”
      顾蘅一怔。
      她准备好的软话和刺都卡住了。
      谢辞鸢又道:“但我想管。”
      雪坪上静了片刻。
      顾蘅低下头,手指按着药箱边缘。木箱被她捏得轻轻一响,她立刻松了些力道,像怕把什么东西弄坏。
      “姐姐说话真不会哄人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这种时候不该说我不麻烦吗?”
      “会显得假。”
      顾蘅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      这一笑牵动了胸口滞住的寒气,她没来得及压下去,唇色便浅了几分。谢辞鸢伸手想扶她,手到半空,又停住。
      顾蘅看见了。
      那只手没有落到她身上,却稳稳停在那里,像一条不会越界的绳。
      她把药箱往怀里抱了抱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雪里。
      “姐姐,我能自己走。”
      谢辞鸢收回手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两人回到东厢时,屋里暖炉已经燃着。
      炉上架了一只小砂锅,锅盖边缘冒着细白热气,药味混在米香里,苦得不明显,却很难忽视。顾蘅刚跨进门,脚步便顿住。
      她看着那只砂锅,脸上的神情像看见什么不讲道理的敌人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药箱接过来,放到桌边。
      “药膳。”
      顾蘅慢慢把外袍解下,动作比平日谨慎许多。她没有立刻抱怨,只先看那只砂锅,又看谢辞鸢。她大概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,便换了个方向,声音放软。
      “我其实已经好了。”
      谢辞鸢揭开锅盖。
      苦香一下散出来。
      顾蘅眉心细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      锅里是灵米熬的粥,里面加了温脉草、寒莲子、少量清心藤。药材都被切得极细,混在米粒里,看不出原形,偏偏气味藏不住。顾蘅闻出寒莲子时,眼神轻轻动了一下。
      寒潭那日,她见过那些寒莲。
      这碗粥里有寒潭的冷气,也有谢辞鸢翻遍药房后留下的心思。
      “苦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苦。”
      谢辞鸢答得很干脆,盛了一碗放到桌上。
      顾蘅没忍住,拖长了声:“姐姐连骗我一下都不会。”
      “骗你,你也尝得出来。”
      这倒是真的。
      顾蘅坐到桌边,没有马上端碗。她先用勺子搅了搅,米粥稠得正好,热气扑上来,熏得她眼睫有些湿。她垂着眼,看勺子在碗里慢慢划开一道浅痕。
      谢辞鸢在她对面坐下,也没有催。
      顾蘅搅了半天,终于舀起一小口,送到唇边前又停住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
      她这次不撒娇了,只把勺子悬在那儿,眼睛微微弯着。
      谢辞鸢看她。
      顾蘅认真道:“我若喝完,今日能不能不抄心法?”
     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      顾蘅心里估着,大约又是少抄一遍,或者明日补。她已经想好了怎么接,甚至准备假装委屈地把粥推远一点。
      “可以。”
      顾蘅愣住。
      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。
      谢辞鸢把一小碟酸梅放到她手边。
      “喝完,今日不抄。”
      顾蘅看着那碟酸梅,又看谢辞鸢。
      她忽然不说话了。
      这个让步来得太轻易,反倒不像让步。顾蘅从前要东西,总要试探、拐弯、闹一闹,确认对方会不会为她破例。可谢辞鸢这一次没有让她把戏演完。她只是看出她不舒服,便把那点规矩放下了。
      顾蘅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      苦味比她想的淡些。
      不是不苦,只是米香熬得很软,药味压在里面,像被人尽力藏过。她咽下去时,喉咙仍旧发涩,却没有从前喝药那种被逼着吞下去的恶心。
      谢辞鸢把温水推近一些。
      顾蘅喝了几口,忽然笑:“姐姐是不是在粥里放了糖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没那么苦?”
      “寒莲子先泡过。”
      “泡多久?”
      “昨夜。”
      顾蘅的勺子停在碗边。
      昨夜。
      她睡得并不好,半夜醒过一次,隐约听见屋外有轻微脚步声。那时她以为谢辞鸢又在门外路过,后来屋里太暖,她撑不住,又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      原来那时谢辞鸢不是只在门外站着。
      她也许去了药房,洗药,泡药,守炉火,再把所有苦味一点点往下压。
      顾蘅低头看碗里的粥。
      热气挡在眼前,让她一时不用看谢辞鸢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以前喝药,不是这种味道。”
      谢辞鸢没有接得太快。
      顾蘅像是随口说起,可手指已经扣住碗沿。碗是热的,她指尖却冷,冷到那点白瓷上的温度都像能烫到她。
      “很苦?”谢辞鸢问。
      “苦倒还好。”顾蘅把勺子放回碗里,声音仍旧轻,“苦还能忍。最难忍的是腥味。像铁锈泡在烂草里。喝完以后骨头发热,热到睡不着。有人会说,睡不着也好,醒着才知道药有没有用。”
      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      笑声轻得没有着落。
      “我那时还想,配药的人一定很没本事。明明江蓠后来配出来的药就没那么难喝。”
      谢辞鸢听见江蓠这个名字,心口微微一动。
      顾蘅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说漏了,或者察觉了,却不想立刻补回去。她垂眼继续喝粥,小口小口,像在用这碗药膳把方才那句话压下去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问江蓠是谁。
      她只把酸梅往顾蘅手边又推近了些。
      顾蘅低头看那碟酸梅,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准备好的所有借口都变得多余。
      她含了一颗酸梅,酸味压过药味,舌尖清醒了些。她抬起头,正好撞见谢辞鸢看她。
      谢辞鸢的眼神没有变。
      没有因为那个名字追问,也没有因为她说起旧药而露出太明显的怜悯。那目光稳得像素雪峰的雪,落下来时很冷,却能遮住许多不想被别人看见的血。
      顾蘅忽然问:“姐姐不好奇江蓠是谁?”
      这句话出口后,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      她本来可以装作什么都没说。谢辞鸢已经给了她退路,她却偏偏把那条退路又拦住了。
      谢辞鸢看着她。
      “好奇。”
      顾蘅咬着酸梅,酸得声音有些含糊:“那姐姐怎么不问?”
      “你刚喝了一半。”
      顾蘅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谢辞鸢道:“问了,你就不喝了。”
      屋里静了一瞬。
      顾蘅忽然笑出声。
      这一笑比之前松得多,甚至带了一点被拆穿后的恼意。她拿勺子轻轻敲了下碗沿,声音清脆。
      “姐姐在我心里,到底是多不会照顾人,才让我以为你什么都看不出来?”
      谢辞鸢道:“你自己以为。”
      顾蘅被这句堵得说不出话,最后只好低头继续喝粥。
      半碗下去,寒意被压了些。
      她脸上终于浮出一点血色。只是手指仍冷,握勺时偶尔轻微发颤。谢辞鸢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炉边添了点炭。
      顾蘅抬眼看她背影。
      谢辞鸢添炭很安静,不会弄出多余声响。她做什么都像练剑,动作少,却每一下都落到该落的地方。顾蘅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这屋里暖得有些过分。
      她低头,把最后一点药膳喝完。
      碗底干净得不像她从前对付药物时的样子。
      谢辞鸢回来时,看见空碗,先顿了一下。
      顾蘅立刻把酸梅碟往自己这边拢,像怕谢辞鸢反悔。
      “说好了,今日不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谢辞鸢收走空碗。
      顾蘅盯着她,心里那点试探又冒出来,像雪下不安分的草芽。
      “那我若明日也喝完呢?”
      “明日看情况。”
      “姐姐就不能一直这么好说话吗?”
      “不能。”
      顾蘅拖着腮,笑眯眯地看她:“为什么?”
      谢辞鸢把碗放进水盆里,回身时袖口沾了一点水。她没有立刻擦,先把顾蘅那只受伤的手拿过来。
      “因为你会得寸进尺。”
      顾蘅的手指被她轻轻托住。
      她原本想接一句“姐姐怎么这么了解我”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谢辞鸢正在拆那圈薄布,动作比她自己拆时慢得多。薄布揭开,昨日裂开的伤口已经收住,只边缘还有一点红。
      谢辞鸢拿药膏时,顾蘅忽然把手往回缩了缩。
      不是害怕。
      只是有些痒。
      谢辞鸢停住:“疼?”
      “不疼。”顾蘅说完,发现谢辞鸢看她,便又改口,“这次真不疼。”
      她说得太认真,像怕谢辞鸢不信,还把手重新放回去。
      谢辞鸢低头替她上药。
      药膏微凉,碰到伤口边缘时,那点痒意又浮上来。顾蘅忍了忍,没忍住,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正好擦过谢辞鸢的掌心。
      两人都顿了顿。
      顾蘅先笑起来,把那点突如其来的不自在压成玩笑。
      “姐姐手好凉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药膏抹匀:“你更凉。”
      “我不一样。”顾蘅靠近一点,像是想看看药膏,又像只是想借这个动作凑得近些,“我身上本来就冷。”
      谢辞鸢垂眼看她。
      顾蘅说完才意识到,这句话好像不该这样随意出口。她曾经很怕别人知道她冷。冷意味着经脉不稳,意味着旧伤,意味着她身体里有太多不能被问的东西。
      可谢辞鸢只是替她重新包好手指。
      “那就多穿。”
      顾蘅笑意一滞。
      “就这样?”
      “不然?”
      “姐姐不问我为什么冷?”
      谢辞鸢把药瓶合上:“你会说吗?”
      顾蘅想了想,弯起眼:“不会。”
      “那先多穿点。”
      顾蘅低头笑了一声。
      她发现谢辞鸢有一种很气人的本事。她不追问,不逼迫,也不顺着顾蘅把所有话演成玩笑。她只是把那些不能碰的东西放在那里,用最寻常的方式绕过去。
      冷了就多穿。
      苦了就吃酸梅。
      疼了就上药。
      梦醒了就在门外。
      好像只要这样一件一件来,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旧事就不会一下把她压死。
      午后,顾蘅被谢辞鸢赶去睡了一觉。
      她原本不肯,坐在床边抱着那只皱纸鹤,偏说自己不困。谢辞鸢没有同她争,只把窗边小阵调暖,又将素木簪从枕边挪到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。
      顾蘅看见这个动作,忽然安静下来。
      “姐姐现在知道它要放哪儿了。”
      谢辞鸢道: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不怕我睡醒迷糊,拿它扎你?”
      谢辞鸢替她把那只纸鹤放到木簪旁边。
      “你扎之前会先看清的。”
      顾蘅抱着被子,眼睫轻轻一动。
      她不是每次都会。
      有时梦魇太深,身体先动,眼睛后醒。可谢辞鸢说得太笃定,笃定得像她相信的不是顾蘅的本能,而是本能之外那个仍能停住针的人。
      顾蘅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她躺下时,没有缩到床角,只把背轻轻靠住墙。素木簪在枕边,纸鹤也在。它们一硬一软,像她给自己留下的两条退路。
      谢辞鸢走到门口时,听见顾蘅在身后很轻地喊她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
      她回头。
      顾蘅半张脸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灰眼。
      “我醒了,你还在吗?”
      这句话问得比从前轻。
      不是“明天来吗”,也不是“后天呢”。只是睡醒之后,在不在。
      谢辞鸢停在门边。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顾蘅眼睫垂下去。
      “那我睡了。”
      她闭上眼,手却没有去握木簪,而是虚虚搭在纸鹤旁边。
      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      谢辞鸢坐在外间,翻看寒潭带回来的符痕拓片。赤砂矿粉被陆青吟送去执事堂复验,灰符线仍压在她案上。那股线索越来越近,像一条埋在雪下的蛇,头已经探向南宫家。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,听见里间呼吸渐稳,才把拓片放下。
      顾蘅睡着时很安静。
      没有梦话,也没有惊醒。偶尔眉心轻蹙,很快又被炉火烘开的暖意抚平。
      谢辞鸢起身去看了一眼。
      顾蘅的手搭在纸鹤旁,指尖离木簪还有一点距离。她睡得仍旧谨慎,却比第一夜好太多。被子边缘滑下去半寸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那里没有红绳,只有被针反复刺过的淡痕。
      谢辞鸢看了一会儿,没有替她掖被角。
      她记得顾蘅不喜欢睡着时被人靠太近。
      于是只把暖炉火调得更稳些。
      黄昏时,顾蘅醒来。
      她醒得不像前几日那样骤然睁眼,而是先动了动指尖,摸到纸鹤,又摸到木簪,最后才慢慢睁开眼。
      屋里有饭香。
      不是药膳那种苦香,而是清汤和热米饭的味道。
      顾蘅盯着帐顶怔了会儿,像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。直到外间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,她才松开压在纸鹤上的手。
      谢辞鸢果然在。
      顾蘅坐起来,披着外袍走出去。
      桌上摆着晚饭。清汤、蒸蛋、一碟腌笋,还有一小碗药膳。药膳比早上少,碗也小,放在最边上,像知道它不受欢迎,自己也有些心虚。
      顾蘅一眼就看见了。
      “怎么还有?”
      谢辞鸢正在盛汤:“晚上一点。”
      顾蘅站在桌边,刚醒的嗓音有些软,抱怨也没什么气势:“姐姐说今日不抄心法,没说还有第二碗。”
      “这是饭。”
      “它闻起来不像饭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汤放到她面前:“比早上甜一点。”
      顾蘅狐疑地看她。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顾蘅坐下,拿勺子试了一口。
      确实不那么苦。里面加了红枣,但不多,甜味只是淡淡一层,刚好压过寒莲子的涩。顾蘅原本做好了皱眉的准备,结果那点表情浮到一半,没能用上。
      谢辞鸢看着她。
      顾蘅强行把眉心皱起来:“也就一般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酸梅碟子端走。
      顾蘅立刻伸手按住碟边。
      两人隔着一只小碟对视。
      顾蘅眼睛弯起来,语气软得很熟练:“姐姐。”
      谢辞鸢没有松手。
      顾蘅另一只手捧住药膳碗,乖乖喝了一大口。
      酸梅碟被推回她面前。
      顾蘅含着勺子,眼底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      这一点甜,来得比药膳里的红枣更明显。
      饭后,谢辞鸢在案边整理线索。
      顾蘅没有抄心法,便理直气壮地闲着。她先是拨纸鹤,拨烦了,又去看谢辞鸢写字。她不靠太近,只趴在桌子另一边,眼睛跟着谢辞鸢笔尖走。
      纸上有“赤砂”“灰符线”“寒潭妖气”“温髓藤”几个字。
      顾蘅看了一阵,忽然伸手点了点“温髓藤”旁边空着的位置。
      “这里可以加一个人。”
      谢辞鸢抬眼。
      顾蘅撑着下巴,语气随意:“不一定是南宫家自己人。药材从采买到入库,中间经手很多。若我是南宫弘,不会让自家账册上出现温髓藤这种东西。”
      她说“若我是南宫弘”时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道棋局。
      谢辞鸢没有打断。
      顾蘅继续道:“最好是找一个依附南宫家的小铺,名义上做凡人药材生意,账目干净,出事可以推说是伙计私卖。温髓藤贵,但用量小,藏在普通安神草里,不显眼。”
      说完,她才意识到屋里太安静。
      谢辞鸢正看着她。
      顾蘅眨了眨眼,笑容慢慢补上:“我乱猜的。”
      “猜得很好。”
      顾蘅没想到谢辞鸢会这样接。
      她准备好的轻巧借口还在舌尖,忽然没了用处。
      谢辞鸢在纸上添了一行字:查南宫附属药铺。
      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      顾蘅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她原本只是随口露了一点,想看看谢辞鸢会不会追问。可谢辞鸢没有追问来源,只问还有吗。
      顾蘅看着那张线索纸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      “黑车也不一定从南宫家出来。车太显眼,容易留下线索。若我是他们,会把车停在离村子三里外的废道上,进村只用药和铃。孩子自己走到桥边,再由人抱上车。”
      谢辞鸢笔尖停住。
      顾蘅垂下眼,笑意浅了些:“当然,也是乱猜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这一条也写上。
      顾蘅的手指不动了。
      “姐姐真信我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说我是乱猜的。”
      “也可以查。”
      顾蘅看着她写下的字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说什么都没人信。说疼,是娇气;说冷,是药效不够;说听见铃,是神志不清;说不要,是不听话。
      如今她轻轻一句乱猜,谢辞鸢却把它写进线索里。
      墨迹落到纸上的声音很轻。
      轻到几乎没有。
      顾蘅却觉得那一下像落在她心口。
      她把下巴埋进手臂里,声音有些闷:“姐姐这样,我以后会乱说很多话的。”
      谢辞鸢道:“我会分。”
      “分错了呢?”
      “再改。”
      顾蘅没有再接。
      窗外夜色压下来,雪后天冷,梅枝在风里轻轻敲着窗棂。屋内只有炉火和笔尖声。
      过了许久,顾蘅忽然伸手,把那只皱纸鹤推到谢辞鸢的线索纸旁边。
      “它也听见了。”
      谢辞鸢看了一眼纸鹤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顾蘅小声补道:“它会保密。”
      谢辞鸢把纸鹤挪到砚台边,避开墨迹。
      “那就让它看着。”
      顾蘅笑了。
      这笑很轻,没什么防备。
      夜深后,顾蘅回东厢。
      临进门前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谢辞鸢。
      “姐姐,明日还有药膳吗?”
      谢辞鸢道:“有。”
      顾蘅叹了口气,像终于认命:“那明日能不能也不抄心法?”
      谢辞鸢看着她。
      顾蘅立刻笑起来,抢在她开口前说:“我知道,看情况。”
      她把谢辞鸢的语气学得很像,学完自己先笑了。
      门合上前,她又探出头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日的药膳,也泡一夜吗?”
      谢辞鸢看着她。
      顾蘅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加一句玩笑。她只是握着门边,眼睛被屋内暖光映得很浅,像一汪终于不那么结冰的水。
      谢辞鸢道:“泡。”
      顾蘅弯起眼睛。
      “那我喝。”
      门轻轻合上。
      木闩落下后,屋里没有立刻响起检查窗门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谢辞鸢听见木簪被放到枕边,又听见纸鹤被轻轻拨过去。
      再之后,是一声很轻的笑。
      那笑隔着门,淡得像炉火里偶然跳起的一点火星,很快便没入雪夜。
      谢辞鸢站在廊下,看着东厢窗纸上的暖光。
      炉火烧得很稳。
      砂锅里还温着明日要用的寒莲子。药味被米香慢慢压下去,只剩一点不易察觉的苦,藏在未开的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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